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就會有私欲，區别在于，有人因爲某些原因，願意放下自己的欲望，有人迫于無奈，不得不接受命運，還有人權利熏心，甯願冒着生命危險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窦建德、杜伏威之流，他們之前皆是一方霸主，但他們自知出身卑微，根本無力争奪天下，索性早早選擇歸降南隋，不得不說，他們的選擇很聰明，也很有決斷。

蕭銑本是梁帝後人，他手握數十萬大軍，又掌管着大片城池土地，若非大唐用計将其困在江陵，他又如何願意接受南隋的招降？

至于最後一類人，李子通和沈法興可謂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現在一個是死人，另一個是将死之人。

“所以先生故意讓王世充知道，夏國公與我不可能出兵解洛陽之圍？”徐世績不但沒能明白，反而更加疑惑，他奇怪道：“王世充走投無路之下，定會投奔大唐，這對朝廷而言有何好處？”

“将軍先别着急。”長孫無忌不緊不慢的喝了口酒，緩緩說道：“正如在下先前所言，王世充擅于權衡利弊，當他得知北隋無望，便會另謀出路，以他的本事，楊杲又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

“世績愚鈍，實在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徐世績低頭思索片刻，隻覺得腦中的思緒越發的混亂，于是拱手道：“還請先生明示。”

“王世充和楊杲看似君臣和睦，但在下以爲，王世充之所以願意聽命于楊杲，極有可能是楊杲掌握着他的把柄。”長孫無忌将自己的猜測道出，令徐世績萬分震驚。

長孫無忌計策的成敗，在于王世充與楊杲之間的關系，如果王世充真的對北隋朝廷忠心耿耿，那麽即使徐世績和窦建德歸附南隋，洛陽城也不會因此出現變故。

徐世績看向長孫無忌的眼神再次變了，他感覺眼前的年輕人，不僅僅聰明，而且絕對的自負，否則也不會因爲自己的猜測而布下這樣一個局，這個局注定會改變目前的局勢。

長夜漫漫，徐世績有足夠的時間聽長孫無忌講述，所以他震驚之餘，仍舊安靜的坐在長孫無忌對面，等待下文。

“從大唐發兵攻打北隋開始，北隋滅亡的命運便已經注定，隻不過是早晚的事。”長孫無忌端着酒碗，看着門外地上的斑駁倒影，平靜的說道：“但是洛陽城一天不破，周王便難以下定決心北上，徐将軍，有些事周王不方便做，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裏。”

楊杲和楊侗都是楊廣的子孫，南隋北隋本爲一家，若是彼此厮殺，無論誰勝誰負，都會爲天下人所不恥。而且由于楊靈的存在，李玄霸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想要争奪天下，優柔寡斷自然是不行的。

徐世績認真的想了想，終于明白長孫無忌的目的，他長歎一聲，帶着一絲敬意，說道：“先生目存高遠，世績自愧不如。”頓了頓，他又請教道：“現在王世充掌控洛陽，先生的計策已經成功，爲何先生會說這不是您所期望的結果？”

“楊杲雖然被軟禁，但他畢竟還活着。”長孫無忌歎道：“單将軍剛才把北隋朝堂上的事情說了一遍，我才發現有些小看楊杲了。”

“先生是說楊杲準備将王世充打入天牢一事？”徐世績蹙了蹙眉頭，說道：“以他的年紀，能夠暗中準備這些，确實令人驚訝，隻可惜王世充技高一籌，早就準備好了應對之策。”

“我并非這個意思。”長孫無忌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徐将軍，難道你不覺得楊杲被軟禁這件事太過容易嗎？王世充逼宮這麽大的事情，那些宮裏的侍衛、城門的守将竟然毫無察覺，況且王世充犯下謀逆如此滔天大罪，楊杲竟隻打算将其打入天牢，豈不令人費解？”

王世充能讓數百親信将士帶入宮中，說明宮門的守将和宮中的侍衛大部分都被王世充收買，王世充身爲北隋的鄭王，能夠做到這一點并不奇怪。

因爲理所當然，故而徐世績更爲不解。至于楊杲不曾想過誅殺王世充，或許是因爲他還需要依仗王世充吧。

“楊杲并不愚蠢，怎麽可能毫無察覺？”見徐世績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長孫無忌解釋道：“如果我猜的沒錯，楊杲很有可能想要被軟禁起來……”

長孫無忌解釋了小半個時辰，徐世績沉默着聽到最後。

他已經完全震驚住了，根本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提出疑惑。當長孫無忌說完，徐世績仿佛親眼目睹了一場陰謀，竟覺得長孫無忌所言都是真的。

大唐圍困洛陽，北隋求助無門，楊杲注定要成爲亡國之君，便主動激怒王世充，使其逼迫自己退位。但是因爲某些原因，楊杲知道王世充不會殺自己，這樣一來，他在百姓心中便是甯死不降的國君。

當然，王世充老謀深算，大概猜出了楊杲的用意，所以他在朝堂上，以關心洛陽百姓性命爲藉口，請楊杲獻城歸降大唐。

軟禁楊杲之後，王世充也沒有在朝臣的擁戴下即位，再加上他擊敗瓦崗賊，守護洛陽數年時間，所以洛陽雖然亂了幾天，但一切還在王世充的掌握之中。

“世績原本隻服翟大哥和周王，現在又多了一位。”東方浮白，徐世績沉思好久，終于回過神來，他站起身來，向長孫無忌拜道：“世績乃是粗鄙之人，還請先生多多指教。”

沒有人天生就是将才，盡管李玄霸一直很看重徐世績，但憑心而論，徐世績到目前爲止并沒有什麽出彩的表現。這倒不是因爲李玄霸的到來，讓徐世績變成了泛泛之輩，而是因爲徐世績成長的還不夠。

“将軍客氣了。”長孫無忌也不托大，起身還禮，二人相視一笑，關系更進一步。

“先生，王世充一直看重單兄，您是如何猜到他會從洛陽逃出來？”關于洛陽城裏的陰謀詭計，徐世績還需要一些時間推敲，此時天色已亮，他抓緊時間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大唐圍困洛陽之前，曾試圖強攻洛陽，聽說單将軍在沙場上差點将李世民斬落馬下？”長孫無忌也不隐瞞，含笑答道：“還有，将軍曾無意間提到，單将軍的兄長死在李世民的手中，新仇舊恨，單将軍乃是性情中人，自然不會随王世充投奔大唐。”

“相反，單将軍很有可能成爲王世充與大唐談判的籌碼，如果他不趁洛陽大亂的時候逃走，那他很有可能再也無法離開了。”長孫無忌打了個哈欠，豎了個懶腰，朝堂外走去，聲音留在大堂之内：“今夜的事，将軍權當沒有聽過，切勿讓第四人知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