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顔和夏月趕回醫館時,正看到一身灰衫的杜涼一臉認真地整理着新鮮采摘的藥材。
“表哥?”
名叫杜涼的青衣男子聞聲後忙轉身,嘴角擡起一個實在的笑容,“汐兒,我聽他們說你來過,本以爲這麽晚了,你早該回去了。”
汐顔搖搖頭,“表哥,你沒事吧?你從哪裏回來的?”她又環顧了一圈屋子,接着問道:“她呢?風吟呢?”
杜涼憨軟一笑,“風姑娘已經回去了。你怎麽了,沒回去去哪裏了?怎麽……”這副狼狽樣子,杜涼指了指她的衣服和頭發,“還戴着面紗……我聽風姑娘說,你的臉頰這次傷得很嚴重,之前讓夏月來給你抓的藥,喝了沒效果嗎?再給我看一下,那我馬上再給你配一副。”他說着上前,想看一下汐顔的臉。
汐顔退後一步,擡手止住他,“你不用擔心我的臉頰,這樣戴着面紗也挺好的。表哥,我想問你:你和風吟很熟嗎?你爲什麽讓她陪你去翠林山采摘草藥?”汐顔一肚子無名火。
杜涼沒有感覺到汐顔的怒氣,傻傻笑說:“你父親過世後你很出容府,倒是風姑娘來過兩次,她說你在府邸依然很悲傷,她幫不上你的忙,心裏很難過。不過,她略懂醫書,來了還幫我打打下手。”
“她來打下手?醫館缺人嗎?表哥,你……”汐顔抿着唇,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她很漂亮,看上她了?”
杜涼又笑了,“你說什麽呢?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去采藥,她識别草藥的能力,讓我刮目相看。你看一下今天的收獲就知道了。”說着指了指草藥簍子。
汐顔看了一眼,裏面的确有不少藥材:兔子草、龍膽草、冬葵子、蛇舌草、馬鞭草、益母草等等,“表哥,那你們是去的翠林山嗎?”
“不是。開始是打算去翠林山,但是最後去的是稍近一點的霧峽山。”
汐顔扯了一下嘴角,真是巧!她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了。那我回去了。對了表哥,我以後會常來醫館幫忙。”
她出來時交代過不用人來接,這麽晚回去,倒也不似以前般害怕,腳步走得飛快。雖然她的身體還是十四歲少女,但是經曆過生死和陰謀詭計的她,心智早已比成人還要成熟。
夏月不解爲什麽忽然間汐顔渾身上下這樣冷氣逼人,而且以前的小姐可膽小了啊,像這麽黑的天,她根本不敢往前走一步的,“小姐,你怎麽啦?不開心哦?”
汐顔搖了搖頭,沒說話。
回到竹蝶軒以後,已是戌時。春歸還在外間圍着炭火織圍巾,看到汐顔回來後,她忙放下手裏的活,端來一杯熱茶給汐顔捂手,“姑娘怎麽這麽晚才回?”說着,接過汐顔身上的披風,見汐顔搖了搖頭,她心知不妙。
“怎麽了?”汐顔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發生什麽事情了?”
“今天下午府邸可熱鬧了!”
“怎麽回事?”汐顔說完這句話,坐下身對夏月說:“你快去歇着吧,換下濕衣,當心别着涼了。”
夏月點頭離開。
春歸接着說:“二老爺和鄧姨娘又鬧了一出子事情,二老爺嫌她把娘家人都接到容府,說咱們大容府幹脆改名叫“鄧府”得了!兩家人說話都很難聽,吵得不可開交。”
呵呵……汐顔這些日不常出來,但是也聽說了不少事,自從二老爺自從兒子襲爵後,他們成了國公府後很是牛氣逼人,他也更喜歡對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
春歸接着說,“鄧姨娘與他争辯,他卻指着鄧姨娘罵道:你可以和家裏人一起卷鋪蓋走人,容府不需要你這樣的姨娘。鄧姨娘本就火大,侄子跟了老爺幾年什麽好都沒有落到不說,現在好不容易能擎住了容府的大家小院,哪裏肯輕易松手?所以,兩家最後竟然打了起來!虧你不在,不然又氣得不行。”
鄧姨娘的大侄子鄧淙越,雖然不如他二老爺的長子容傅正直、骁勇善戰。但是也不是個簡單人,他在外打仗時,總是出一些妙招也頻得容國公誇贊,而且他擅交友,在京城人脈寬廣,與王孫貴族關系都很交好。
汐顔本就一心難安,又聽到這檔子事,心煩說道:“随他們吧!欲壑難填,誰也沒法子!你也早點休息吧,别熬夜織了。”
春歸點點頭,知道汐顔心情不好,也沒再多說。
汐顔進裏屋後便快步到梳妝台前,打開放面紗的紅木匣子,整整六塊,一塊不少。她又從袖中掏出了那張字迹有些模糊的紙條。展開後,隻看了一眼汐顔就愣住了——這是自己的字迹,這就是她自己寫的字!
