沒有人明白李玄霸爲何會下這樣一道命令。

有人原本打算“失手”殺了朱粲，如今隻能強忍着怒火，給他一刀，再吐口唾沫。他們下手很有分寸，兩千多刀下來，朱粲依舊活着，隻是他的臉色無比蒼白，嘴巴翕動，嗚咽着懇求有人能夠殺了他。

李玄霸從來沒有這麽殘忍過，但是這次，他一想到那些無辜的人，在滾燙的開水中苦苦求饒，他的心頓時堅硬如鐵，眼神變得無比冷漠。

李九指排在隊伍的倒數第二個，他的刀又快又狠，看上去似乎把李玄霸的命令抛諸腦後，但他收刀之後，朱粲并未死去，隻是除了臉，他的身上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景象。

将士們退到了正德殿外，李玄霸、李九指等人留在殿中。

“李安，朱粲就交給你了。”李安握着長刀的手抖得很厲害，李玄霸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道：“他們的仇，由你來報。”他們，自然是指那兩個被朱粲烹殺的少年。

李安等今天等了很長時間，他的手之所以抖，并不是因爲他害怕，而是因爲他很緊張，緊張中又帶着一絲興奮。

見到李安的第一眼，李玄霸就感覺這名少年顯得很木讷，從頭到尾，隻在城門口說過那一句話。

“公子，小人請求您，帶着他們離開大殿，不管聽到任何動靜，您和他們都不要進來。”李安歪着腦袋想了一會，突然跪倒在地，俯首說道：“小人要做的事很惡心，不希望污了公子的眼。”

李玄霸沒有多想，他隻當李安會狠狠的羞辱朱粲，又或者待會的畫面可能更加血腥。他今天看到的血腥畫面已經夠多了，所以他點了點頭，帶着李九指等人走出正德殿。

李安盯着朱粲很認真的看了看，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朱粲的眼神中充滿怨毒，後悔沒有早點發現眼前的叛賊！

正德殿的牆壁破敗不堪，風從洞中吹進殿内，讓血腥味稍散去了些，胡斐和秦風率領騎兵去了東城，整座迦樓宮裏隻有幾個人，甚是寂寥。

李玄霸等人站在殿外安靜的等着，他們有足夠的耐心，畢竟李安在這裏等了他們幾年，中間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和折磨。

正德殿的門被一扇一扇的關了起來，李安關門的動作很慢，與李玄霸等人相視時，還露出青澀的微笑，但李玄霸卻感覺李安的眼神很恐怖，很陰森，就像來自傳說中的九幽之地。

隻要稍微走幾步，李玄霸就能從其他地方看見正德殿裏發生的一切，但他幾乎什麽都沒有做，僅僅轉了個身。

正德殿裏傳來凄慘的叫聲，每一聲都刻骨銘心，令人不寒而栗，李玄霸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擔心李安懲罰朱粲時，會迷失自己。

很快，慘叫聲變成求死聲，接着，又變成臨死前怨毒的咒罵。朱粲口中的布團被取了出來，原本的黃白色早已看不出一絲痕迹。

“李玄霸，求求你，快來殺了朕！”咒罵聲漸漸變得虛弱，朱粲使出最後的力氣，大聲喊了一句。李玄霸答應李安不會進去，所以，他依舊站在外面。

李安始終不發一言，隻靜靜的揮動着手中的刀，每砍下朱粲身體的一部分，他便用幹淨的布将傷口包起來，表情顯得無比認真。然後，他将砍下來的部分，放到長矛的端部，爬上長梯，放進鼎裏燙了燙，估摸着差不多熟了，便從梯子上下來，走到朱粲面前，麻木的啃食起來。

朱粲吃過許多人，也曾當着許多人的面啃食他們的身體，哪怕半個多時辰前，他還在自己的嫔妃絕望的注視下，煮着她們的手臂秀腿。

如今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吃着自己的肉，朱粲才真正體會到那種絕望。

難道自己的肉那般難吃？見李安面無表情的樣子，朱粲的腦海中竟閃出這樣的想法。

白骨整齊的堆在朱粲的面前，他已經沒有力氣喊叫，沒有力氣求饒，甚至連轉動頭顱的力氣也沒有，隻能眼睜睜的看着眼前的骨頭越堆越高。

沒過多久，朱粲什麽也看不見了。

聽着自己的眼珠被咬碎的聲音，朱粲終于解脫了。

朱粲的體型很健壯，即便失去四肢，李安搬起來也很吃力，但他并沒有因此而放棄，麻木的拖動着朱粲的殘軀，一步一步的朝着巨鼎移動。朱粲的内髒、腸子流了一地，煞是惡心。

見正德殿沒有了聲音，李玄霸終于按捺不住，讓李九指進去看看。

李九指一推開殿門，便看到李安正費力的将朱粲的屍體扔進巨鼎。失去了内髒以及流幹了血液，朱粲輕了許多。

将朱粲扔進鼎裏，李安呆滞的坐在梯子上，目光盯着冒泡的開水，似乎在等着自己煮的肉熟透。

地上壘起的白骨，已經可以說明許多事，李玄霸等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們強忍着不安，回到了殿内。

李玄霸本想保持沉默，卻見李安用長矛在鼎裏攪動了幾下，挑出一片煮爛的肉，毫不猶豫的塞進了嘴裏，他不由得吼道：“李安，夠了！”

聽到李玄霸的吼聲，李安轉過頭，呆滞了片刻，眼裏流出了淚水。

“公子，小人早就該死了。”李安咽下嘴裏的肉，将長刀橫在脖子上，痛苦的說道：“他們死的時候，小人就該死了。”

“該死的人已經死了，該報的仇也已經報了。”李玄霸竭力保持平靜，生怕驚吓到李安：“他們的死，和你沒有關系。”

“不，小人之所以苟活到今天，就是爲了吃幾塊朱粲的肉！”李安搖了搖頭，哽咽道：“小人家中的院子裏，有兩座空墳，沒有墓碑，等小人死了，請公子替小人爲他們二人豎塊墓碑，再将小人的屍體一分爲二，埋在墓碑前。”

“你爲何要這麽做？”李安手中的長刀已經在脖子上劃出一道傷口，血珠滾落到長刀上，縱使李玄霸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二十多步外阻止李安自殺。

“他們因爲不吃人肉，所以死了。”李安的眼神再次呆滞起來，喃喃道：“小人之所以活着，是因爲怕死，吃了人肉，其中還有他們二人的。”說完，再不猶豫，長刀深深劃過脖子，身體無力的跌進巨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