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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沖天焰火明漢水


宋,京西南路,郢州。

郢州位于襄陽之南,漢水之畔,是從襄陽順着漢水而下的第一座州府,也是南宋在襄陽之後精心布置的最堅固的一條防線,以防備着什麽時候襄陽萬一被攻克,能夠有一線回旋的餘地。

而事實證明死的要塞終究難以戰勝活的騎兵,真正的曆史上張世傑擁重兵死守郢州,血戰不舍晝夜,無奈之下蒙古騎兵不得不調轉馬頭,從兩側包抄江陵,使得張世傑在郢州付出了慘重代價隻是起到了微乎其微的拖延作用。

郢州,終究沒有成爲第二個襄陽,爲大宋赢得回轉的餘地。

但是現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襄陽依舊是整個中原九州最堅固也是最龐大的要塞堡壘,十五萬大軍的屯駐讓蒙古竭盡傾國之力,依然不敢輕易窺探。

範天順站在自己的樓船上,看着滾滾夜風中旗幟翻飛。

“開始了。”喃喃說着,這位荊湖水師都統緩緩地攥緊欄杆。

他的荊湖水師和張世傑曾經的荊湖水師風馬牛不相及,這位荊湖水師都統麾下管轄的并不是荊湖水師,而是沿着漢水一線從郢州、德安府一直到荊州、鄂州的水師,自從孟珙反攻襄陽之後,漢水沿線已經成爲南宋天然絕佳的屏障,所以漢水上的水師雖然散亂,但是卻也是不可低估的力量。

爲了襄陽戰備,範天順這個剛剛新鮮出爐、走馬上任的新任荊湖都統所能統帥的,便是這些漢水上的水師。湊起來竟然也是數百條大小水師戰船鋪滿江面。

當然,現在是夜間,範天順是見識不到白天那等場景了。兩岸的原野上偶爾也會有絲絲縷縷的燈火出現,恐怕這已經是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了,那是雙方的斥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狹路相逢後短暫而又激烈的碰撞。

不過對于漢水上這支無聲無息的水師來說,那些都是可以棄之腦後的東西。

因爲在他們的前方不遠處,幾道黑漆漆的影子随着水浪緩緩地向下遊行駛,如果距離近的話還會發現,這些戰船沒有旗幟。也沒有燈火,幾乎完全要隐沒在黑暗中。

“蒙古水師,來吧。”範天順看向黑暗,目光炯炯。

蒙古水師夜襲的消息可是犧牲了不知道多少宋軍斥候以及葉應武麾下的錦衣衛方才刺探得到的。葉應武也沒有藏私的意思,着人快馬加鞭送到了範天順的案頭。震驚之餘範天順對于那個東面的葉使君,也忍不住好奇起來。

這個人,倒是好大的手腕,好大的能耐。

————————————————————————

江鎬喘着氣從黑暗的原野中走過。上百名宋軍士卒拖着疲憊的身體跟在江鎬的周圍。他們身上的衣甲都已經殘破,手中刀更是大多數都已經卷了刃。曾經獵獵舞動的赤色旗幟殘破不堪,卻依舊在每一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下驕傲的迎風。

一名騎兵飛快的從黑暗中竄出來,身上血火風塵都可以尋覓到痕迹。不過此時誰也顧不上這些,因爲環顧四周哪一個袍澤不是一樣的?這名百戰都的傳令兵在風中盡量壓低聲音:

“啓禀指揮使,副統領詢問應該去往何方?”

江鎬皺着眉回頭看去,茫茫的原野仿佛是吞噬一切的無底洞,自己幾番收攏的宋軍斥候和北上的幾支天武軍前廂百人都,最後也就隻剩下這些人了。不知道和尾銜而來的蒙古騎兵厮殺了多少場,剛才那一次在黑暗中的偶遇更是使得吳楚材在情急之下不得不帶領百戰都将這一支蒙古騎兵引開。方才使得江鎬帶領的步卒脫離險境。

