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再閱


鼓号喧天,旗幟招展,似曾相識的這種場面,我在回到廣府之後,就見過一次,那是平定了清遠兵亂之後的勤王諸師校閱。

隻是這一次,我已經成了其中的一員,需要全身披挂的正裝騎在馬背上,等待進入正街之中,接受歡呼和評定。

我的左右,除了辛稼軒那班武學出身的軍官外,其他人都多少有些緊張的神色,畢竟是第一遭參加這種場合,而站在看台上上品頭論足,和站在街道中讓人評論,又是另一回事了。

士兵們更是漲紅了臉,在士官的低聲呵斥和約束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興奮和焦灼的心情,要知道其中許多人,之前還生活在遠州外藩,沒這麽熟悉和見識過廣府的花花世界。

因此我不得不主動的活躍着氣氛,對着左右顧盼談笑着作爲減壓的示範,用我寬慰他們的話說,就當作是我們前番因爲臨時召回而靜悄悄班師,當初沒趕上的凱旋式好了。

這些話經過那些營頭和團隊官傳到士兵之中後,他們的騷動和緊張總算較少了一些,卻又開始有些愈加期待起來。

當然,伴随着安遠州傳回來的各種消息和亂訊,原本的這場凱旋式看起來是遙遙無期沒法指望了。

今天是年底的小會操,也是新軍初創半年後,拉出來的第一次亮相。所以上頭格外撥給了一筆用來修飾和着裝的款子,讓我們準備校閱的行頭。

铳兵都帶着綠褐斑紋的寬檐軟帽,垂到腰下的鎖子背心,而白兵和矛手則帶着傳統的圓邊笠盔,連身的鎖環甲,在胸腹肩背和下擺的重點部位,用條狀鐵片加強;

少量的騎兵穿着帶整片胸甲的鱗铠,戴輕便的小圓盔,軍官們穿戴的則是更繁複一些的山文甲或是簡式明光甲,簡單花飾的銮兜;所有的帽盔後面都有遮陽透風的布片,上面都按照階級和兵種纏着彩色绶帶,作爲裝飾物,士官和軍官綴有流蘇和羽毛,作爲身份标識。

行進在隊列裏的獵兵什和捉生隊,則多一件類似草綠迷彩的披風,

所有的甲衣,都被皮帶和挂具紮在緊身收袖的帆布服裏,看起來比起那些衣袍寬大,随着披風鼓動的其他部隊,更加精幹利落的多。

再次鼓點敲響之後,卻是第六序列的右廂遊弋兵馬使的騎兵隊,開始出場了,

他們身着各種華美線飾的鱗铠或是塗成暗紅色的明光甲,軍将和旗手們都披着素色大氅,在各自隊官的口号下翻身上馬,按照距離和批次,一邊踩着某種鼓點和節拍,一邊努力安撫着坐騎,控制着缰繩,三五成列的拉成長隊,徐徐走出校場而去,據說爲了選到校閱前來的馬匹,都是那些性情最溫順,最不容易受驚的類型。

最後一次少量飲水和相互容裝整理的口令傳達下去之後,我們開始等待即将到來的下一個鼓點。我也順便再次打量麾下的校閱人馬,雖然隊伍看起來也頗爲整齊,氣勢也不錯。但是相比其他校閱部隊的兵強馬壯或是陣容鼎盛,就沒有太大優勢了,所以被排到了押班尾的位置。

作爲現代人參加軍訓檢閱的一點心得,用了一點點小手段,比如盡量讓身高相近的人站成同列,按照身高優勢從中間到前後兩邊的排序,以制造出某種相對整齊的視覺效果。

而身高特别突出的,被放到前列拉開一定距離,作爲排頭和前導旗手。

這也是火铳部隊的一大優勢,随着火器的普及,相對于傳統軍隊中,對于士兵的身高體能方面的身體素質要求,也有所相對降低了。理論上将軍事化的門檻,進一步下調,

畢竟,隻要能夠操作娴熟,哪怕是一個體弱之輩,也能輕易殺死一個人高馬大的壯漢,士兵服役期限和效率,也被相對的放寬了。

隻是我們今天的運氣有些差,剛走出校場大門,老天就給我們一個下馬威,短暫的雷聲滾動之後,風中帶來了濕潤而密集的氣息。

“下雨了,”

我感受着随着頭盔上的滴滴答答,流到臉上的濕潤感,這樣原本的铳刺和射擊示範表演等準備好的腹案,都沒法做了。

“傳令下去,執行丙字号預案。。”

