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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半世交親随逝水下


葉應武靜靜看着秋山景色,一言不發。

他多多少少已經能琢磨出來趙雲舒想要表達的意思。之所以士農家族選擇在這個時候鼓動風潮,實際上并不是因爲大明“窮兵黩武”,因爲這隻是一個并不怎麽高明的宣傳口号和借口,真正讓他們下定決心的自然還是北伐的勝利和國内局勢的日趨穩定。

對于一個想要挑起風潮的人來說,最好的時機不是動亂之中,因爲這很容易就讓整個風潮脫離自己的掌控,甚至最後自己都有可能卷入其中、粉身碎骨,而不是在背後漁翁得利;也不是在徹底穩定下來,到時候整個王朝的威嚴已經确立,朝廷擁有可以抽調的大量強大軍隊,在這種情況下搞事情和飛蛾撲火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别,最多在青史上留下臭名。

所以最合适的時機便是天下大勢将要穩定卻沒有徹底穩定的時候,因爲在此時卷動風潮,朝廷沒有足夠的軍隊快速抽調回來,而且外面的敵人都已經被消滅的差不多了,不用害怕出事。

最典型的例子自然就是隋朝末年,楊玄感在隋炀帝還擁有相當強大根基和軍隊的情況下起兵,自然身敗名裂;而所謂的十八路反王更是将天下攪得大亂,最後整個天下大勢已經徹底脫離他們的掌控,結果隋朝末年亂哄哄起兵的不少,最後卻讓在晉陽處于半割據狀态的李淵漁翁得利、長驅長安拿下了關中,進而拿下了天下。

而此時的大明,顯然處于剛剛度過了動亂的過渡期,也是最容易有人卷動風潮的危險期。所以面對這湧動的暗流,葉應武毫不猶豫的下令六扇門出擊,以震撼人心之手腕直接拿下幕後主使,這不隻是因爲葉應武在戰場上浴血沖殺磨砺出來的果斷性格,更是因爲他很清楚,養虎爲患将會爲自己帶來多麽嚴重的後果。

已經有人開始卷動風潮,就以爲這一段日子,大明不可能安安穩穩的渡過,不是每一個王朝都能開創漢唐大業,短命的秦朝和隋朝都曾經有過輝煌,成爲華夏上下五千年曆史中不可忽略的浪花,隻不過這浪花再怎麽洶湧,最後還是在短短幾年裏迅速凋零。

這也是葉應武一直小心翼翼的原因,因爲他走到這一步,已經喪失了作爲穿越者大多數的優勢,接下來的道路他也隻能摸索着向前走。他想要開創的是有如漢唐一樣偉大甚至改變了一個民族的王朝,而不是讓大明像秦朝和隋朝那樣昙花一現。

葉應武帶着大明走出了動亂,戰勝了蒙古,這并不代表着他的任務已經結束,很顯然這一次險些卷起的風潮意味着更多的挑戰即将到來。而很顯然,葉應武作爲君王,是不可能和文天祥他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正如趙雲舒所說,葉應武想要如此,但是文天祥他們也不可能真的放下心來,反而有可能因爲葉應武有違君道的行爲而惶恐不安。

所以葉應武這一次敲打他們一番,利大于弊。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啊。”葉應武忍不住喃喃感慨一聲。

趙雲舒的手頓了一下,将一朵已經開放的菊花折下來,嗅了嗅香氣,轉身遞給葉應武。葉應武怔了一下,旋即微笑着将這一朵雛菊插入趙雲舒烏黑的秀發之中,潔白的花朵和女孩的笑容相映成輝。

美好的事物自然而然的會讓人心情舒暢。葉應武也不由得笑道:“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正應了此情此景。”

“其實夫君沒有必要這麽擔憂,”趙雲舒迎着葉應武的目光,輕輕握住他的手,“夫君一路上坎坷艱辛都走過來了,無論是阿術、伯顔還是忽必烈,最後都成了夫君的手下敗将,夫君還有什麽好擔心和害怕的。當初夫君還隻是一個小小的興國軍團練使,可曾想過有一天會戰勝遠比自己強大的忽必烈麽?”

葉應武怔了一下,陷入沉思。當時的自己,還真的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夠和忽必烈一較高低,就算是偶爾有這樣的想法,也隻是一笑了之,畢竟當時的襄陽和阿術的十多萬蒙古大軍主力,就像壓在葉應武頭頂上的一座山,葉應武必須要孤注一擲打赢襄陽之戰,那種情況下哪裏還有心情幻想以後的敵人?