爲什麽會這樣?她打了一個冷戰,她何時寫過這字?
她呆呆坐下……半響沒有回了神,她堅信自己身邊的人絕不會背叛她。
可是……爲什麽?爲什麽“自己”約了褚冽,自己卻不知道,到底誰才是那個“自己”?
她的面紗一直是由秋淑繡制的,秋淑雖然膽小但是心細,又一心伺候自己,絕不會因此出錯。
而自己的字體,從前雖然貪玩,但是還是被容國公和老師逼得寫了手好字,隻是那字被誰抄了去?
汐顔煩躁起來,坐在銅鏡前,擡手揭掉了自己的面紗,頓時,一張絕色面容映入眼簾,雖然略顯疲憊,但是絲毫不影響這張清麗絕顔的美麗,她擡手撫上自己潔淨白皙的面頰,喃喃說道:“是誰?到底是誰想讓你不得安生?”?
整整一夜,汐顔都睡得極不踏實,噩夢襲身人驚醒幾次,卯時一刻才再次迷迷糊糊睡着。
春歸一早來看了她兩次,見她睡着時也緊皺着眉頭,沒敢叫醒她。
本是快立春的天氣,忽然一夜之間又飄起了雪花。直到巳時,汐顔才被外面吵吵鬧鬧的聲音吵醒。
重生後這麽久過去了,她每日醒來後還是恍惚,這是在自己的閨房竹蝶軒,還是在那深牢大獄般的皇宮。
自己真的回到五年前了嗎?
外面越來越吵,汐顔坐起身戴上面紗,“春歸?”她沖外面喊着,“春歸……夏月,發生什麽事了?”
夏月立即跑了進來,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從不會掩飾半分,見到汐顔依舊哭喪着臉,“小姐,是風姑娘身邊的小晴,死了。剛從水裏打撈出來,人已經被水泡得不成樣子!”
什麽?
剛剛戴好面紗的汐顔,心頭一震,呆立在原地不能動彈,一向少語能幹的小晴怎麽會死?
小晴原是容汐芙的丫鬟,因爲人太憨實,不懂得讨容汐芙的歡心,才被她送給了新來的義女風吟做了丫鬟。而今,風吟進府不過三十日,小晴怎麽會溺斃了?!
汐顔穩住聲音,直直問道:“小晴是怎麽死的?”
夏月顯然也是心神未定,慘白着臉,說道:“聽說是小晴手腳不幹淨,偷了風姑娘的東西,就是老爺送給風姑娘的那塊和田玉佩。風姑娘急得在屋子裏哭,正好大小姐去了風姑娘的鎖秋館,聽聞這事後開始命人大範圍的搜檢。最後,是在小晴的匣子裏找到了玉佩。”
她帶着哭腔繼續說道:“大小姐當衆臭罵小晴一番,又命人夾了她的手指。小晴那雙能繡花的手,是最得小姐喜歡的了,可就是這樣大小姐還不願意饒了她,要把她趕出府邸去,從此不能再踏進繁曳城半步!小晴被人帶着回房收拾行禮,可是……沒多久,就傳出她溺死在後院紫翠湖的消息……”
汐顔強壓住心裏的憤恨。是這容汐芙太心狠,殘忍,欺人太甚,從不拿下人的命當命。
汐顔雖然是嫡女,但是從前的她因爲娘親死的早,父親又長年在外,她不少受容汐芙的欺負,隻是她不甚放在心上,一直是個沒心沒肺的傻瓜倒也樂得自在。
這一次,她不願再這樣懦弱下去。
她知道小晴自小在容府長大,一直心細謹慎,對主忠心不可能去偷東西,何況還是這樣分量雖極重,但對她沒有用處的東西。頓了頓,她冷聲道:“跟我一趟鎖秋館!”
汐顔已經太久沒來過這裏,鎖秋館不同于她的竹蝶軒亭水樓閣,玲珑雅緻。但是,也有另一番味道,進了這裏,仿佛真的步入了秋天的紅葉林,院内種植了一排楓樹,常年不落葉,那一塊紅色的小天地,是丫鬟們夏日最愛的地方,此刻紅葉上面落了一層雪花,讓人心涼。挨着主屋右側的耳房是一個煉香房,這是風吟來到容府後唯一的要求,汐顔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
此刻,她沒興緻多看鎖秋館一分,隻覺那個煉香房礙眼的很。滿院淡淡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但是她卻不願多呼吸一分,快速走了幾步,眼睛不自覺又看了一眼那個煉香房,霎時,一個念頭沖上心頭——前世她在深宮爲妃時,曾懷過褚冽兩個孩子,最後全部意外滑胎,而那時她身邊最信任之人,隻有風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