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老謀深算，隐忍至今，動起來便是雷厲風行。一場腥風血雨過後，洛陽城再也沒有一絲敢于反對他的聲音。

天色越來越晚，王世充依舊沒有離開皇宮的意思，縷縷清風環繞，令人心曠神怡卻又忐忑不安。

“李密前車之鑒，鄭王，你覺得大唐真的會讓你頤養天年？”楊杲舒緩舒緩筋骨，看着滿園美色，惋惜道：“如此美景，終在朕的手中破敗，早知今日，朕當初又何必将大隋複興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呢？”

想到當年的事，王世充的臉色稍稍難看了些，段達小心的觀察王世充的神色，緊張不已。

“衆所周知，先帝喜愛陛下，您總有一天會繼承大統。當初微臣深信先帝能夠消滅逆賊，重回洛陽，所以才會一時糊塗，爲了幫助陛下對抗越王，不小心犯了大錯。”王世充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幸好此事也對陛下的聲譽影響極大，知曉實情的人寥寥無幾。”

“原來如此，難怪你今日那麽急着殺掉元文都。”楊杲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着王世充說道：“雖說元文都對朝廷忠心耿耿，但依他的性子，朕豈會讓他知道那件事？”頓了頓，楊杲繼續說道：“不過朕很好奇，既然段達會背叛朕，鄭王爲何還敢讓他站在這裏？”

楊杲所說的站在這裏，自然不是說段達應該站在其他地方，而是在問段達爲何還活着。

聽到楊杲的話，段達的臉色變的極爲難看。

段達剛想辯解幾句，還未來得及開口，王世充便站了起來，微笑着說道：“段将軍能夠明辨是非，站在微臣這邊，微臣又怎會負了他？知道微臣與陛下約定的人都在此處，陛下的挑撥離間之計，實在是幼稚的可笑。”

“你确定知道實情的人都在這裏？”楊杲仰起頭，挑眉道：“洛陽城裏有那麽多忠于朝廷的臣子，難道鄭王以爲已經殺完了？”

“皇甫無逸？”王世充皺了皺眉頭，聲音突然變得陰寒無比：“微臣方才一直在想，到了今天的地步，陛下爲何還這般從容淡定，原來是早就給自己留了退路。”

“即便沒有皇甫将軍，鄭王應該也不敢殺朕吧？”楊杲既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好整以暇的說道：“如果朕猜的沒錯，鄭王應該會将朕交給大唐，如此一來，既不會污了你的名聲，又能得到大唐的重賞，何樂而不爲呢？”

王世充和楊杲都是聰明人，他們之間的交談不需要說的很明白，彼此間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同時，此處并無外人，他們之間的交談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真到了那一天，陛下打算怎麽做？”王世充居高臨下，嘴角微微翹起，譏诮道：“當初可是你诏令微臣，故意拖延剿滅瓦崗賊的時間，微臣身爲大隋的臣子，忠君愛國，天下人或許會罵微臣愚忠，心中真正痛恨的，卻還是你這個黃口小兒！”

見王世充氣急敗壞的模樣，楊杲不顧形象的大笑了起來，段達借着月色，看到王世充漸漸猙獰的面孔，心中駭然，連忙走上前去，扇了楊杲兩個耳光。

段達的舉動，令楊杲和王世充同時怔住了，在他們心中，段達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平時在他們二人面前，他像狗一樣的乖巧，今日怎會做出這般舉動？

“楊杲，要不是你爲了皇位，大隋何至于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你何來的臉面在此侃侃而談？”段達憤怒道：“當初你擔心鄭王剿滅瓦崗賊，先帝會将功勞記在越王的頭上，派我傳诏給鄭王，那一戰，朝廷的兵馬損失十多萬，我至今夜夜難寐，難道你不會心生愧疚？”

越王掌管洛陽時，派王世充讨伐李密，洛水一戰，眼看朝廷大軍就要攻破李密的營地，王世充卻下令撤兵，最終導緻朝廷大軍死傷慘重，逃回洛陽的隻有萬餘人。

王世充征戰多年，難道真的會犯下這麽簡單的錯？

實際上，當初王世充原本打算先削弱李密的兵力，沒想到，因爲楊侗派了數萬裝備精良的援軍，竟讓三軍士氣大振，再加上李密驕縱自大，使得虎贲郎将王辯僅率數千人便攻破瓦崗軍的外層營牆。

一旦讓王辯攻破瓦崗的所有營牆，那李密再無活命的機會，王世充很想立功，可顧及楊杲的诏令，他不得不下令收兵。

正是因爲王世充的這個命令，朝廷的大軍瞬間亂了起來，李密也有了機會率軍反撲，殺的朝廷大軍丢盔棄甲，死傷無數。

“朕的诏書裏，是讓鄭王勿驕戒躁，徐徐圖之，可未曾讓他吃敗仗！”楊杲沉默片刻，恨聲說道：“若不是因爲朝廷在那一戰中損兵折将，唐賊今日又豈敢兵臨城下？”

楊杲被段達扇了兩個耳光，王世充解氣不少，再加上當初兵敗，正是楊杲從中周旋，他才逃過一死，心中的火氣不由得小了一些。

“陛下，月色這麽好，我等又何苦提及這些煞風景的往事？”王世充躬了躬身，認真的說道：“事情過了這麽久，即便皇甫無逸道出當年之事，又有誰會相信他的片面之辭呢？再者，微臣做了今日之事，已經再無挽回的餘地，陛下還是早些回宮休息吧。”

楊侗看似從容，實際上今日受了不小的驚吓，他擡頭看了看高懸的明月，随口說道：“後宮乃是天子的住處，鄭王這麽晚還不出宮，莫非打算住在這裏？”

“微臣要替陛下處理朝政，住在宮裏自然方便些。”王世充鎮靜的答道：“明日早朝，微臣便會與朝臣商議歸降大唐之事，這洛陽城再無帝王，這後宮之處，微臣難道還住不得？”

楊杲被送回了寝宮，王世充派了上百名侍衛徹夜看守，以防萬一。

王世充雖未稱帝，但他今天的舉動，無異于謀朝篡位，所以對他而言，今晚注定是無眠之夜。他孤身坐在禦書房中，打量着禦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心中感慨萬千。

過了子時，門外響起腳步聲，有人請求面見。王世充緩了緩神，讓來人進殿。

“啓禀鄭王，皇甫無逸确實不在洛陽城。”推門而入的是跟随王世充多年的親信，他躬身拜道：“卑職命人将洛陽城搜了個遍，仍舊沒有發現皇甫無逸的身影，隻抓住了他的親眷。”

王世充早就猜到這樣的結果，他點了點頭，揮手示意那位親信退下。

那親信站在原地稍微猶豫片刻，恭聲說道：“鄭王殿下，卑職在搜查的過程中，聽宮門守衛說，有人趁着夜色，從城牆上跳下，逃出了洛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