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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妙丹青再次醒來,是因爲感覺到嘴裏的物什溜了出去。
漸漸恢複知覺的人,模糊的視線慢慢清晰起來。
她仿佛看到了執绫的神像活了一般,輕紗衣袂,白绫萦繞,身姿端莊,若不是此刻正一手拈着蘭花指,引着原本在她嘴裏的玉石,簡直以爲是一座白玉人像。
那少女見她醒了,便道,“我白天見你落水,便将這水玉暫借與你,本以爲你會自己遊上岸來,沒想到先前又見你浮于水面昏死過去。若隻是這等資質,還是請回吧,莫再執着。”語畢,便轉身飛去仙山,丹青想問話都沒來得及。
真是的,剛醒來,就被嫌棄資質了。
丹青就這樣躺在地上,覺得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咳嗽了幾聲,擡手來撫自己的胸口,卻覺得手腕有些疼痛,一瞧,竟纏着血布。
對了,方才在海裏的洞穴裏遭遇了不測,怎麽就自己浮出了海面?真不知道那個詭異的妖瓶吸了她多少血,害她現在困意上頭,一點都不想動彈。
妙丹青端詳了會兒傷口纏繞的血布,放下手,便看見了花水月的臉。
她懷抱着一把琵琶站在她頭頂的位置,臉上是意外的神色。
這一夜,帶給妙丹青的是暗潮洶湧,對于申屠幽來說,同樣注定特殊。
此時的五靈觀,經曆過白天的躁動,夜裏終于靜下來。
掌門閣外比平時多了幾人把守,武潇潇在閣外等待裏邊的人出來,一開始還算有些耐心,後來就來回踱起步子,即無聊又心急,想要上前卻又被把守的弟子阻擋。她這個不速之客,自然是得不到人家的好臉色,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托着下巴嘟起小嘴,心裏泛起嘀咕。
這個申屠幽搞什麽名堂啊?!一定有好多事情是瞞着大夥兒……這會子又不知道在裏面跟這裏的掌門說什麽,都談了這麽久了,怎麽還不出來?
掌門閣内,掌門真人之前已遣退了弟子,申屠幽望着堂上的兩位真人,二位神色俱是凝重。
掌門真人終是捋着長須搖頭道,“你既乃修羅族,即便有人族血脈,踏入人間終是不妥,修羅之力大于人力,修羅族人又天性好戰……”
“等一下,”申屠幽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都說修羅易妒好戰,可是我好戰麽?今日是你門下弟子先行動手,我才出手相搏,且本王未用全力,權當給你的弟子上一課罷。”
申屠幽言語毫不客氣,讓爰在聽了大爲不爽,指着他道,“好大的口氣!三界六道各自運轉,豈是随意滋擾,那妖若是來犯,道法不容,除之。你若執意逗留,又與妖類何異?”
此番話一出,申屠幽的眼色便沉了下去,掌門真人見狀示意爰在無需多言。
負于腰後的拳頭狠狠攥了攥,申屠幽的視線分别在兩人臉上停留了兩下,他的眸子是冷的,心更冷。
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認出自己的族道,可馬上就得到了“不容”二字。
不容……何以容?
他注定身體裏流淌着修羅與人兩種血脈。
在父王離世後,一切都變了,曾經在父親庇護下逍遙灑脫的日子一去不複返,得來的,也是“不容”二字!
于是他想到了母妃的人間道,一個他從小未曾涉足的世界,母妃常常告訴他那裏如何如何美,以至于她的臨終遺願便是葬身于人間花海。
申屠幽克制住體内修羅本體的憤懑,深吸了一口氣道,“本王要尋一故人,完事自會離開人間,不勞煩二位記挂。”說着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掌門閣。
“啪”地一聲推門聲,驚地門口的武潇潇哆嗦了一下。她剛剛在外面遇到蘇沐風,爲了套近乎自告奮勇地正在爲他身邊的女子把脈。
“吓我一跳,剛才沒聽好,重來重來……哎哎哎???……!”正準備重新切脈,忽然就被人拎小貓似的拽着後衣領強行拖走。
“武潇潇,咱們即刻就走!”
“啊呀!大叔……你有話慢慢說呀……”潇潇胳膊向後面扯着申屠幽的手臂,卻是徒勞。
大叔?!
