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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禍起于蕭牆之内


老童是錦衣衛在河西的哨探統領,他在關中一戰中取得的決定性成果,已經證明他有這個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而爲了聯絡前方哨探和後面不斷前進的大軍,軍中自然也派出了人和老童一起前來,以防萬一。

畢竟關中之戰之所以最後能取得勝利,是因爲老童在其中發揮了關鍵的作用。如果當時的老童因爲一絲一毫的耽擱或者疏忽,甚至跑得快了一點結果在吳楚材率兵趕到之前就被蒙古人圍殺,恐怕整個關中之戰最後都會以大明糊裏糊塗的放走敵人爲結束。同時如果六扇門本身沒有辦法和軍隊互相确認身份,很有可能導緻誤傷,關中一戰如果不是老童原本就爲百戰都出身,吳楚材又第一眼認出了他,恐怕老童會先被當成間諜審問一通。

所以爲了防止這種情況,在這之後六扇門和軍隊的哨探時常進行雙方之間的聯合行動,從而避免類似于關中之戰完全靠天命的事情發生。同時軍隊也會派出哨騎隊伍在六扇門哨探之後加以保護,一來可以确保哨探及時撤退,二來也是可以避免軍隊發生誤傷的事情,從而延誤軍機。

在這敦煌河西待的時間最長的蘇植,直接自告奮勇前來。

蘇植此次前來河西,是爲了給死去的敦煌市舶司将士們報仇,結果誰曾想到蒙古鞑子并沒有對敦煌采取大動作,一直到後來的敦煌之戰,蘇植手刃了三名殺上城頭的蒙古士卒,方才勉強算是報了這個仇。在别人看來或許已經足夠了,但是蘇植心中還是愧疚萬分,所以毫不猶豫的主動參與此次西征之戰。

唐震和梁炎午等人都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也就沒有拒絕。

對于這個早有耳聞的搭檔,老童也很是欣賞。

“忽必烈部是那木罕親自率隊的,出動了大約三四萬人,可以說是蒙古鞑子在草原上的全部留守主力了。”老童将手中的千裏眼遞給蘇植,“可以說這一戰忽必烈部已經孤擲一注,确實出乎了咱們的意料。”

蘇植點了點頭,因爲這個打法實際上并不符合忽必烈的性格,忽必烈素來是以重兵雲集、正面向前推進,同時配合大量騎兵不斷進攻對方側翼,最後使得對方全線崩潰。換句話來說,就是以優勢兵力取得絕對勝利。之所以很多人認爲葉應武是忽必烈的克星,就在于葉應武最擅長的正是兵行險招、以寡敵衆,所以每一次忽必烈都會被葉應武的奇兵突出擊敗。

但是眼前蒙古人對付八剌的這個打法,怎麽看都有些葉應武的風格。原本敦煌城中神策軍和天雄軍幾位将軍都以爲蒙古人會将八剌大軍放入草原,然後集中優勢兵力,利用對草原地勢的熟悉,一舉殲滅。而現在來看顯然忽必烈在反其道而行之。

不過這樣的打法顯然也讓八剌吃了一驚,四面八方湧出來的蒙古騎兵,在轟鳴如雷霆的号角聲中不斷縱橫突刺,将驚慌失措的八剌部步騎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區域,而後面壓上的步卒則是毫不猶豫的将這些小區域直接一口吞下去。鮮血很快染紅了紅柳河,淡紅色的河水不斷向下遊而去。

因爲有太多的人馬屍體淤塞在上遊,所以整個紅柳河的水位仿佛都升高了不少。

不過八剌畢竟還是縱橫西域多年的枭雄,又是海都部的先鋒,之前幾次和忽必烈的沖突當中,八剌都展現出了自己極高的統帥能力和軍隊部署能力,并且一戰攻克和田,逼迫忽必烈部不得不将自己的防線收縮到星星峽以東,完全退出西域。

所以在短暫的驚慌之後,八剌很快就下令各部向自己的中軍位置集結。八剌很了解自己手下這些軍隊的構成,大大小小效忠于汗國的部落軍隊,面對順風仗或許還能夠團結一心,但是在這種突如其來的包圍之下,一旦讓他們各自爲戰、分散突圍,很容易就導緻全線崩潰。所以八剌非但沒有下令突圍,反而命令集結隊伍。

或許是因爲八剌之前的輝煌勝績擺在這裏,又或許是因爲他的兇名讓這些部落統領們不敢有所造次,所以所有八剌部步騎都拼命穩住陣腳,不斷向着八剌大纛所在的方向彙聚。

畢竟忽必烈部騎兵是從外向内切割,所以内層的騎兵實際上并不多,根本沒有辦法阻攔八剌部軍隊的收縮,原本四下裏橫沖直撞的忽必烈部騎兵,很快就反被包了餃子,大隊的八剌部步騎怒吼着沖上來,這些騎兵或者是分散突圍,或者是拼命抵抗,但是基本上都隻有被越來越多的八剌部軍隊包圍消滅這一種下場。

