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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四方風雲動下


鄂州。

大宋荊湖北路第一雄州。

多年之前,還是蒙古王位繼承人的忽必烈,就曾經親率大軍南下,和賈似道幾番激戰,最終因爲後方動亂方才從容而退,而這場讓整個荊湖北路、江南西路飽經戰火摧殘的大戰,史稱“鄂州之戰”。

雖然經曆過戰火考驗,這座雄城在晨曦中依舊巍峨伫立,雖然荊湖北路有江陵府、常德府、德安府,但是實際上重兵屯駐、扼守襄陽後路的,還是這座鄂州城。和相對來說出于腹地的隆興府相比,鄂州城不但更加高大,而且城頭之上那些迎風的旗幟也因爲鮮血的澆灌而更加鮮豔。

清晨,又是暴雨之後,所以非但不熱,反而有絲絲的涼意,這讓葉應武懷疑這裏是不是前世那個出名的火爐。隻不過他現在也沒有功夫去思考這些地理氣候問題,因爲雖然暫時是擺脫了翁應龍,可是前方又有誰知道還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

尤其是鄂州這一帶,屯駐的兵力僅次于襄陽、川蜀、淮上三大南下通道,皇城司的密探會不會也因此而數量暴漲,葉應武一點兒信心都沒有。更何況,北面蒙古的密探,也不可能是吃素的。如果說之前葉應武算是托了忽必烈當年鄂州之戰導緻地廣人稀的福氣,那麽之後就要自食苦果,因爲也是忽必烈,讓這鄂州城成爲屯兵重地!

也就是說,或許今天葉應武帶着百戰都從這鄂州城外繞過,明天就有可能被曝光在光天化日萬衆矚目之下!

咬着牙,葉應武看着遠處的鄂州雄城一言不發。

而文天祥知道他苦惱在哪裏,隻是默默地站在葉應武身後,但是信任他的目光卻是絲毫沒有變化,這麽多人當中,實際上陪伴着葉應武征戰最多的反倒是這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從火燒慈溪到黃麻之戰,葉應武帶着天武軍大殺四方,而這個書生總是站在他的身邊毫無保留地給予支持。

這一點即使是葉應武現在的左臂右膀蘇劉義和陸秀夫也是做不到的。當然,一直做爲葉應武的親兵隊長一點兒都不求上進的楊寶倒還真的是一個例外。

楊寶和江鐵看着自家使君微微皺眉,他們跟在葉應武的身邊時間最長,自然知道葉應武皺眉的時候必然是什麽事情真的很難解決的時候,所以誰都不敢出聲,甚至打手勢讓周圍的百戰都将士噤聲,并且安撫好各自的戰馬。

這樣一言不發也不是辦法,文天祥沖着身後的楊寶使了一個眼色。楊寶雖然也明白葉應武是什麽原因,但是這個時候總不能讓文天祥上去賣傻吧,所以他這個看上去大老粗的親衛隊長隻能硬着頭皮上了:“使君可是有什麽心事?”

葉應武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自讨了沒趣的楊寶還是有作爲一個千錘萬煉打不爛的老兵油子應有的素質的,隻是一笑,風輕雲淡的退後半步。文天祥頓時苦笑一聲,他知道葉應武看的出來楊寶隻是上前想要舒緩一下氣氛,以楊寶的能力,還不至于看不出來此間局勢,否則這天武軍中軍指揮使的職責也落不到他的肩上,這一次五百百戰都千裏長驅,也沒有必要讓他跟在左右分享如此榮耀。

事已至此,怎可半途而廢。

葉應武卻是很快回過神來,自己如果先行氣餒的話,整個百戰都的時期無疑會受到很大的打擊。自失一笑,文天祥在自己身後的這些小動作葉應武也是隐隐約約能夠感受到的,看來自己還是有些浮誇和青澀,文天祥暗示楊寶上來搭話,便有打破這沉悶氣氛的意思所在。

