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接敵2


威遠軍左旗将,兵馬都知周可焯,緊盯着遠處揚起的煙塵,不免有些期待和激動。

打過河來這些日子,他們這些河北軍序,可謂是大小連戰皆勝,破敵無算,無論是高城堅壘,還是橋津險要,都在小張使君的運籌帷幄中,一鼓而下或是困死一隅。

但是忽然一夜之間噩耗傳來,

輪替斷後阻敵的平海三軍,居然莫名其妙的敗亡在一隻南軍手中,許多人都是難以置信的駭然心情,或是信誓旦旦的甯願當這是訛傳而已。

然後,他們不得不在強令約束之下,放棄垂手可得的勝果,暫時避走向西,改與濮州的友軍彙合,再做計議。

說實話,全軍上下包括周可焯在内,心中亦饒是有些不服氣,或是不信邪,總倒是應該還有别有緣故的。

這一次,本陣奉命攻取郓州連下數城,總算是給那些敗亡的同袍,好生出了一口氣,也不免生出,所謂“滿萬不可敵”的新軍左廂,不過如此的心思。

隻要不給他們拉開距離,不計傷亡的搶近身去,那些火铳之類的玩藝,就沒有多少騰挪的餘地了,

不過他也必須承認,破敵容易殲敵卻有些困難,

面前這支南軍很是有些堅韌和油滑不溜手,打不過之後四散奔逃起來,卻是甚有章法和耐心,讓這些長途跋涉過來的将士,也不免有些追之莫及。

以至于兩度敗之,卻都未能畢殲之功。好在這裏,總算是重新咬上了他們的蹤迹,不過也遇到了新情況。

但是,

待到對方露出身形,周可焯卻頓時驚訝了一下,然後他和他的部下忍不住哄笑起來,來的是騎兵,居然是南朝的騎兵。

雖然自古以來騎兵号稱陣中之寶,決勝之錘,但也要看用的人是誰才對。

而作爲自古以來以騎兵勝長的,并且在安東、平盧的沿邊,親自對抗和教訓過那些,自小生長在馬背上的室韋、靺鞨北國将士,他們實在有無數種理由,嘲笑和小觊這些短腿南蠻子的所謂騎兵。

因爲南方實在沒有什麽出色的戰馬,也缺乏騎兵馳騁縱橫的原野環境,來鍛煉和培養各種馬戰技藝和經驗。

更何況,作爲身經百戰的老辣眼光,他輕易看出來,這些南軍騎兵的騎術和動作,還有些生疏和僵硬,就好像才掌握騎馬,沒有多久一般。

不由心中有些警惕,又有些放下心來,這也是不善馬鬥的南軍,最慣常的戰法之一,騎馬代步再下馬列戰。

突然在距離還有段的位置,紛紛停了下來,他心中暗道,果然是準備來了麽,不由高喊到。

“長铤趨前,具陣。。”

這些早已停下變成應敵和反突擊陣形的将士,迅速在前列,伸出成片的槍尖來。

但是這些南軍騎兵,卻沒有如期的下馬步戰,對面向着兩翼展開,拉出一個長長的橫隊,周可焯心中突然升起些許不安來。

“小心防護。。箭矢”

他如此吩咐道,心中卻在猜想,對方難帶想玩騎射

“步弩手預備。。”

然後就見随着他們胯下的坐騎有些微微的騷動和不安,對面一條細長的煙龍蔓延開來,然後才聽到空中的咻然聲。

這些連馬都騎不好的南兵,迎面就給了他們一場徹頭徹尾的教訓,之間站在前排的長兵将士,身上綻開了一團團血花,紛紛在慘叫和悶哼聲中,頹然倒地。

“步弩手,迅速上前回擊。。”

周可焯,趕忙下令道。顯然對方配備了騎在馬背上用的火器,但是還是有些疑惑不解,

以往兩朝交兵時,并非沒有在馬背上使用過火器的嘗試,但是馬匹這種東西,就算是受過訓練,但還是太容易受到火光和震響的驚吓。

大多數情形下,隻能下馬用人勒住之後。在步戰中有限的使用火器,才不至于相互跑竄沖亂隊形。

面對當面急匆匆射出的箭矢,這些南軍卻是返身撥馬就走,毫不留戀的迅速跑出了步弩的最大射程,講那些稀稀拉拉的箭矢,抛在身後。

“該死。。”

如此周而複返數陣之後,周可焯也隻能看着死傷狼藉,有些疲形于色的部下,恨恨的罵道。

雖然這種遊而不擊的戰術下,左旗營的總體傷亡不是太大,但是這種光挨打,卻使不上力的戰法,也太讓人憋屈,也是頗爲影響士氣的,剩下的人中間,也不免出現了疲憊和動搖。

隻見前方的南軍騎兵,再次聚集起來徐然靠攏過來。

“又來。。”

周可焯瞪大了眼睛,卻終于果斷下了個決定,

“步弩手掩護,交替脫離戰場。。”

他終于意識到,如此糾纏下去已經于事無益了,連最初的追擊目标也丢了。在這個地方交戰位面也太過不利了。

本部還是需要足夠的工事和建築的掩護,來對付這些狗皮膏藥一般的南軍戰法。順便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上官。