現在吳楚材派人前來聯絡,想來是已經将敵人牽引開來了,這些蒙古斥候騎兵雖然強悍,但是和神經百戰的百戰都騎兵相比,至少在斥候戰這一方面上差了不是一點半點,沒有江鎬的步卒拖累,吳楚材能夠在黑暗中從容利用勁弩和狼群戰術讓人數并不多的蒙古斥候疲于奔命,最後迷失方向。

江鎬現在甚至都不知道整個黃州、蕲州沿線到底已經打成什麽樣子了,但是他心中一清二楚,蒙古大軍這一次是突然發難。有精銳騎兵徑直南下黃州。阿術到底是想要虛晃一槍,還是想要憑借着絕對的優勢兵力和襄陽宋軍的膽怯,徹底将天武軍這個頂在腰眼上的鋒利匕首斬斷,就不得而知了。

在心中默默祈禱着。江鎬奮力登上眼前的山坡。

茫茫原野向着無際的遠處延伸,隻不過在黑暗中江流的聲音卻依舊聽得一清二楚。

“漢水到了麽。”江鎬喃喃自語一聲,轉身看向身後,每一名将士的臉上都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神色,但是那一雙雙眼眸看向他的分明還是一如當初的信任。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從黃州的暴雨中一直延續到今日,江鎬緩緩攥緊雙拳。雖然自己已經辜負了他們,但是也要将這些生死弟兄帶出如此險境。

“前面就是漢水了。”撒出去的斥候飛快地跑回來禀報,勉強屏住呼吸才能夠遮掩住疲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江鎬沉默着點了點頭,黃州的東側便是漢水,現在自己應該位于黃陂以北,麻城以西。腳步聲匆匆響起,吳楚材大步走來:“指揮使,下一步準備怎麽幹,丫的不能讓這麽多前出北上的弟兄們枉死。”

臉色沉重,江鎬轉過身沿着荒草緩緩走着,這一次北上足足上千接應宋軍斥候的天武軍前廂将士,最後隻剩下了這百餘人,放眼天武軍大大小小血戰不少,但是還沒有哪一次隻是在斥候戰中就損失如此多的人,這些都是鮮活的生命啊,或許就在昨天,他們還一起,在那面赤色的旗幟下向前。

“******窩囊,這個虧,可不是白吃的。”江鎬片刻之後從牙縫裏面擠出來幾個字,“不是騎兵南下嗎,某就不信了,來的隻有騎兵。隻要是有步卒出現。咱們這支被困在後面的二三百步騎,就可以将它攪個天翻地覆!”

吳楚材攥緊刀柄猛地一點頭。

就在此時,遠處的漢水上沖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慘叫聲、厮殺聲夾雜着突火槍沉悶的射擊聲、床子弩“蹦蹦”的弦動聲。混亂的聲音伴随着光焰,将整個黑暗,徹底驚醒!

“水師動手了?”江鎬一怔,旋即流露出一抹喜色,這周圍還并沒有宋軍的水師。那麽隻有一個可能,宋軍水師和蒙古水師在漢水之上相遇,同樣是狹路相逢,這一次不隻是陸上的斥候戰,就連水師也都已經正面對撞,“真的,開始了?”

刹那間,江鎬感覺有些恍惚。

——————————————————

或許對于範天順來說,這是實打實的勝利開門紅;或許對于遠處的江鎬和吳楚材來說,這是一場盛大的煙火。照亮漢水,也照亮他們的前方;但是對于董文炳來說,夜空似乎要坍塌了。

這個蒙古漢軍水師的年輕将領不知道爲什麽自己的運氣似乎永遠都是那麽的差。先是在之前麻城之戰,水師老将張榮實帶着僅剩的一點兒水師戰船向着張世傑龐大的船隊沖擊,全軍覆沒,偏偏他董文炳就在不遠處的路上,拼死拼活才趕到。

然而來到戰場的時候,已經快要落幕了,阿術兩萬鐵騎慘白、漢水的蒙古水師片甲不剩。董文炳麾下這剛剛從洛水等處集結起來的水師哪裏是張世傑的對手,很快就敗退下來。縮在汊港中不敢出來。好不容易等到阿術全軍劍指襄陽,這支苟延殘喘的水師才能夠掙脫枷鎖,剛想要在郢州宋軍水師中點一個巨大的煙花來慶祝的時候,董文炳就已經悲慘的發現。敵人已經來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是全副武裝,一臉獰笑。刹那間董文炳終于明白,或許自己并不是一個好的水師統領,也或許,放眼整個蒙古暫時也找不出來能夠和南宋水師匹敵的将領。

在這漢水之上,看着那一艘艘體型龐大的樓船碾壓過來。再多的蒙古水師也隻能裝孫子!