“前路可有大軍屯駐?”葉應武看向遠遠站着的楊絮。

自從停下腳步之後,楊絮飲水、喂馬,忙的不亦樂乎,俨然是一幅沒有将葉應武的憂愁放在眼裏的架勢,而方才文天祥找人的時候也有意無意的将她忽略了,此時葉應武開口便是問她,到讓楊絮有些吃驚,急忙随手将水囊挂上馬背:

“啓禀使君,前方左側五十裏處有大軍屯駐,不知其所屬。正前方道路沒有,但是正前方爲鄂州城外官道,來往商旅甚多,并有哨卡一二,分别在前方二十六裏和四十六裏處。”

這些都是六扇門和錦衣衛在鄂州的密探送來的消息,否則楊絮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的回答出來。

葉應武隻是點了點頭,其餘幾人卻是暗暗吃驚。爲了隐藏行蹤,百戰都的偵騎并沒有派出,但是沒有想到葉應武依舊通過這剛剛建立的渠道獲得了至關緊要的消息。想到當時葉應武不顧風險、力排衆議組建六扇門和錦衣衛,饒是文天祥都不禁咋舌。

這個剛剛加冠的青年,卻又如此遠見卓識,不愧是被江南西路諸位相公委以重任的棟梁之才,也不愧是上下兩萬天武軍将士心悅誠服的葉使君!

“那向南向北可有其他道路?”葉應武接着問道,向北便是鄂州城,不過向南的話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遲疑片刻,楊絮無奈的說道:“錦衣衛和六扇門在此間的人手不足,也隻能決定鄂州城和周圍主要官道上的力量,繼續往南的話,按照輿圖上來看應該還有幾條小道,隻不過周圍有沒有營寨和哨卡就不得而知了。”

“鄂州輿圖。”葉應武緊接着說道,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六扇門和錦衣衛剛剛建立不久就能夠将這周圍一帶探查的一清二楚那才叫做其中有詐呢。

楊絮秀眉一蹙,終究還是從懷裏面掏出來一份牛皮輿圖,将這帶着體香和溫暖的輿圖塞進葉應武的手裏。手指接觸處牛皮帶着體溫,葉應武微微一怔,旋即勉強裝作什麽都沒有察覺的樣子,直接将牛皮輿圖打開,上面除了周圍興國軍、襄陽之外,鄂州也是被重重的标記了出來,這份輿圖更多的是六扇門和錦衣衛力量的分布,由此可見作爲六扇門和錦衣衛重點發展的地方,鄂州的實力依舊很單薄。

時間太短,不能操之過急啊。葉應武忍不住長長歎息一聲,可是蒙古大軍和襄陽大軍已經處于随時準備血戰的程度了,又上哪裏去找那麽多時間讓自己等着六扇門和錦衣衛成長呢。

“這裏,路中間這座小鎮應該已經無人居住。”文天祥、楊寶等人都湊了上來,葉應武伸出手在鄂州官道以南一條小路上重重敲了一下,這條道路雖然有些曲折,但總算是其他道路當中最通暢得了,而且在小路一側隻有一個村鎮,村鎮上面也被畫了一道黑色的橫線,意思是雖然這個村鎮還存在的,但是基本已經毀于戰火或者村中人都南下逃亡了。

路上有這樣一個村鎮,倒也方便停下來歇歇腳。

“收好。”既然已經決定,就來不得半分猶豫,葉應武随手将輿圖收起來遞給楊絮,“六扇門和錦衣衛在夔州路尤其是夔州府還有泸州等地實力如何?”

楊絮微微點頭:“川蜀方向本就是六扇門和錦衣衛主要的發展方向,而且因爲天高皇帝遠,皇城司很少涉足,所以我們行事沒有那麽多的顧慮,甚至要比鄂州情況還要好,而且泸州一事決斷後,章将軍和馬将軍像泸州沿線派出了大量的精銳,請使君大可放心。”

“那便好。”葉應武點了點頭,雖然從戰略地理上來說,夔州路的重要性沒有泸州、重慶府等厲害,但是畢竟也是入川道路上的戰略要地,也算是賈似道麾下皇城司所難以涉及的地方。

向西倒是沒有太大的問題,葉應武下意識的回頭看向東方。估計興國軍蘇劉義也正帶着天武軍摩拳擦掌,随時準備好好地恐吓一下阿術;往東方,兩淮沿線宋軍和蒙古大軍也是緊張的對峙,如果不是蒙古已經将重心轉移到襄陽,江淮難眠又是一場血戰;更往東的地方,不知道臨安城是不是依舊歌舞升平,空負前方将士浴血拼殺。

最讓葉應武放心不下的,還是最東面,那個來自東極島的灰衣中年人,到底是将張貴、王達麾下的水師帶往絕路,還是真的像他嘴上所說的那樣,爲葉應武在遠方打開新的局面?

