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初秋夜，長街寂寂。

白霧缭繞，梧桐樹葉打着旋兒飄飛。

從遠處飛躍而來兩個人，恰似白鶴翩飛，潇灑恣意，飛檐走壁，衣袖飄飄。

一襲白袍、背負長劍的是寇浩，穿着紅披風、四條眉毛的是陸小鳳。

兩人的輕功都有相當高的造詣，此刻比拼之下，先是陸小鳳領先了一些，不過片刻之後，寇浩曾經從青翼蝠王韋一笑那裏學來的草上飛輕功就真正的發揮得淋漓盡緻，飛躍到了陸小鳳的前邊。

陸小鳳左手一摸自己的整潔小胡子，旋轉好幾轉騰空之後，到翻躍下來，雙腳在一家酒肆的酒招旗上點了一下，就彈飛出去很長一段距離，如此三次之後，就追了上來。

“好靈動的變化，可惜我以前從沒有練過這樣的飛躍之法，而草上飛輕功也不适合如此奇怪的騰躍。”寇浩心裏暗暗稱奇。

緊接着，寇浩就運轉渾厚的九陽神功内力，以内力将速度提升上來，這需要對内力與全身的協調、以及筋骨肌肉的控制達到很高地步才行。

如此不斷的追逐較量，半個時辰之後，終于聞到很馥郁的花香，能夠從朦胧的白霧裏看見一片範圍很大的花園，以及其中的一座兩層閣樓。

白衣人影當先在花園間的碎石路上降落，正是寇浩。

幾個呼吸的時間之後，陸小鳳也旋轉着飄然從半空落下。

“陸兄，你的輕功花樣真多，好看得緊。”寇浩微笑道。

“嘿嘿，這次比試終究是寇兄你勝了。你的内力深厚，能夠遠距離趕路。”陸小鳳悠然一下，攤手道。

寇浩看着陸小鳳，隻覺得他的眼睛裏泛着睿智而又懶散的光芒，似乎對一切都不在乎。

“你還沒有在巅峰狀态，一旦激發你的潛力，将會很可怕。”寇浩道。

陸小鳳沉默了，他忽然轉頭看着前方的花園，眼角有淚點淚光。

寇浩也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之後，陸小鳳點頭道：“寇兄咱們雖然剛認識，但你卻很了解我。當年我在極度的困境之下，确乎是激發了潛能，活了下來。或許，我早就是該死去的人，因此如今我隻是潇灑行事，任意而爲。”

寇浩點頭，沒有多問，有些話問了别人也不會答，而當被人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主動說。

“小鳳兄，你何時變得如此的含蓄？既然到了我這閣樓，還在門口徘徊作甚？”一個溫和而略帶着笑意的男子聲音從閣樓上傳來，讓人聽了覺得如沐春風，很有磁性。

“哈，小花兄，我來找你喝酒的。”陸小鳳當即帶着寇浩飛躍到閣樓上。

閣樓的欄杆以及窗台上都擺着各類的花卉，雖說五彩缤紛，卻不讓人覺得紛亂，香氣也不悶人。

“你好，這位兄台，在下花滿樓。”門口一個淡白錦袍，明珠玉帶，手持折扇的俊朗青年微笑着面對寇浩和陸小鳳。

“你也好，我是寇浩。如今已是秋天夜裏，花兄還熱得要用扇子嗎？”寇浩開玩笑道。

“讓寇兄見笑了，我這裏花卉太多，蚊子也多。屋子裏有熏香和蚊帳倒還好，這外邊，可就難以應付蚊子了。”花滿樓緩緩的道，他臉上始終帶着微笑，隻是眼珠一直平時前方，不會轉動。

來到屋子裏邊，陸小鳳相當駕輕就熟的就從櫃子裏拿出了三壇陳年的花雕酒，笑道：“不必用杯子了，就這般以壇子喝吧。”

“可有下酒菜？”寇浩道。

“嗯，我最近收獲的花生不錯，碗櫃裏還有一些鹽水煮的花生。”花滿樓道。

……

喝了大半壇，閑聊了許多之後，寇浩終究還是問道：“不知陸兄你從哪裏學得靈犀一指呢？而且你在成名之前，究竟在做些啥？”

陸小鳳此刻酒意上湧，畢竟白天以及上半夜他也一直在喝酒，于是稍微遲疑就道：“那真是一段痛苦而艱辛的歲月，少年時的我，爲了追求一個女子，苦學武功，而且從不喝酒，也絕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結果你成功了？”花滿樓微笑道。

“多半被當好人了。”寇浩道。

陸小鳳吃了兩顆花生米，又提起壇子喝了一大口酒，才緩緩道：“寇兄說得對，當時那女子就說我是很好的人，但不适合，不能跟我在一起。”

