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春節-2



鬼混老也自告奮勇,他張望了一圈桌上琳琅滿目的菜肴,選定元宵道:“你們可知湯圓的故事?”

木葉道:“願聞其詳。”

鬼混老道:“湯圓啊,在古時候就有團圓的意思。可其實啊,是仿照中秋滿月捏造的。”

我詫異道:“這倒還真不知曉,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

鬼混老擺動手中的筷子,神色倒是不像起初那麽溫和,略有些嚴肅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被當作神明供奉着呢。當時有一名身着秋菊雲紋的華袍女子讓我印象深刻,當時山頭裏盡是狐仙神社,甚至連雨露都有自己的神龛,所以要想在那種年代分一杯香火羹還是十分困難呢!”

我吐槽道:“莫不是你盡幹壞事,才沒人給你上貢品吧!”

他吹胡子瞪眼道:“咄,才不是呢!不過當時,我的神社就隻有那名女子一直潛心供奉,一直給我奉上小蝶的炸湯圓。但我并不是什麽能實現願望的神明,隻能聽懂她内心的願望,所以才會覺得無奈以及傷感吧?這就是妖怪和現世的人們所不同之處呢,妖怪并沒有現世的人們那般如柳絮一般細膩柔軟的内心。”

我差點被鬼混老那種詩一般的文字給感染了,就連妖怪們都有些陷入氣氛裏,紅傘女早已小聲抽泣起來,可能是想到了前世一些傷心事,隻有木葉還是面無表情。

我迫切詢問:“到底是什麽樣的願望呢?”

他道:“年頭有些久遠,我都快要忘記了。好像湯圓也是從她這裏流傳于世的。那時候現世并不太平,偶有軍事紛争是常事,她的丈夫好像參軍了,可并不是傳統故事裏面的那種生離死别,她的丈夫非常有才幹,後來當上了大将軍,卻再也沒有回到故鄉來找她。每逢中秋滿月,她便會做貌似月亮的炸湯圓,端放在我的神社前與我一齊享用,大概是希望在遠方的丈夫能夠望着天上的圓月,借以思念她吧?但誰又能保證那個大将軍是否已變心了呢?”

鬼混老忽的歎了一口氣,小聲道:“若是不說起來,老朽都快要忘記了。那個女子應該是十分想念丈夫的吧?而每逢中秋隻能獨自在神社前爲丈夫祈福,盼他歸來,并且與人類看不見真身的我一同享用貢品,應該也是非常寂寞的吧?”

我和一衆妖怪唏噓道:“人啊,果然是非常溫柔呢。”

鬼混老眼眶都有些濕潤了:“不過啊,她常常會自言自語,我猜測她可能是說給我聽的,即使她看不見我,聽不見我的勸慰,隻能依靠逐漸減少的炸湯圓來辨别我的存在。呐,後來啊,後來她就再也沒有來過了,雖然那之前的一天,她好端端朝我微笑,自言自語道‘謝謝你的陪伴,我大概,能夠釋懷了’,我想,當時的她一定是幸福的吧。”

木葉遞給鬼混老一個瓷碗,代表他已過關。而在這樣其樂融融的氣氛裏,木葉顯然也沒有爲難的心思,隻能悶聲道:“好了,諸位都開吃吧。新年快樂!”

一衆妖怪興高采烈,紛紛舉起酒杯歡呼:“新年快樂!”

我偷偷瞄一眼木葉,發現他微微側頭,朝我笑了笑,不知是何深意。

當然,即使在這樣溫暖熱切的環境裏,也有個别鬧别扭的分子,譬如三尾貓與藍就争吵個不停。

三尾貓憤憤道:“你這個沒有嘴的家夥憑什麽搶我的年糕?”

藍也氣得火焰高漲:“你這隻貓吃什麽年糕,你是人嗎你吃谷物,不該吃耗子嗎?!明擺着是裝人的樣子,誰不知道你妄想當人的那點小心思?!”

三尾貓嗷嗷兩聲交換,就撲下桌與藍厮打在一起。

而桌上的我們,毫無勸架的心情,隻顧自己品嘗美味,就連不勝酒力的我都忍不住多喝了幾杯,隻因氣氛太過于溫情。

酒酣耳熱間,木葉早已不見蹤影。我環顧四周沒發現他,隻能下桌,步伐踉跄尋找。

屋内的妖怪們還在高聲攀談,明顯沒有盡興。而我則吃飽喝足,避開喧鬧的歡聲笑語,緩緩行至屋外。

此時冬風凜冽,吹到臉皮上都有些刀刺般幹澀的觸覺。而我眯上眼睛,透着濃密的眼睫窺視天上明月,高山遠水,似是寄托思念一般,内心有些沉重。

叮——

風音不知爲何,奏響了清脆的銀鈴,這是說雪神将至吧?