長街大道的另一頭,定鼎門前的閱兵場地中,已經籠罩在雷聲隆隆和大雨傾注之中。

嘩嘩作響的雨幕之中,看台上早就攤開了遮陽擋雨的幕布,沒有遮蔽的也撐起了五顔六色的傘朵,卻沒有多少人避去躲雨,而是繼續留在原地,因爲台上的大人物們也沒有動。

大相國面無表情的看着在暴雨中四散奔逃,忙不住尋找遮蔽物的身影,

他已經六十九歲了,抛去以輔政爲名的漫長過渡期,他從父輩手上接手和掌握這個龐大的國家,也有三四十年了,這段時間長的足以消磨掉人生中的大多數東西,最後隻剩下深深的倦怠,

雖然他還算健康,相比同樣年紀的朝臣們,并沒有多數老人應用常見病,隻有些腰酸腿軟的小毛病,但是他覺得精神越來越不濟,面對政事也緣來緣厭倦,如果不是清遠之變帶來的一連串變故,他本該在海南國領的溫泉别宮裏長期修養。

而不是在這裏坐視老臣子和監國的身邊的派系之争,對這個國家繼續保持足夠的掌控力。今天算是難得有心情出來,在校閱上露個面,變相的展示一番幕府兩代的親善濡慕之情,以維持朝野的平穩。

隻是他這點難得好心情,眼下也沒有了,國朝傾注了重資,投入人力物力無算,彙聚各方精兵良将的種子,打造而成的模範新軍,被這大雨一沖,就打扮做鳥獸散了,這是哪門子的模範軍,國朝的榮譽感和,都被雨水給沖跑了麽。

”這便是你給我的驚喜麽。。“

想到這裏他看了一眼一國中年的當代監國,一向能言善道的他,也很有些無言以對。

空曠的廣場中專研已經散去大半,稀稀拉拉的剩下來一些,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的軍将們,然後他們似乎自覺情況不妙,這才陸陸續續從那些臨時的遮蔽物下,由主官帶着親兵連拉硬拽着,又趕回來一些,重新組成縮水了不少的隊列。

隻是這時台上才有人注意到,依稀的雨幕之中形影綽約的,最後居然還在一隻人馬在原地,保持了基本的隊形,而沒有像其他人一般四散躲雨。



這個結果,讓大相國的臉色才變的不是那麽難看。

“這是新軍哪一部的人馬。。”

當代監國搶先問道。

“是新軍左部鋒将劉延慶的麾下。。”

臉色稍稍好看一些的大臣們左右顧盼了之後,才有人回答道

“這位劉鋒将乃是,前天南讨逆軍劉紹能之子”

“都是剛打完勝戰的新銳之師,無怪乎能有這種精氣面貌。。”

“這才是将門虎子的應有之意啊。。”

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們,紛紛出聲緩頰道。

“可賞其忠勇奮值。。”

一個名樞密使更是建議到,隻是話音未落,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雨幕中傳來的整齊歌聲,還有遠處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嘈雜聲,頓時将他們關注和眼神全部吸引過去。

“還有人馬麽。。”

一名武臣有些疑惑的道。

“還有左翼兵馬使麾下的,尚未進場。。”

一名侍衛武官,低聲回答道

“什麽,”

眼見大相國眉頭重重鎖了起來,監國也忍不住開聲到

“這是怎麽安排的間次。。”

“如此明顯的疏失。。”

沿街搭建的看台上,已經是一片轟聲嘩然開來,因爲這些官吏士民,已經隐約看到了來人。

那是怎樣的一隻人馬啊,幾乎全員被淋成落湯雞一般的隊列,他們的武器,铠甲和帽盔上,被雨水沖刷的七扭八歪,人人身上都是水光粼粼的,像是簾子一般的向下淌着水。

雖然校閱的大道上,有良好的排水設施,但是架不住這場驟雨實在太大,以至于他們行進的每一部,都是踩在大大小小來不及流散的水窪中,很有些跌跌撞撞的狼狽樣。

更别說他們的鼓号軍樂,都成了無法演奏的擺設,而愈發的狼狽不堪。但是走進了看,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在雨中保持了基本行進的隊列,雖然偶爾有人滑倒,或是失足跌倒在水中,但很快就被前後左右攙扶這站起來起來,哪怕受傷鼻青臉腫,也是一瘸一拐的繼續前行,居然沒有就這麽,因此打亂隊形。

那些被雨水打濕而裹卷成一團的軍旗,也依舊直挺挺的矗立在空中,仿佛這些渾身濕透,滿身你點和污漬,還不停滴着水的軍士們,也繼續挺拔這腰身,目不斜視的看着前方,

仍由瓢潑的雨水打在臉上,灌進眼睛和耳鼻裏,也毫不動搖的保持了步伐和整齊,哪怕前方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懼的氣勢。

這時

沿街臨時搭建的看台上,各種此起彼伏的哄笑聲和議論紛紛,也是逐漸消失了下去,最後變成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似乎被這種身外少見的場面,和他們的執着頑強的肅穆感,所凝固和感染,