“而夫君以弱勝強,一路走過來手下敗将無數。現在夫君身爲大明之君主,反而是強大的一方,而且夫君和大明的軍隊位于明處,六扇門和錦衣衛位于暗處,明暗配合、陽謀與陰謀相互搭配,又有什麽樣的敵人能夠打敗夫君?”趙雲舒鄭重的說道,看着葉應武的眼神之中滿滿都是堅定的神色,“筚路藍縷,以啓山林,夫君打下了江山,難道還怕守不住麽?”

葉應武輕輕呼了一口氣,這句話說的對啊,自己雖然是依靠對于曆史的先知拿下了江山,但是也是從屍山血海之中殺出來的,而且後來的幾次北伐也都是憑借個人的能力組織的,和掌握的曆史進程已經沒有多少關系了。所以自己已經拿下了江山,守江山難道比打江山還要難麽?

此時此刻的自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男生了,而是君臨天下的大明皇帝,若是還怕了怎麽守天下,豈不是笑話。

“某這應該算是膽小還是當局者迷?”葉應武歎息一聲,自己還沒有趙雲舒看得明白,讓他多少有些無奈。

“都不算,”趙雲舒微笑着伸手放在葉應武臉上,輕輕摩挲着,相比于初見的時候,葉應武臉上曾經的棱角分明已經圓潤了不少,也讓他身上的殺氣少了一些,王者之氣多了一些,“夫君隻是做的很優秀,隻是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葉應武輕笑一聲,擡頭看着天空,一片片樹葉在風中緩緩飄落,而亭子前的菊花悄悄的綻放。

既然自己沒有辦法改變文天祥等人做出的選擇,那自己也就隻能選擇做一個君王,這樣倒也好,至少之後的道路應該怎麽走,葉應武可以說了算,雖然這好像會更累一些,但是既然都已經來了,就不能白來一趟。

涼風吹過,更多的秋葉飄落,而趙雲舒輕輕打了一個哆嗦。葉應武解開外衣披在她的肩頭上,将女孩攬在懷中:“别人的道路不好走,但是某自己探查出來的道路,應該很通暢。既然已經沒有别的選擇,那就不妨先走出第一步。”

趙雲舒靠在葉應武的肩頭,微笑着說道:“妾身還有後宮這麽多姊妹,都願意爲夫君呐喊助威。”

葉應武輕輕呼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說道:“某看這個案子,夏士林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了,不如給他派上兩個幫手。”

——————————--

“陳相公,夏相公!”汪立信微笑着走進大堂,沖着早就等候在此的禦史台監察禦史陳宜中和刑部尚書夏士林一拱手。

“誠甫兄(汪立信表字),你還跟我們兩個客氣麽?”陳宜中佯作生氣,笑着說道。

汪立信急忙正色說道:“與權兄(陳宜中表字)這句話可讓小弟惶恐啊,鐵面閻王和小弟不客氣,那小弟豈不是要扒一層皮?”

陳宜中和夏士林對視一眼,都露出一抹笑容。這個玩笑不假,一旦監察禦史不客氣對你下手,恐怕哪個官員都跑不了到牢裏面走一遭。不過很快他們臉上的笑容就收斂,陳宜中若有所思,而夏士林則有些緊張的打量着這兩位。

“長話短說,這一次陛下旨意說的清楚,夏尚書作爲主審,我二人奉陪左右席,所以夏相公請上座吧。”汪立信微笑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而夏士林輕輕呼了一口氣,緩緩坐下。

夏士林在前朝就是刑部尚書,或者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傀儡,畢竟他每天接到的大案子基本都和賈似道一黨有關,可是對于這位權傾朝野的平章軍國事,夏士林哪裏敢多說什麽,所以在葉應武拿下臨安、南宋滅亡之後,夏士林緊接着向葉應武效忠,應該算是前朝老臣之中,除了江萬裏一黨之外官職最高的,葉應武也毫不猶豫的将刑部尚書又還給了他。

但是葉應武嘉獎可不代表夏士林就沒有自知之明,他沒有多少功勞,也不是元戎臣子,頂多就是一個動作比較快的騎牆派,而刑部尚書這個職位看上去威風凜凜,實際上牽涉了太多,讓夏士林如履薄冰。不過好在大明草創,大量提拔年輕有爲的官員,再加上爲了北伐全國上下齊心協力,所以并沒有多少需要麻煩刑部的,讓夏士林這個刑部尚書雖然緊張,但是沒有多少麻煩。

而現在,麻煩就送到夏士林面前了。京城中這幾個家族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權貴之家,但是都是耕讀傳家,在前朝就有不少官員出自其中,到了大明,雖然有些凋敝,但是新科進士之中也有四五個出自這些家族的,如果不是因爲這件事,以後也少不了延續家族的入仕傳統。