範天順仗劍站在船頭上,狂風卷動着點點火星從他的身邊吹過。一艘艘宋軍蒙沖快船飛快的掠過旗艦樓船,向着前方還在負隅頑抗的蒙古水師沖去。嘴角邊掠過一絲笑容,範天順目光掠向一側,巨大的床子弩緩緩地上弦,遲疑了片刻後範天順從船頭上跳下來,親自在粗大的箭矢頭上綁上火蒺藜,然後鄭重拍了拍指揮射擊的那名十将的肩膀:“好好給老子打!”

那名十将也不言語,隻是下意識的站直,眼睛一瞪,聲音旋即從牙齒縫中怒吼而出:“放!”

“放!”無數的宋軍士卒在風中呼喊着,迎着火焰,迎着箭矢。

巨大的箭矢在下一刻呼嘯而出,風卷動漢水的浪濤在箭矢下翻湧。拳頭粗細的箭矢精确無誤的沒入對面一艘蒙古樓船的船體内,包括範天順在内,周圍的宋軍将士們眼睛赤紅,心中繃緊了一根弦。

一切喧嚣仿佛都沉靜下來。

“轟!”驚天動地的轟鳴,那艘一直在衆多宋軍戰船圍攻下負隅頑抗的蒙古水師樓船最終還是抵抗不住了,本來一支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并不能夠置它于死地,但是這艘船早就已經遍體鱗傷。

周圍的蒙古戰船發現了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經炸裂沉沒,第一反應不是紅着眼殺向距離最近的宋軍戰船,而是有些笨拙的冒着箭矢調轉船頭,企圖趁着那艘即将沉沒的樓船還在遮擋宋軍視線的功夫向着上遊逃逸。

然而他們想多了,幾艘宋軍蒙沖快船已經不管不顧的從火海中一躍而出,或許船帆和桅杆上都已經沾着火星,大有熊熊燃燒起來的架勢,但是沒有一艘戰船停下來。

船頭的床子弩拼盡全力射擊,更多的水師将士則是頂着箭矢随時準備跳上敵船。

如果說在陸地上十個宋軍士卒都抵擋不住一個蒙古騎兵的話,那麽在這漢水之上,便是恰恰相反。現在是鹹淳二年的宋軍水師,是襄陽之戰即将爆發時候的宋軍水師,是整個宋軍水師全盛的時候。曾經一直在兩淮甚至在大江上和宋軍争鋒的金軍水師都已經煙消雲散,而蒙古水師在宋軍眼中,不過就是些嗷嗷待哺的嬰兒。

既然現在這些嗷嗷待哺的嬰兒自不量力殺上門來,那麽弟兄們就沒有必要留後手了,當初兩淮的那幫子家夥在漢水上殺的爽了。咱們這些荊湖本地的水師還得眼睜睜的看着,現在終于輪到咱們了!

這是大宋水師,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最強大的水師!

範天順一把抽出佩劍,指着前方蒙古水師統帥董文炳的旗艦:“傳某号令。殺!”

“殺!”仿佛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來一個字,所有的宋軍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握緊手中兵刃。

巨大的宋軍樓船猛地撞開還在緩緩沉沒的一艘艘蒙古水師戰船,在漢水之上劃出一道筆直的航迹!