“然後呢？”花滿樓。

“然後嘛，我悲憤得差點跳河。但在河邊，我忽然想起，自己苦學這一身武功，難道就要這般無聊的死去嗎？說不定被别人知道我爲失戀而死，會笑話我的。”陸小鳳無奈的道。

“我明白了，從此你苦練武功，挑戰各路高手，然後就出名了。”寇浩也喝了一口酒。

“此言差矣，出名可真不容易。你想出名時，老天爺偏不讓你出；而你想遠離紅塵，但老天爺非得讓人們都來找你。”

陸小鳳道：“我确實挑戰了許多江湖人物，結果敗多勝少。我覺得自己太失敗了，從此發狂的喝酒，發狂的去煙花之地，發狂的去賭錢。于是我漸漸的發現，原來人生這麽有意思，我何必過得那麽辛苦？“

“不良少年啊！”寇浩搖頭歎息。

“後來我沒銀子花了，就去加入了一個強盜組織，摸爬滾打，漸漸的武功也提高，成了一個首領。但是，不久後就被官府抓住，關入戒備森嚴的地牢。”陸小鳳道。

寇浩繼續喝酒，靜默的聽陸小鳳的往事。

陸小鳳繼續道：“在那個地牢，關押着許多江湖裏的江洋大盜，以及一些敢跟官府作對的武林人士。我偶然間在鬧房石榻下邊，找到一本内功心法。練了兩年之後，我再自創了靈犀一指等武功。但我仍然出不去，經常跟地牢裏的各路高手對戰。及至魯班神斧門的傳人朱停也被抓進來，然後我就跟他一起逃出了地牢。”

“靈犀一指确實有意思，心有靈犀一點通。”寇浩微笑道。

“想學，我可以教你，順便你也教我那一手讓勾魂手和蕭秋雨等四個人自相殘殺的手法。”陸小鳳道。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忽然樓下有人迅捷的跑來。

“我去看看是什麽人。”花滿樓當即從裏邊的屋子走過大廳到走廊。

寇浩從窗戶可以看到，在走廊裏，花滿樓稍微施展了一下從陸小鳳那裏學來的靈犀一指，就擊敗了一個持刀的漢子，救下了一個青衣少女。

她的臉并不算太美，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卻非常靈活聰敏，整個人都充滿了青春的氣息。

“公子，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呀！我是上官飛燕，江南的上官飛燕。”青衣少女的聲音很好聽。

“不必多謝，隻要來我這裏，需要幫助的人，我都會幫助，我名爲花滿樓。”花滿樓手搖折扇，微笑着道。

上官飛燕皺眉道：“天還沒完全亮，你的大廳裏怎麽不點燈呢？”

“因爲我是個瞎子。”花滿樓仍然微笑道。

他是真的仍然很愉快，很平靜。

但上官飛燕卻怔住了。

“我是個瞎子。”這雖然隻不過是很平凡的五個字，但其他的瞎子能這麽坦然的對待自己嗎？比如有人很矮，他就會很忌諱别人說矮這個字。

上官飛燕擡頭凝望着花滿樓，隻覺得她對人類和生命都充滿了熱愛，也對未來充滿希望。

花滿樓不僅武功好，而且獨自生活在這偏僻的閣樓，不需要别人照顧，卻始終打開門，準備幫助别人。

“你什麽時候瞎的？”上官飛燕忍不住問道。

“七歲就瞎了。”花滿樓道。

上官飛燕很疑惑的道：“可是你看來一點也不像。”

花滿樓哈哈大笑，道：“你以爲要什麽樣的人才像瞎子？”

上官飛燕說不出來，她看見過很多瞎子，總認爲瞎子定是個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的人，因爲這多姿多彩的世界對他們說來，已隻剩下一片黑暗。

她雖然沒有說這些，花滿樓卻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花滿樓微笑道：“我知道你認爲瞎子絕不會過得像我這麽開心的。”

上官飛燕點頭。

花滿樓道：“其實做瞎子也沒有什麽不好，我雖然已經看不見，卻還能聽得到，感覺得到，有時甚至比别人還能感受更多樂趣。

上官飛燕本以爲這是其自我慰藉之言。

這時，花滿樓的臉上帶着一種幸福而滿足的光輝，慢慢的接着道：“你有沒有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你能不能感覺到花蕾在春風裏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風中，常常都帶着種從遠山傳來的木葉清香？”

上官飛燕靜靜地聽着他說的話就像在傾聽一首輕柔美妙的曲子。

花滿樓道：“隻要你肯去領略，就會發現人生本是多麽可愛，每個季節裏都有很多足以讓你忘記所有煩惱的賞心樂事。”

……

寇浩和陸小鳳仍然沉默着喝酒，不願打擾花滿樓的把妹時刻。

“花滿樓就是标準的暖男了，而那西門吹雪卻是另外一個極端。陸小鳳正好介于他們之間吧！”寇浩心道。

ps：昨天晚上大醉，半夜醒來，于是寫了這章。前邊半章原創，寫的是在下推測的陸小鳳少年時的往事。而後邊三分之一是原文，古龍對花滿樓的描寫太精彩了，若不摘錄下來，難以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