“那木罕歸根結底還是年輕氣盛了些,在這戰場厮殺上稍遜一籌也在預料之中。”蘇植眉毛一挑,沉聲說道。

老童點了點頭,那木罕是忽必烈的小兒子,忽必烈平時對他寵愛有加,所以一直沒有得到過戎馬征戰的經驗。真正第一次出征還是追随兄長真金太子的川蜀之戰,結果在川蜀之戰中張珏和高達死守成都,又有火炮作爲支援,蒙古大軍不得不撤退。剛剛到漢中,真金太子就撒手人寰,那木罕作爲軍中唯一王子,自然而然肩負起統帥全軍的重任。

不得不說在他指揮下的關中之戰,還是打的有聲有色的。如果不是老童在關鍵時候發現問題所在,恐怕神策軍就真的看着那木罕将這蒙古大軍主力從眼皮子底下帶走了。而事實上蒙古主力大軍雖然丢掉了大多數的步卒,但是作爲核心的騎兵還是回到了草原上。

也或許就是因爲看中了那木罕在關中之戰中展現出的才能,所以忽必烈才讓他挂帥對付八剌。

而那木罕在這紅柳河畔設下的埋伏,顯然就連八剌都着了道,隻可惜在統軍火候和技能上,那木罕還是落了下風。顯然按照他的打算,騎兵突刺、分割包圍之後,八剌部各部肯定會如驚弓之鳥,各自分散突圍,這樣自然在外圍不斷壓上來的蒙古步騎就可以輕松地将他們消滅。

但是八剌卻反其道而爲之,圍繞着八剌大纛聚集的八剌部步騎越來越多,将四面八方防守的有如鐵桶。剛才的混亂中,八剌部至少折損了五六千人,但饒是如此還有一萬五千多可戰之兵,再加上随着中軍行動的弓弩和投石機,說這是一個蜷縮起來的刺猬也毫不爲過。

而那木罕麾下兵馬,在損失大多數穿插分割的騎兵之後,實際上也就隻有三萬餘人了,而且這裏面還以落在後面的步卒居多,戰力并不高。再加上這支大軍是抛棄了身後的家園前來設伏,在士氣上也不高漲,面對這樣一塊難啃的骨頭,勝算不多。

“如果那木罕想要拼命的話,這一戰或許還是可以拿下的。”老童放下千裏眼,沉聲說道,“但是如果這樣的話,就意味着蒙古忽必烈部現在能拿來對付八剌的最後力量都要消磨幹淨了,還在前方的八剌部前鋒和兩翼将會如入無人之境,徹底摧毀忽必烈部在蒙古西部草原和西北草原上的統統治威望,戰線會直接推到河套甚至更東的地方。”

蘇植隻是默默地看着遠方逐漸分出來明顯對峙界線的戰場。現在無疑那木罕已經喪失了主動,他麾下的軍隊根本沒有辦法繼續圍困八剌,如果強行進攻的話更不符合忽必烈部的利益。

“唯一的辦法就是撤兵。”老童搖了搖頭。

話音未落,号角聲已經再一次響起。蘇植急忙擡頭看去,代表那木罕的大纛還在飄揚,但是在八剌部防禦陣型外不斷遊蕩的忽必烈部騎兵已經開始緩緩後退,而那些步卒也是同樣開始依次渡過紅柳河。

“蒙古鞑子的撤兵号角。”老童頓時提起精神。

“那木罕真的想撤兵?”蘇植沉聲問道。

老童咬了咬牙:“看吧,不一定。”

蘇植雖然隻是一個中層武官,但是他能夠被選出來擔當敦煌市舶司的護衛隊指揮使,作爲敦煌市舶司的武官之首,說明他個人的能力還是得到認可的,隻是缺少一些經驗和曆練。所以老童一說,他就隐約明白過來。

對于那木罕來說,除了撤兵,實際上還有一種選擇,就是铤而走險。

一支軍隊在撤退的時候往往是最虛弱的時候,而敵人也喜歡在這個時候趁勝追擊,尤其是以八剌的性格,在之前吃了這麽大的虧,肯定不願意眼睜睜的看着那木罕就這麽把人帶走,出兵追擊幾乎可以說是必然的。

這樣的話就等于原本蜷縮了一隻刺猬、渾身是刺的八剌部,将會自己展開自己原本布置好的防禦,再一次将隊伍拉長,而此時斷後撤退的那木罕麾下騎兵,自然而然也就再一次找到了将敵人分割包圍的機會。

畢竟八剌部中軍人數并不多,一旦再被這樣分割包圍一次,恐怕整個軍隊就真的崩潰了。

還不等蘇植想通這裏面的各個環節,那木罕的大纛就開始從紅柳河邊緩緩向東側撤退。而與此同時,八剌部的防禦陣型一下子拆開,大隊的八剌部騎兵呼嘯着從兩翼直沖向前方的敵人,而大隊的步卒也在中間向前壓上。