申屠幽一聽這個稱呼就徹底炸毛了,連拖帶拽地指着她訓斥道,“武潇潇我告訴你!後面這一路上你要是再不聽我的話胡來,就把你丢在路上,我一個人直接飛去找丹青讓你追都追不上!”
潇潇不知道他們在裏面談論了什麽,惹得他火氣這麽大,連忙抓住自己的耳朵求饒道,“啊啊啊!我錯了!大叔你快放手啊……”
“你!……”申屠幽氣結,挾過武潇潇的腦袋道,“我警告你啊,不許這麽叫我!不然我……”說着,揚起一隻手來佯裝要揍她。
“喂!你要對她做什麽!”蘇沐風看不下去了,連忙出手截住了申屠幽揚起的手腕。
哇!武潇潇内心不由感歎!果然這個蘇沐風懂得憐香惜玉,居然還擔心我被欺負。哈哈!
心裏樂着,臉上也不自覺笑出了花兒,申屠幽見武潇潇又得意起來,甩開蘇沐風的手往她腦門兒上狠狠彈了一下!
“啊!”疼的武潇潇眼淚水兒都快出來了!
看着武潇潇捂着腦袋叫疼,心裏的氣頓時消了一大半,申屠幽冷笑一聲,“讓你剛剛說錯話還傻樂!”
“咳咳咳……”靜下來,便聽見有女子咳嗽的聲音。申屠幽一眼看去,差點沒跟着一起咳出聲來。
這紅衣女子……不正是……那個誰嗎?!她怎麽會在這兒?
雲卓山上,月光清寒。
三個小小的人影隔海凝望對面的仙山海峰良久,妙丹青已覺之前的山體古怪,可又有仙女一樣的高人相救,可想那山峰之上必有神人可賜藥引,況且水月已借來琵琶,于是決定就在今夜再試一試。
弦音之妙、技法之高自是不用多說,水月自小苦練樂藝,雖彈奏此神曲,僅憑一人之力有些吃力,卻恰恰也是難能可貴之處。
音落,那條長長的懸橋又一次浮現眼前。丹青在前,水月在後,二人護着中間的新娘,踏上了懸橋。丹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這懸橋又忽然憑空消失,不過三人走了一段,竟安然穩當。
三人聽着橋下的海浪聲,小心謹慎地一步步走至對面,重新踩到地面的踏實感,讓丹青和水月都松了一口氣,兩個人當即倚着山壁癱坐了下去。
“奇怪,爲什麽白天這橋就沒現在這麽穩?”丹青剛說完這句話,那座懸橋便慢慢消失了,她驚愕地與水月對望一眼。
之後,兩人才想起如何繼續上山的問題。
那橋将她們送至仙山山腰,山壁陡直,根本無從攀登。
丹青擡頭望了望上頭,似有雲霧遮蔽,看不太真切,不由倒吸了口涼氣。正愁眉不展,忽聽細碎之聲,聲音由小轉大,丹青驚覺山壁上附着的植物正如活物般舒展着!
一時間藤蔓遊弋,枝葉伸延,透過月光,這滿山壁的灰藤懶枝如同人的經絡一般倏倏鮮活!不消一會兒,便慢慢停了動靜。妙丹青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嘴還沒來不及合上,又驚奇地發現這些植物竟給她們讓出了一條“道兒”!
妙丹青伸手摸了摸那略顯粗壯的木枝橫藤,“水月你看,這不會是……一條通往山頂的藤梯吧?!”順着枝藤往上看,一直沒入雲霧。
花水月也不可思議極了,可看了看那新娘子,問道,“如果這是唯一入山的方法,那她怎麽辦?”
丹青咬着嘴唇想了想,“肯定不能丢下她,實在不行,隻有我來背她了。”
“什麽?你如何背她?”