因爲這場戰鬥,這讓他們想起了每年進入草原,屠戮和打擊那些遷徙中遊牧部帳的戰鬥。

隻是,那些前赴後繼騷擾不停的牧騎,各種既短且軟的弓馬射術,卻不是這些密集列陣的馬上铳,射程和威力可以比拟的。

相比之下,因爲是追擊而輕裝序列的左旗營,就似被拖曳在馬後的風筝一般,各種牽着鼻子轉,而追之不及,進退維艱。

重新确定了目标和方向之後,左旗營的将士很快就依仗出色的素養,久經戰陣的經驗,重振起來,木然忍受着有限的傷亡,将那些騎兵甩在身後,

很快,一個廢棄村莊的輪廓,出現在他們行進的方向。交替行進中将士,頓時露出某種如釋重負和期盼的表情來。

“加把勁。。”

周可焯也不免松了一口氣,對着鼓舞道,爲了穩妥起見,他親率着親兵和弩手,居于最後列。

眼看隻有幾十步距離,大夥兒不免加快了腳步,将原本緊密的隊形,慢慢拉扯的松散開來,

這時候,突然喇叭響起,幾乎緊貼在廢棄的村子邊上,驟然沖出一隻人馬來,廢村裏也仿若活了過來,鑼鼓大作聲中射出咻咻的彈丸,頓時擊倒了那些,沖跑在最前列的北軍将士。

“有埋伏。。”

居隊中的其餘北軍将士,也忍不住慘烈而凄厲的叫喊起來,然後就被沖出來的騎兵,給攔腰狠狠撞進了有些松散的隊列之中。

.。

緊随而後沖陣而出的,來自大梁新軍右廂的騎部将趙良嗣,他方才從之前,令人有些目瞪口呆的觀戰中回味過來,原來騎兵戰還可有這種全新的打法。

這算是騎射戰術的變種麽,但他又覺得并非那麽回事,隻是外表徒具相似而已,而具體戰法和理念都顯然相去甚遠。

趙良嗣祖上出身涿郡,乃是隆化年間南投的騎軍大将,因此其後人也蒙蔭,成爲南朝軍中獨特的世兵階層的一部分,可以說從小就是騎兵馬戰的家門淵源,隻是到了他這裏,雖然沿襲世業做了騎兵官,但是時運就未免有些不濟。

先是賞識他的老上官和蔭庇關照的父輩古舊,被卷入清遠之變而失勢下獄,然後在禦前觀覽的例行演武中,他因爲一時内心掙紮的失手,未能遵守事前約定,敗下陣來好給别人鋪路,反倒把某家衙内給打翻馬下,不但羞辱結怨了一個軍中高門,還得罪了一批爲此投下了重注的軍中上司和同僚。

然後,他在軍中徹底斷了前程和指望,這次北伐因爲缺少騎兵官,才把他起複起來充效軍前,本想是乘機有所作爲而拜托過往的牽連,但他似乎低估了對方的影響和決心,而軍中願意爲之張目而結好對方的,也是頗有人在。

也因爲這個緣故,大多數同袍,還是對他疏而遠之,屬于不怎麽受待見的少數派。而最殘酷的懲罰,不是将他一直閑投散置,而是讓他去拼命奮鬥之後,有一次次的與功名擦身而過的挫敗和失落感。

因而,雖然他也努力想立功,但是在一群同樣競功心切的同僚中,機會和條件都屬于墊底的位置,隻能在副職上輪轉着,繼續爲人作嫁衣下去。

這次被劃歸在“北面防禦都指揮”的節制下行事,實在是因爲新軍右廂的統将,卻不過名分上官要求的權益手段。

乃将軍中的刺頭兒和新補員額,挑挑揀揀湊了兩團,共計四百五十騎出來,以趙良嗣爲領兵的騎部将,發派過來聽效于帳下,也有乘機讓他另尋前程,不要在繼續困擾大家的意思和暗喻。

當然,這麽做的主要是原因是,這位新出爐沒多久“北面防禦都指揮”,剛好有戰後乘機吞并友軍的前科和惡名,因此這點人就算舍了出去,對于新軍右廂部來說,也不算是太過肉痛的損失。

更何況,這是一隻以火器爲主的戰隊,他作爲一小隻騎兵官,又能有什麽像樣前程,那些人私底下估計也是這麽想,才把他打發了出來,就等着看他的笑話呢。

因此,他也很是憋了口氣,一心想要在人前人後,重新做出個前程和表現來。他雖然有些耿直和堅持,但不意味着毫無頭腦和事故了,

事先他也曾聽說過,在這位新軍第七将的麾下,最初多是出自其藩内兵員,因此素來有着善于野戰而能打硬仗,卻又桀骜不馴,與友軍難以相處,且令帥司頗爲頭疼而忌憚,之類的傳聞和風言,

這也意味着,那些一直制約和困擾他前程的外部因素,暫時還影響不到,這隻特立獨行的新軍之中。

究竟是做探馬巡哨之流的雜屬叢編,還是成爲戰陣之間,被主将倚重的決勝力量,就看他這一遭的表現了。

電光火石的思緒和回憶間,他已經怒吼着像是顆炮彈一般,撞進那些北兵的人叢中,将他們凝固的驚愕和錯亂,狠狠踩踏在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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