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好大的火.”
這些身經百戰的士兵,不由自主推搡着同伴的身體,有些大驚失色到。
“是大内的方向.”
說實話,自從洛都城被圍攻和打破以來,他們已經見慣了各種各樣的火情,對于城坊裏一天到晚,伴随着厮殺聲而升騰起來的火頭,都已經見怪不怪到有些麻木了。
反正相互放火來攻擊或是阻卻對方,已經變成了一種司空見慣的占地手段。
但究竟是怎樣的大火,才能讓他們這些人如此慌亂不堪起來。
張叔夜轉身看着城頭上籠罩的火光,不由心情沉了下去,
大火來自含嘉倉城的方位,然後又很快通過城牆上的堆積物,蔓延到了圓壁城的附近,于是大内的北面,頓時被遮天蔽日的火光所籠罩了。
然後随着北風的呼嘯而下,大量升騰而起的煙霧、塵埃和灰燼,被直接吹到了大内之中,飄飄灑灑的就像是下了一場灰黑色的細雨。
其間還有隐隐的悶雷聲,卻是含嘉城裏的大火,已經燒到某些倉窖中北朝暗藏的火油火藥等物,頓時變成一場大爆炸,
在火光沖天中,突然升騰而起又香高空擴張的碩大灰黑色煙團,不但吸引了大多數人的注目,也将皇城大内與東夾城之間的角樓,給稀裏嘩啦震的崩落了一座。
而大火燒起來,還未蔓延開來前的片刻,
數輛大車碌碌的碾過滿是積雪的地面,留下數道深深的車轍痕後,在燿儀城城牆邊角上的空地停駛下來,
炮團副都尉杜疏朗,指揮着一小群親信部下,将成捆的柱狀物,從馬背上小心的卸了下來
然後就地在雪中挖坑,在拍實邊沿,一個臨時的發射掩體和角度,就設置好了,
這些碗口粗飛火雷,被逐一小心的支放在其中,然後用一條粗長的引線,串接起來。
他這次的任務,就是在大軍開始撤退前,在大火的掩護下,将軍中包括飛火雷(康格裏夫火箭)的,不變長途攜帶的所有遠射火器,全部對着大内方向,放射出去燒人,以進一步制造某種騷動和混亂。
霎那間各種密密麻麻的燃燒軌迹,從升騰的煙火裏飛舞了出來,又劃過一道道抛物線的軌迹,雜亂無章的落在各種宮室,林苑之中。
頓時讓駐留在陶光園中,本有些錯愕的臨時大元帥府,頓時慌亂起來。
....
而在大内的另一頭,
作爲實質上掌控着北國數千裏山河的的第一人,北朝的攝政,感覺像是在做一個沉重而漫長的夢,
不斷有人到他的床前問安,又不斷有人湊在他身邊呼喚着什麽,更有人在他的床榻不遠處,大聲的争執着什麽,然後大呼小叫的被拖了下去。
還有人在自己的床前哀哀哭得泣不成聲,又有人跪在榻前給自己喂食湯水,然後一遍遍的呼喚着自己。
但這一切,就像是隔了一層冰面一般,讓人怎麽遊動,也無法掙紮出去。然後一聲驚雷咋響,就如在沉寂的湖底呆了許久,而突然掙脫出水面一般
當他在睡夢中突然被驚醒,先嗅到的是濃重的煙味,然後透過琉璃窗格的殿門,第一眼就看到不遠處在燃燒中的殿宇一角,火焰與塵煙在風助下喧嚣直上,就像是一隻照亮大片昏色的碩大火炬一般,顯目的讓人不想重視也不行的。
“殿中着火了。。”
“有敵軍殺進來了。。”
“謹防左右。。”
“小心奸細。。”
“随我索敵。。”
左右此起彼伏的厲聲高喊着,奔走與廊下、殿宇之間
他突然依稀記起來,着火那是上朝用的紫寰殿,及其附屬的明政樓,乃是爲了昭顯名爲攝政,實質淩駕于天子的莫大權勢,而在前代特别修起來的,
這個結果,不由讓他有些怒極攻心,斥罵的話語還尚未出口,先猛然噴出腥甜的一口液體。
然後再左右驚異的目光和呼喊聲中,重新脫力倒回在榻上。
“大攝。。”
“大攝。。”
“你怎的了。。”
“來人啊,傳禦醫。。”
“大攝嘔血了。。”
這是他陷入昏迷中所能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這隻是唯一一枚突然人品發作,亂飛出最大的射程之後,落到紫寰殿上去把上朝之處燒着了的幸運兒
隻是身處大内腹地自以爲是安全之地的各人,就不是這麽想了,他們還以爲有敵軍打進來,其中的,已經滲透到紫寰殿附近,而各種慌亂疲于奔命的,想将這些入侵之敵,給挖地三尺的揪出來。
在這一片紛紛擾擾之中,自然無暇是顧及圓壁城中正在發生的變化和後續動作了。
作爲大攝清醒後,再次受激吐血的連鎖反應,甚至一直沖擊到皇城大内名義上的主人。
突然傳來一陣由外而内的激烈叫喊聲,
“陛下造反了.”