迎面而來的箭矢猛烈如雨,絲毫沒有因爲風的強勁而有所緩和。一排排水師士卒手持盾牌在甲闆上艱難的移動着。董文炳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幹。不知道是因爲出了太多的汗,還是因爲空氣中一直彌漫不散的燒焦氣息。前方火焰熊熊,一艘艘宋軍戰船從火海中掙脫出來,繼續向前。

仿佛那些沉沒的蒙古水師戰船,絲毫沒有阻擋住他們腳下的步伐。

董文炳雖然是蒙古水師統帥,但是歸根結底依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面對如此慘烈的景象和已經一連突破他數道匆忙布置起來的防線的宋軍水師,心中已然是一團亂麻。

或許自己就不應該在阿術那裏放出大話,或許自己就不應該從洛水趕過來支援。怕是這一輩子因爲這連續的敗仗,都已經完蛋了。董文炳不敢想象暴怒中的阿術和忽必烈會将他怎麽樣。

因爲他已經沒有膽量想的那麽遠了。

“統制!”一名年輕的蒙古漢人将領急匆匆的跑過來。他身上的衣甲都已經殘破,臉上更是滿滿煙熏火燎的痕迹。

“仲疇,你來得太好了,快幫某看看,現在到底應該如何是好啊!”董文炳頓時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來的這員年輕小将是旗艦一側樓船上的都統制、千夫長,素以智謀著稱,這一次偷襲郢州宋軍水師他一直是極力反對的,但是董文炳貪圖功績,終究還是沒有聽從他的勸阻。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被稱爲仲疇的年輕小将皺着眉頭看向越來越近的宋軍戰船,甚至透過火光他還看見了那一艘艘越衆而出的龐大樓船。火焰中赤色的旗幟迎風舞動,帶着鳳凰浴火、王者降臨的氣概!

小将心中暗暗羨慕,若是哪一天自己也能指揮這樣的水師船隊,能夠在整個大江上殺個通透。然而現在沒有假如和假設。自己現在就是别人的獵物,是宋軍士卒眼中的賞格。

伸出手沖着董文炳行了一禮,小将勉強鎮定的說道:“統制,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盡量撤退,能夠撤出去更多的戰船便是再好不過的了,還請統制速速決斷。”

董文炳看着一艘正在和蒙古戰船對射的宋軍戰船。忍不住苦笑一聲:“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退得了嗎?”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年輕小将猛地沖着董文炳一拱手:“若是統制放心的話,那麽便請統制先行換乘小戰船率大隊離開,末将帶着這三艘樓船以及其他受傷的戰船掩護!”

“三艘樓船?”董文炳一驚,不過也知道,自己現在别無選擇,這是在丢車保卒啊,但是如果不舍得丢車的話,連卒子都剩不下一個!沒想到他董文炳,竟然也淪落到這個地步。

輕輕吸了一口氣,董文炳苦笑一聲:“仲疇,某答應了,不過咱們兩個換一換,某仍然在這船上的話,範天順自然也不會在意你帶着離開的那些戰船。”

“可是??????”年輕小将還想要反駁,董文炳已經揮了揮,讓他依令而行。

“老夫回去的話恐怕也是難免一死,倒不如在這裏戰死的轟轟烈烈。你之前便一直勸阻老夫,這一次又能夠将這些兒郎和戰船帶回去,也算是功過相抵,元帥不會爲難你的,放心便好,好好地帶着咱大蒙古水師,找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蠻子報仇!”董文炳緩緩地說道。

年輕小将怔在那裏,一支箭矢在身後呼嘯而過,更多的宋軍戰船已經逼近到咫尺之間,自己已經沒有繼續争辯的可能和機會了。咬了咬牙,沖着董文炳突然間蒼老了很多歲的身影一拱手,年輕小将靈活的跳過旗艦上熊熊燃燒的火焰,來時候的那艘小船倒是還在旗艦的後面牢牢拴着。

一名親衛急忙拉他上船,有些遲疑的問道:“将軍?”

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淚水,年輕小将強迫自己不去回頭看突然間加速迎上宋軍水師的幾艘樓船,徑直說道:“走,咱們走!遲早有一天,今天漢水上的血債,某張弘範會讓這些南蠻子加倍償還!”

他心中很清楚,沒有和董文炳争執的必要,本來董文炳接連慘敗,已經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若是再将他這個蒙古漢家大将的愛子丢在江上的話,恐怕回去不殺個五族六族都不可能。

老将軍執意尋死,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是在心中默默哀悼他的在天之靈,然後終有一天,報仇雪恨吧!

終于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熊熊火海和縱橫的宋軍戰船,張弘範已然是熱淚盈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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