這或許是自己比泸州更大的賭博,不但派出了一支規模不小的水師和兩員不可多得的大将,而且還是将自己的後路交給了别人。估計也就是這個年齡的自己,方才有這個膽量吧。

————————————————————————————

千裏之外,碧濤之上。

有小島星羅棋布,其中最東者,名曰“東極”。

海風烈烈,戰船雄雄,簡陋的碼頭上一名名身披輕甲的士卒昂首挺胸直面向南方!

雖然李歎已經效忠于葉應武,但是并不代表他将那個困守南方的大宋朝廷視爲正宗,所以這東極島上的旗幟并沒有使用宋朝的赤底黑字大旗,雖然旗幟已經換成了赤色,但是上面卻是一個大大的“葉”字,以表示這支力量效忠的對象是天武軍四廂都指揮使葉應武。

看着迎風烈烈舞動的旗幟,張貴自然是帶着笑容,而王達卻是心中五味雜陳。對于張貴來說,是葉應武将自己兄弟提拔于草莽之中并且最後委以重任,而自己也被這位很是賞識人才的葉使君從兩淮水師中調到天武軍擔任後廂都指揮使,也是絕對一等一炙手可熱的位置,所以在這東極島上看着“葉”字旗幟,張貴由衷的替葉應武感到榮幸。

而王達就有所不同了,他投身天武軍并且在黃麻之戰中嶄露頭角主要是爲了報效大宋朝廷,作爲一個對于大宋忠心耿耿的人,他雖然同樣敬佩葉應武,但是并不代表着看着這些海寇在投誠效忠之後不使用大宋的旗幟,卻是用葉應武的旗幟後心中沒有反感。

要知道這可算得上是僭越了,而沒有聽說把一名将領的将旗插的整個軍營都是的。

但是畢竟這些都是小事,若是能夠爲大宋拿下毗舍耶,那他王達,就算得上是有開疆拓土之功!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身邊的張貴還有那個看上去頗有些計謀的李歎、打起仗來不要命的白怒濤以及千裏之外對自己頗爲賞識的葉使君小瞧!

“沒有想到某這個大江上的漁家子弟竟然還有機會站在這萬頃波濤之上爲大宋開疆拓土。”張貴忍不住歎息一聲,隻是不知道他這話裏面還有沒有另外的意思,想要提醒王達不要忘了,你能夠和某一起走到這一步,少不了葉使君的作用!

也不知道王達有沒有聽出來張貴似乎話裏有話,這名猛将看着遼闊的海面和晴朗的天空,臉上挂着笑容,片刻之後方才笑着說道:“永富(張貴字)兄何必唉聲歎氣,某還記得,當時麻城一戰之前,使君給某還有其他兄弟們訓話的時候,曾經說過,不五鼎食,即五鼎烹,有什麽好怕的!看你我即将征服的這一片海天,大丈夫當如此也!”

張貴一怔,旋即看了王達一眼,兩人并肩大笑。

無論大家心裏在想着什麽,目的都是一樣的,就是爲大宋、爲葉使君也爲天武軍打下遠方那座毗舍耶島,就算是華夏國土陸沉,終有一方天堂土地重新挽回這天傾!