“有辦法的,就是要新娘子吃點皮肉之苦。”說着,随便扯了一截藤條,“你來幫我把她放我背上。”
花水月照着做了,隻見丹青抓過新娘兩隻手臂,一隻過肩,一隻從另一邊腋下拉到胸前,然後想用藤條捆綁住新娘的雙手腕,無奈臂長所制,根本沒法捆綁,隻好又想了個法子,用藤蔓編了個手铐一樣的東西,又讓水月把她二人的身體用藤蔓綁在了一起,這才成功将新娘“背”上了丹青的身。
“可是這樣的話,你豈能爬得上去?要想這樣負重爬上山頂,恐怕你難以堅持……”水月反複打量着二人,總覺得此行爲很是荒誕,終究不太放心。
妙丹青卻自顧自又在新娘手腕上多繞了幾道樹藤,用勁拽了拽,确定牢固才歎氣道,“都走到這裏了,說要放棄,不是太可惜了嗎?更何況,我還沒有去嘗試,怎麽知道就一定會失敗?”
妙丹青背着新娘,背對着水月,水月卻能感受到眼前人的笃定。山風虎嘯,吹亂她的青絲與衣衫,卻吹不動她的決心,正如此刻正伸向藤梯的雙手,牢牢抓住,卯足了氣力,卻又遲遲未有動作,她聽見丹青緊張地呼吸聲,然後稍作調整,便開始向上爬去。
可不知爲何,剛爬兩步,周圍的藤條就毫不留情地鞭撻了她與新娘!
“啊!”這等出其不意,妙丹青隻覺雙手被狠狠刮了一道口子,便滑到了地面,由于背負一人,一個重心不穩,差一點便向山下栽了去!幸好水月及時扶了一把。
妙丹青心有餘悸地望着山下,甚高不說,又是海浪礁石,當真好險!
水月擔憂道,“看來這法子着實不行,這藤條會襲擊人,你又負重一人,萬一有個閃失……”
“哼!”妙丹青卻紅着眼睛,悶哼一聲,又去抓那藤梯,“此處上不得下不得!卻叫這些東西來折磨我們!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隻要我跟她掉不下去,死不掉,我們就能爬上去!”喊出這番話,不知是對水月還是這些樹藤說的,丹青努力憋回滿腹的惱怒與委屈,緩了緩,回頭對水月道,“你跟我不同,你長得漂亮,又琴藝發達,應該好好保養,不該跟着我受這些皮肉之苦。而我是一個沒有意義的人,我現在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尋找和證明自己的意義,其實我跟她一樣,非生非死,卻又掙紮着一口氣。呼……就讓我帶着她,一起去賭一把吧!”說完,就又重新攀爬而上,那些藤條便又無情揮來,這次,丹青隻是嘴裏哼哼,卻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撒手。
花水月看着丹青艱難攀爬,有些微愣,等晃過神來,她的手背與露出的小臂已被批了數道血口,先前纏傷的血布,都被抽爛了……
“等一下!”水月不禁喊道。
“怎麽了?”丹青疼得想省點力氣。
“我把她用這白绫系與我腰間,你背着她在上面爬,我在下方,若是她不慎滑落,還有我腰上的這股白绫維系,不至于跌落。”說話間,已抽出白绫将兩頭分别系在新娘與自己的腰間。
“你不怕這藤蔓弄傷你嗎?其實你可以用那琵琶再奏一曲,過橋離去,不必犯這趟險……”
“别說了,你快爬吧,希望天亮前可以到達山頂。”水月隻顧催促她,看來也是下了決心,要跟這山壁争一争。
丹青無法扭過頭去看水月的神情,心裏卻滑過一陣暖流,“謝謝你。”在這條孤獨的路上,終于又有人相随,應該慶幸吧!
妙丹青感覺自己蓄滿了力量,爲了新娘,爲了水月,爲了守得雲開,見月明!
一步,兩步,三步……
抓着粗糙的藤梯,穩穩當當地向上爬去,盡管有藤條來襲,可丹青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麽,如果可以換來心意的話。
寒風料峭的山壁上,上下兩個影子,似秋蟬栖樹,因爲她們爬得極慢。
妙丹青本想求穩,又礙于藤條的鞭笞,所以行得遲緩,可慢慢發現,山上氣溫很低,還得飽受寒風侵襲,攀附藤梯的雙手及小臂,漸漸便有點麻木了!
“不行,我們得加快步伐了……”她與水月示意,加上自己想活動活動手指,又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法子。
一手抓牢藤梯,一手使出滄海拾遺指,去夾那些藤蔓,沒想到過真有效,有的即使夾不斷,卻是吃了苦頭,有些忌憚,遲疑着扭曲着不敢再犯。
于是丹青便一路“夾”出了條安生的路。
“水月,它們沒在下面欺負你吧?”