讓夏士林來判決這些家族的罪名,不啻于将夏士林直接推到了和這些士族相對立的一面,而夏士林的這兩個副手,更是讓夏士林心驚肉跳,一個吏部尚書,一個監察禦史,都不是善與之輩,一個掌管官員彈劾,一個掌管官員升遷,陛下讓他們兩個來坐鎮,有些驢頭不對馬嘴的感覺,但是夏士林很清楚,這是明擺的在向其餘暫時安靜下去的家族們示威,你們家族想要延續,就得入仕,而現在掌管入仕的兩個官員是堅決站在陛下這一邊的,應該怎麽選擇,就不用說了。

而陳宜中和汪立信坐在下首,對視一眼,面無表情。

夏士林或許沒有考慮到,但是他們兩個多少能夠揣摩出來爲什麽葉應武會點出他們兩個。陳宜中背後的溫州陳氏和汪立信背後的徽州汪氏,一個是新崛起的家族,一個是根基深厚的家族,都是各大士族中的代表,而葉應武将他們兩個推到這個位置上來,自然是要逼着他們兩個或者說站在他們兩個身後的家族表态了。

其實陳家和汪家也沒有太多可以回旋的餘地了,随着王爚和章鑒等人的表态,天下士林俨然已經成了朝廷的擁趸,原本就隻是士林一部分的新老士族并沒有其餘的選擇,隻是大多數士族還不想就這麽簡單低頭罷了。

歸根結底就是一個利益和面子的問題。

陳家是借助海上絲綢之路崛起的,早就已經算是一個半士半商的家族了,和商人階級有着分不開的關系,所以他們就算是沒有表态,所有人也都知道陳家會站在哪一邊。

而徽州汪氏作爲徽州大士族,一旦振臂一揮,徽州士族必然群起相應。在後世徽州并不怎麽重要,還因爲爲了發展旅遊而改名“黃山”,又要改回來,鬧得沸沸揚揚,但是在這個時空中,徽州絕對是江南重鎮,所謂的安徽實際上就是徽州和安慶這兩個重鎮的合稱,而徽州商貿發達、文風昌盛、士族林立,絕對是士林相當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徽州汪氏的選擇也變得愈發重要起來。

現在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的陳宜中和還在猶豫的汪立信面對面一坐,顯然都在暗自揣摩對方的心思。而夏士林終于開口打破這有些尴尬的沉默:“兩位相公,可要帶人犯?”

汪立信點了點頭,剛想要說話,而陳宜中伸手一擺:“且慢。”

“陳相公可有什麽要說的?”夏士林一怔。

而汪立信隐約察覺到什麽,緩緩坐直身子,目光有些不善看向對面的陳宜中,對于這位監察禦史,他可沒有什麽好印象,也不想有什麽好印象。

陳宜中微微一笑,向着皇宮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三人雖然同朝爲官,但是還是第一次奉陛下的旨意坐在一起處理此件案子,能夠與兩位相公共事,是陳某的榮幸,不過陳某以爲,在帶人犯之前,我等三人是不是應該商讨一下,此次應該從嚴還是從寬?”

夏士林輕輕吸了一口涼氣,霍然扭頭看向汪立信,好一個陳宜中,這是在逼宮了!

汪立信臉色也是沉了一下,陳宜中顯然鐵了心要站在陛下這一邊跟着一起打壓士農家族,現在他這一問,就是在逼着汪立信代表徽州汪氏表态。雖然汪立信不知道這是陳宜中自作主張還是葉應武的指示,但是他清楚自己無論說什麽,都要代表徽州汪氏甚至是整個徽州的各個家族表态了。

陳宜中似笑非笑的看着汪立信,如果他開口說“從嚴”的話,那就等于代表徽州士族公開支持朝廷了,而如果他說“從寬”的話,陳宜中敢保證,汪立信這個位置是坐不穩當了。這就是一個隻有兩個選項又不能放棄的選擇題,擺在了汪立信的面前。

以葉應武麾下忠犬自诩的陳宜中,當然琢磨出來陛下的心思,所以毫不猶豫的撲了上來。

看上去在場的三個人各懷心思、猶豫不決,但是實際上陳宜中已經暗中站在朝廷這邊,而夏士林常年作爲騎牆派,自然也看得出來此時朝廷勢大,站在哪邊也不用說,這場面一下子變成了兩個人壓迫汪立信。

汪立信顯然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頓時微微晃動一下,如坐針氈。

手撐着桌子,夏士林什麽都沒說,一副靜靜看戲的樣子,有陳宜中頂在前面,他能不卷入就不卷入。

“陛下的第一道旨意要求的是從嚴處理,而第二道旨意則下令我等見機行事,但是陛下的心思也不用說,所以······”汪立信艱難的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擡頭看向陳宜中,已經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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