“速速拿下。。”
正躺在剛剛寵信過的妃子懷裏,小惬意吃着桂花肉餅的大唐天子李庚,目瞪口呆的看着破門而入沖進來的衛士和内官。
他們在一名内常侍的帶領下,将室内的陳設沖撞的七零八落,徑直闖到剛臨幸過的床榻前。
“你們這些犯上無禮之徒。。”
尚有姿色的妃子,已然是抱着胸口上的皇帝,大聲驚叫叱罵起來。
“梁師成,你想做什麽。。”
名爲梁師成的内常侍并沒有回話,隻是嗅着空氣中的怪味,微微皺了皺眉頭道。
“動手吧。。”
然後指使着手下,将衣裳不整的皇帝,從同樣衣裳袒露的女人雪白胸脯拖起來,用一條長長的白帛圍在頸上,然後将尖叫喝罵不止的女人,幾個耳刮重重抽倒昏阙在一旁,這一切駕輕就熟的就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般。
“陛下,該上路了”
他這才在臉上露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恭切表情來。
“還請稍稍體面些.。”
作爲暗中投靠了靈寶公的親信,他怎麽會不知道,那位年輕主子早就在等着這麽一刻了。隻是因爲大攝的猶然不決,才拖延了下來。
最後這個名義上的阻礙一去,皇道派的那些殘餘,也就再沒有多少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隻是,世事都未必能夠那麽容易遂如人願的。片刻之後,隻聽見沉重之極的咔嚓一聲,卻是用來立足的幾子不堪重負的斷裂了,梁師成忍不住面皮抽動了一下,
然後不得不換了一面更加沉重厚實的桌案,逼迫攙扶着畏畏縮縮的皇帝,挪動胖碩的身形,重新站上去,然後順利的将帛布抛繞過橫梁。
片刻之後,他無奈看着梁上因爲體重而斷裂的白帛,又看看重重摔在地上,翻着白眼掙紮的天子李庚,再次露出某種決然的表情。
最後,幾個衛士使出吃奶的氣力,拔河一般拉出一身大汗淋漓,總算将胖的已經看不見脖子的皇帝,給勒的下颔緊縮進去,舌頭長吐出來。
結果,松手湊上去摸了摸,居然還有餘溫和微弱的氣息,顯然是因爲頸下的肥油太多,而窒息的有些昏死過去。
梁師成不由口中發苦,臉色鐵青,從袖袋中拿出一塊金錠子,掰開奄奄一息的皇帝嘴巴,惡狠狠塞了進去,結果隻塞到了喉口,就禁不住對方猛然抽搐起來,猝不及防的梁師成,幾乎被猛然反刍出的胃囊污物,迎面給噴了一身滿臉。
該死了,臉色已經變成豬肝一般的他,不由再次狠下心來,拿起一隻厚實的靠枕,按在皇帝滿是污漬的口鼻之上,用盡全身之力按下去不動,然後又對左右喝罵道
“你們還看着什麽。。”
當被壓制之四肢的天子,最後一波激烈掙紮和抽搐,再次平複下去之後,梁師成終于得以松了一口氣,可以回去複命了。
他已經身心俱疲,難受的隻想把自己身上的一層皮都刷下來。
“來人,送去停靈”
然後,身後驚慌失措的大呼小叫聲,再次讓他有些艱澀的轉身過來,卻看見本應該死透的皇帝,卻又直挺挺的坐立起來。
隻是七竅都在留下不明液體,如此驚怖而駭人的情形,讓一些膽小的内使,不免屁滾尿流的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忏悔起來。
“陛下死不瞑目啊。。”
“天子的氣數,果然不能輕易加害啊。。”
“陛下陛下,饒恕”
“都是梁宮觀這個奸賊逼我等做的。。”
“饒命啊。。”
這一刻,梁師成和他的同黨,也隻是心驚膽戰的僵直在原地,隻覺得褲腿都被溫熱呼呼的地形都浸透了。
直到好一會之後,被胯下冰冷刺骨的涼意刺激着,發覺坐直的皇帝依舊沒有任何動作,他這才放膽上前去,輕輕觸了觸鼻下,依舊冰冷毫無進出氣息了,這才重重噓了一口氣,大聲呵斥道
“慌亂什麽。。”
“陛下已然駕崩了。。”
“還不上前收斂後事.”
隻是,他看着死狀詭秘的皇帝,心中還是有些不安,想了想有拿起一隻發簪,用長長的銀質尖端,對着喉下位置重重沒根刺了進去,沒有任何反應和動彈,他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氣。
“這殿中諸人。。”
梁師成最後看了眼昏阙在地的妃子道
“拿去殉了吧,貴爲天子。。怎麽能沒幾個人陪着上路呢”
隻是他離開回去複命的時候,似乎隐約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事情。
結果第二天,關于突然暴斃的天子,各種遍體鱗傷,孔竅流污,死狀可怖,身上還插着兇器入殓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