“中計了。”老童苦笑一聲。那木罕的大纛一開始不動彈,顯然還會讓八剌有所懷疑,但是大纛一動,八剌就真的按耐不住了,畢竟大纛移動,基本上就意味着敵人打算真正撤退了。

蘇植也是無奈的點了點頭,顯然如果剛才那木罕的大纛繼續移動而八剌部不出擊的話,那木罕可以率軍成功撤退。而現在八剌部追上來,那木罕又可以繼續施行自己的戰術。

無論八剌部進攻與否,這戰場的主動權實際上都已經掌握在那木罕手中。而這也意味着八剌必須要爲此付出代價。

“那木罕對得起忽必烈對他的信任。無論是關中之戰還是這紅柳河之戰,且不管勝負如何,那木罕确實都展現出了爲将者的能耐。”老童見到眼前場景,不由得感慨一聲。

那木罕部的騎兵已經再一次策動戰馬,一支支騎兵直接插入八剌部騎兵和步卒之間的空隙,猛地向步卒陣中切去。那些八剌部步卒顯然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面對突如其來的騎兵突刺,頓時陷入慌亂。而兩翼的八剌部騎兵還沒有回過神來,大隊的那木罕麾下步卒就已經殺到,而伴随着他們的,還有一隊一直未曾出動的輕騎。

“那木罕的親衛騎兵出動了。”老童喃喃說道。

蘇植急忙定睛追上那一道道飛快移動的身影。那木罕的親衛騎兵是忽必烈親自抽調的怯薛軍精銳,也是蒙古本部騎兵之中絕對精銳,之前大明在和怯薛軍對戰中,如果不是依靠火器的犀利,恐怕根本沒有辦法抵擋,饒是如此實際上大明和怯薛軍的幾次交手,都隻能說得上是兩敗俱傷。

這支輕騎直接鑿穿了兩個八剌部騎兵百人隊,然後殺入八剌部步卒當中,老童和蘇植這個時候才看明白,之前那些那木罕部騎兵的主要任務,并不是協助步卒分割包圍八剌部兵馬,而是打開一條道路。

爲這支全部都是當年蒙古西征權貴子嗣組成的精銳騎兵鑿通一條道路,一條直接通向八剌中軍王帳馬車所在地方的道路!

那木罕的大纛重新回到了紅柳河岸邊,而一面象征蒙古親王的将旗,也在那一支輕騎之中飄揚起來,直接表明這一支隊伍帶隊的正是蒙古北安王那木罕本身。

騎兵沖的很快,所有意圖上前阻攔的步卒,都被前面開路的騎兵砍瓜切菜一般殺掉,而後面的這一支輕騎幾乎可以說暢通無阻的向前突擊。一直到前面開路的騎兵被回援的八剌部騎兵攔住,這一支輕騎才總算是第一次對上敵人。

一面比那木罕的将旗還要大上一圈的将旗舞動,手提丈八大錘的八剌策馬走到屬于自己的将旗之下。他的身前身後,察合台汗國親衛騎兵紛紛拽緊馬缰,看着越來越近的敵人。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隻要能夠抓住對方的主帥,那這混亂的一戰,就可以結束了!

“殺!”那木罕霍然揚起馬刀!

“殺!”八剌手中的銅錘猛地擡起!

兩支精銳的蒙古騎兵,怒吼着殺向對方。

而在其餘戰場上交戰的蒙古雙方士卒,顯然也都聽到了這震天動地的殺聲,紛紛吼叫着緊緊追上袍澤弟兄的身影。一面面旗幟在暖洋洋的春風中來往交錯,而本來水流就不大的紅柳河,也徹底成爲了一條滿滿都是泥漿和鮮血的河流。

雙方将士在紅柳河兩岸拼命的厮殺,鮮血一遍又一遍染紅土地、也染紅那風中的紅柳。

“禍起于蕭牆之内。”蘇植緩緩放下千裏眼。這一戰已經沒有什麽好看的了,最後哪一邊的大纛倒下,就意味着哪一邊的失敗。而那麽大的大纛立在風中,不用千裏眼都能看的清楚。

老童笑着說道:“當初某在百戰都的時候,陛下曾經給我們說過,世界上所有堅固的堡壘,實際上都是在内部被自己人攻破的。當其足夠強大的時候,就必然會面對分裂和動亂。”

蘇植輕輕打了一個寒戰,看着遠處紅柳河邊厮殺的蒙古兩部。

不知道成吉思汗的在天之靈,看到他的子孫如此拼命的将怒火傾瀉在另外的子孫頭上,會作何感想?

世間萬物,勝極則衰。蒙古在南宋端平入洛之後,曾經達到了全盛,但是現在卻無疑一步步的走向徹底衰落。

蘇植下意識的看向老童,顯然他想問的是,蒙古如此,大明呢?

老童并沒有回避他的眼神,淡淡說道:“當時陛下還說過,世界之大,沒有被咱們征服的地方多了去了。或許有的地方窮極一生都沒有辦法抵達,所以隻要咱們的子子孫孫将目光放到更遠的地方,一直向外,再向外,将大明的旗幟插在每一寸原本未曾被探索的土地上,那麽何談禍起于蕭牆?”

頓了一下,老童眨了眨眼:“更何況現在大明還沒有戰勝蒙古,還沒有達到極盛,咱們想那麽多身後事做什麽?兒孫自有兒孫福,随他們去吧!”(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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