“說來奇怪,它們并不傷我。”
什麽?!爲什麽這些藤蔓就專挑我們打?“呃……那就好。”
水月心裏懷疑這些藤蔓真正的襲擊的目标,可是并沒說出口,她知道以丹青的脾氣,不會輕易罷休。
不知又爬了多久,漸漸聽聞頭頂傳來獨特的鳥鳴聲!
“水……水月……”由于體力缺失,妙丹青一直喘着粗氣,口唇咽喉已是幹得不行,聲音也有些嘶啞,“你聽……那是什麽聲音?”
水月擡頭望了望,不知現下幾更天,隻覺得四周一片漆黑,月亮未見,周身濕寒,她猜她們此刻已身處雲霧之間,又仔細聽了聽,“像是什麽鳥的叫聲……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看樣子,應該再爬一陣便能登頂了。”想到此處,自己也不免有些欣慰地笑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妙丹青一仰頭,突來一陣眩暈!腿一軟,腳下不覺滑了下去!
“啊!小心!”水月聽見動靜正要退,好在丹青已經及時清醒,重新抓牢了。
“天哪……我……”妙丹青死死抓住藤梯,一刻也不敢松手,剛剛滑下的瞬間,已經被粗糙的藤刺擦出一手血迹!偏偏這疼痛,讓她立刻清醒了腦袋,才不至于跌落和連累水月。
“你沒事吧?要不咱們稍作休息,存些體力。”
丹青立刻搖頭拒絕了,“不行!我們一直沒有合眼,此刻又體力下降,如果現在休息,我怕反而會失神……倒是現在身體已經形成了攀爬的慣性,咱們再加把勁,等上了山頂,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你呢?還吃得消嗎?”
水月搖搖頭,“我無事。”
于是二人又繼續攀登,可妙丹青愈漸覺得藤梯濕滑,越發難以抓穩。想來是周圍雲霧水汽附着在植物之上,顯得濕潤,且氣溫更加低了。
丹青一面小心應付滑手的問題,一面覺得新娘擔着的肩膀和脖子酸痛無比!說實在的,她已經忍受了這種感覺很長時間了,隻是當下越加覺得難以忍耐,恨不得現在就脫手釋放,好好舒緩一下她的肩膀再行攀爬才好。
速度減慢,行動笨拙,渾身不适,這大概就是最難熬的時刻。
妙丹青終于還是停止了動作,想要喘口氣先。可是不知怎的,她連吸氣都覺得困難,怎麽呼吸都吸不滿氧氣的感覺……
糟糕!
妙丹青立刻意識到了什麽,開始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此刻,她也是在攀爬過程中,第一次重新考慮自己是否可以登頂的問題。
繼續往上去,自己會不會休克?可是不繼續的話,難道現在就往海裏自殺式跳入嗎?
好吧,既然橫豎都不見得有好下場,索性拼到底吧!
妙丹青一咬牙,也不顧什麽不良反應了,繼續一步步攀去。
從這片黑暗攀到微光浮現,從雲煙濛濛攀到撥雲見日。
可自出了雲層,妙丹青缺氧的狀況就越來越嚴重了,她仿佛看見無數的光圈,像極了兒時吹出的彩色泡沫,絢爛得讓她目眩。接着又聽見了唳聲,似遠非近、似近非遠。妙丹青憑着僅存的意識,想要快些攀上去,連胸前新娘的藤條腕結正在慢慢斷裂都未察覺,直到徹底崩斷,身上重負突然一空,才如夢驚醒,趕忙去看下方!
好在水月早有綢缪,腰間所系白绫正好牽着墜下的新娘!
“水月!……”丹青忍不住叫出一聲。
水月本也疲累迷糊,被腰間白绫一震,自也心驚!“沒事,眼見快要登頂了,我的白绫足夠堅持。”
丹青這才回過神來好好仰望一番,竟瞧見野鶴閑遊、旭晖萬丈之景!
再瞧那藤梯盡頭,已是近在咫尺!
太……太好了!
妙丹青内心大喜,一時間,好像所有不适的症狀都消失了,連忙加快速度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