“兩位兄弟原來在這裏啊,害的某一番好找!”遠遠地就傳來爽朗洪亮的聲音,卻是白怒濤來了。這個曾經在東極島上稱王稱霸,最後卻對李歎言聽計從的大漢,倒是一個真正的淳樸男兒,怕也就隻有這一方海天才能孕育出這等豪爽和胸懷。

在前來此處的路上,幾人沒有少打交道,對于白怒濤的脾性,王達和張貴自然也是探摸的一清二楚,甚至雙方還結下了深切的友誼,所以到還真的不擔心白怒濤這麽一來是不是試探或者有什麽陰謀詭計和圈套。

“不知白兄找某等有什麽差遣?”張貴笑着說道,頗有幾分謙讓和含蓄的意思。本來白怒濤就年長他們兩個幾歲,在這東極島附近又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所以如此謙恭反倒是合乎禮數。

白怒濤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哈哈一笑:“客氣客氣,實在是太客氣了,沒有啥子大事情,就是長惜兄想要問問,兩位準備什麽時候出發,整個東極島上的兄弟可都已經嗷嗷叫了。”

看着白怒濤有些拘謹的樣子,張貴和王達都是相視一笑,還是和這種人打交道來得輕松,沒有什麽心計,怕是也就隻有這樣的男兒能夠讓整個東極島上各色人等心悅誠服。

“某和張将軍商量過了,随時都可以,但聽長惜兄吩咐。”王達也是笑着回答,他的身後碼頭上,來自兩淮水師的幾艘大海船高大威武,很是引人注目。

雖然宋室鼓勵商貿,但是這種體型龐大的出海戰船,也就隻有朝廷才有這個财力能夠建造,東極島上海寇通過劫掠商船甚至漁船改造的戰船遠遠沒有這些真正的海船強大,甚至在這之前李歎麾下最大的海船也就隻有這種戰船一半多一點兒大,如果再加上兩淮水師随同而來的其他中型戰船的話,王達和張貴是有信心碾壓東極島海寇的,就算白怒濤作戰英勇,畢竟兩拳難敵四手。

而在曆史上,這些海船都在大江之上因爲張世傑的指揮不當和體型龐大難以方便移動而被更加小巧靈活的蒙古水師摧毀,最終沒有實現其揚帆出海馳騁一方的初衷,閱讀史籍到此處,不得不讓人掩卷歎息,等到華夏民族繼續建造出能夠出海遠洋的大船的時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鄭和下西洋的大寶船了。

當然,現在這些海船,無論從續航能力還是牢固能力,而或着是武備,遠遠比不上鄭和船隊,但是并不妨礙它們在這個時代稱王稱霸!

不過雖然這些海船實力強大,卻也是有弊端的,因爲駕駛它們的兩淮水師和天武軍士卒基本都是大江之上或者漢水、淮水之上的操舵好手,還真的沒有幾個在這大海的風浪中出入過,這也是爲什麽葉應武一定要依靠李歎,因爲通過李歎麾下經驗老道的船手,才能夠更加迅速的讓這些士卒成長起來。

當然,既然已經效忠了葉應武,這些都是小事。

看着王達和張貴身後體型龐大的海船,白怒濤目不轉睛,直到張、王兩人發出笑聲,方才戀戀不舍得收回目光。沿着大江南下自己也沒少在這海船上轉悠,可是就是怎麽看也看不夠,好在自己和張貴、王達一起帶領這樣的海船沖鋒陷陣,也算是過瘾了。

想到這裏,白怒濤對于南下更加期待。

“島上糧草和水本來就有些缺乏,現在又平白多了這麽多人,自然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張貴收起笑容,正色說道,“白兄請轉告長惜兄,兩三日内,天武軍随時可以南下!”

“有兩位的承諾,某便放心了!”白怒濤連忙點了點頭,恨不得自己飛到那海船之上征戰四方!

看着白怒濤戀戀不舍得離開,張貴和王達相視苦笑。

使君固然是爲他們勾了一副美好的藍圖,但是想要将之變爲現實确實需要費盡千辛萬苦,這一點兒張貴和王達也是之前就已經猜想到的。既然深受使君之恩德,又是爲了大宋和華夏開疆拓土,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們兩個沒有絲毫退縮的意願。

實際上,到了這一步,甚至連退縮的餘地都沒有了!

葉應武帶着百戰都在西面,蘇劉義帶着天武軍居中,王達和張貴帶着天武軍的水師在東面,整個天武軍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機器,在平靜了許久之後,再一次開始攪動天下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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