果不其然,涼風襲來,纏繞着細碎的雪粒融入地面,淅淅瀝瀝,像是雨水一般遍布整個山野,卻無聲無息,連墜落都如此溫柔,不着痕迹,害怕打擾到團圓的人們一般。

我不知道爲何,忽然笑出聲,發自心底的喜悅。望着那絨毛一般的六瓣菱花,說不出的喜歡。

飄零的雪絮已覆蓋了庭院屋檐,與月融爲一體。

“嘭!”

忽然從院外響起爆竹的聲音,噼裏啪啦,震耳欲聾,惹得一衆妖怪出來圍觀。随之而起的煙火遍布了整個夜空,熙熙攘攘,大放光彩,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金菊,秋風一度,便盛開在遙遠天際。

忽明忽暗的煙火點燃了眉目、鼻尖、雙唇,光影陸離,使得仰頭遙望的人都像是被神明庇佑一般,鍍上了一身祥雲金芒,

木葉從院外走來,原來是去燃放爆竹了。他并肩與我站立在一起,好一會兒,才附耳小聲對我道:“不如許個願吧?”

“許願?”

他道:“很靈驗吧,大概。”

我雙掌合十,閉上眼許願,而耳畔煙火依舊,餘火燃盡了深邃夜空。

我在内心默念:希望我和木葉一直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我睜開眼,發現身側的木葉也在虔誠許願。他的側面在星火照映下,棱角分明。讓我好奇的倒是,一貫不信神明的木葉,在此時此刻,會許着什麽願望?會期望什麽樣的未來?

他見我盯着,一時間有些分神,輕聲道:“怎麽了?”

我笑道:“我在想從不信鬼神的木葉大人,此刻會許什麽願望?”

他也不反駁,繼而朝我笑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這樣認真的态度反而讓我更在意,但既然是不能說的秘密,我也不好執意逼問,何況,說出來就不靈驗了吧?

鬼混老此時也在指揮着一衆妖怪們許願,瞧他們認真的樣子,倒是真心在按照現世人們的方式生存呢。

明明張牙舞爪的恐怖妖怪,這時候也單純得像一個普通嬰孩。

木葉輕聲道:“你這麽溫柔的性格,作爲渡物人倒是不知是福是禍。”

我調|戲他:“喲,一貫毒舌的木葉大人,此刻竟然是在誇贊我的好?是不是風太大,我聽錯了?”

他無奈搖搖頭,難得露出一絲寵溺的神情:“作爲監護人一直陪伴你,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頭疼的事情了。”

我嘟囔着不服,剛要作聲反駁,就聽他呢喃自語道:“不過,大概也是我最幸福的事。”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木葉表白心迹,不論深意如何,都讓我的心微微一窒,險些透不過氣來,不知爲何。

他卻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幹咳一聲恢複了鎮定,方才的那絲溫柔也不見蹤迹,好像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但是剛才察覺到的溫柔,應該不是錯覺吧?

我張着嘴微微喘氣,吐出白茫茫的霧霭,又緩緩吸入冷徹的空氣,随後默不作聲。

其實每一年,木葉都會對着煙火許願,但每一次都不肯承認罷了。我曾經很認真問過他在許什麽願望,但是木葉都面無表情不作答,像是許願都是我的錯覺一般。

或許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心底期盼着什麽吧?

可到底是,默默希翼着什麽呢?

我不由陷入深思,似乎隻有在這一刻,自己才能清晰察覺到,木葉的内心世界,我還絲毫未曾踏入過。

木葉道:“在想什麽?”

我實話實說:“似乎我并沒有好好去了解過你吧?木葉大人。”

他喉頭滾了滾,似乎有話想說,卻強行咽下。目光直勾勾盯着我,卻什麽都沒有開口,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悶聲道:“雪下大了,我們進去吧。”

等到煙火寂滅,我披上豔紅裘衣,與木葉一起走入屋内。而那群原先嚷嚷着要守夜的妖怪們,卻早已東倒西歪。一時間,呼噜聲遍天響,它們借着酒勁陷入沉沉昏睡,把之前承諾要守夜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和木葉面面相觑,無奈搖搖頭,隻能蹑手蹑腳離開此處。

所以今年的春節,就在這樣并不完美的尾聲中結束了。

今夜過去,便是來年。

新的一年,也請大家好好打起精神期待。

所有不能相見,抑或是朝思暮想,甚至是萍水相逢的人,可能此時此刻也在緬懷一些流逝的歲月。

浮生未歇,感激過往,靜候當下。

所有因果注定的緣分,或許已開始,悄然萌芽,等待某日的破土而出。

畢竟,世上萬物,甚至是人,也都在故事中生息、流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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