他們士氣昂揚,精神高漲的唱着旋律雄壯的歌子,徐徐的向着看台而來,就仿若不是浸沒在暴風驟雨之中,而是行走在陽光明媚,春風和煦馬蹄疾的坦途大道之上。

随着他們越唱越流利的歌聲,沖天而起,仿佛刺破了雨幕,也驅散了雷鳴,清楚的嗡鳴在遠近每一個觀望的人群耳邊,帶着一種連狂風驟雨,驚濤駭浪也不能輕奪的意志和決心,灌進每一個還未離去人百感交集的心情中。

“模範新軍啊,模範新軍,說了許多,這才有個基本的樣子。。”

大相國開口道,左右頓時一片稱頌如潮的呼應聲。

“這才是安排在最後的壓軸戲麽。。”

“可知這部是什麽淵源和來投。。”

“據說前身,乃是龍州團左。。”

“龍州團左?。。”

在場的大人物們,難的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冷場,似乎被這巨大的心裏反差,給雷得不輕。

“龍州兵的彪悍,在我朝也是有所聞名。。”

直到一個聲音,刻意打破這種尴尬和冷場道

“這隻龍州團左隻是寄名,主要是西婆羅洲路的人士出身。。”

有個不識趣的聲音,在後小心補充道。然而接下來這句話就說的有些誅心了。

“據說大半出自撫遠州的羅藩子弟。。”

“就是那個八葉後人的羅藩麽。。”

大相國難得主動提問道

“卻也不足爲奇。。”

得到肯定回答之後,他才正色道

“爾輩的先人,那一個不是披荊斬棘于蠻荒,劈波逐浪于大洋彼岸,跋涉穿行于惡風熱海,”

“于四夷九邊手中一點點奪取存身之地,威孚交加,才開拓出我們現今的鼎盛局面和大好山河。。”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底下這些人也實在太逸于安樂。。”

“一場豪雨就輕易驅散的軍隊,又怎麽能指望他們保家衛國的本事和上陣殺敵爲國前驅的勇武。。”

“在我看來,這軍中的整頓,還很不夠。。”

“居然讓這些樣子貨色,都混入新軍之中。。其咎難免。。”

“相關人等,不得輕饒。。”

“君上所言甚是。。”

監國爲首要人們,紛紛起身趕忙的做出一副耳提面省的姿态來。

而随着大相國的退場,圍繞在監國身邊的那位人,也爆發了一番争執,還有人想求情再做努力,卻被領頭的蔡侯,劈頭蓋那的痛罵一頓

“夠了,大相國至少保留了些許情面,沒有就此撤編,而是讓我們自行糾正。。”

“至少還留下挽回的可能性,不過相關人等,怕是逃不了罪責,也不容蔭蔽了。。”

“至少要拿出足夠分量的交代,才能令君上滿意啊。。”

“還有剛才那個多嘴羅藩的人,也給我一并處理掉。。”

“欲蓋彌彰過猶不及說道額就是他這樣的小人。。”

“此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輩,實在留不得他。。”

與此同時,

“前導官呢,前導官何在?,”

前台的一名全身戎裝的高級武臣,突然站起來高喊道

“爲什麽他們。。沒有出現在隊前”

“怕是去避雨了。。”

左右一個聲音回答道

“該死,那他們沒有引導而持械趨近君前,那是形同反亂啊。。”

“誰給我攔住他們。。”

“夠了,鄭養年。。”

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道

“就算你是觀閱都指揮,也不能也不能肆意歸罪他人,來推脫罪責。。”

“對方可是一隻铳軍。。”

這個字眼像是打中了他的死穴。

他隻是習慣了享受這個體面而優裕的職位,而并非真正的無能,隻是他面若死灰的被架了下去之前,求助般的看了眼自己的兄長蔡侯,對方卻是一副無動于衷置若罔聞的表情。

....。。

從看台上重新下來,我還有點難以置信的感覺,居然就這麽輕易見到了大相國,雖然隻是臨時找過去,過場式的問答說了幾句,。

倒是旁邊滿肚子心思的監國,再次給我留下些許印象,因爲他賜給我一身裘裝。然後我才多少知道了這次冒雨閱軍事件中的因果使然

前後真是有些機緣巧合啊,要說别部人馬,未必沒有經驗豐富的悍戰老兵,也未必在乎這些雨水,不過估計形象就不會太好了。

因此,他們的主官倒是光顧着挑選容貌俊秀高大威武的士兵,以充陣容,但是忽略了本身的素質和經驗,結果遇到突發事件,就讓我們這隻吊車尾部隊,大大出了個風頭。

畢竟我的部下,大多數都是來自終年溫熱多雨的地區,相比廣府這些被安逸生活泡酥了血性的大爺們,早有相應雨中行軍的經驗和适應性。

PS:檢查組和台風一起都去其他縣市了,我也總算可以回複正常日更了,之前拉下的隻能說抱歉了,有空再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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