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十點,夏鹿還沒有回來的迹象。
周銘郴數次起身踱到窗邊,想看看是否有車輛經過,卻都以失望告終。他撥通了安保處的電話。
“有出租車進小區嗎?”
得到了否定的答複,他隻好放下電話。距離她下車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原本以爲她隻是覺得憋悶想一個人走走,時間到了也就該自己打車回來了,沒想到竟然過了這麽久。她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令人不安。
“先生,都已經整理好了。”張媽将紅豆湯端進來,放在桌上,“我看太太好像還沒回來,真的不要緊嗎?現在天都已經黑了。”
周銘郴擺擺手,“沒關系,她這麽大個人了天黑了總知道回家,你先休息吧。”
話雖這樣說,他卻也開始懷疑,夏鹿一個人在外面呆這麽久,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河邊,昏暗的路燈落在頭頂,在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夏鹿的臉此時就隐藏在這樣的一道暗影裏。她知道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卻并不想回去。盯着平靜的河面發呆半晌,她想把自己的腦子暫時放空,卻很快被交織而來的各種想法淹沒。
今天遇到了太多事,她實在需要時間消化。
夏鹿啊夏鹿,難道你沒看出自己現在是孤立無援的狀态嗎?她扪心自問。雖然在旁人看來,她是風光集團總裁的太太,衣食無憂,也不需要爲自己的前途操心,隻要安心享受生活就好。可在她看來,此時自己的處境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更艱難。
不,應該說是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是有多麽的艱難。從前的她實在是太傻了。
她以爲自己掉進的是一個華麗的美夢,雖然開頭不妙,結局總應該是好的。可現在,她對自己這種愚蠢的想法感到深深的懷疑。憑什麽她的結局就一定是好的呢?
在周銘郴太太的這個身份裏,她既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
夏知秋每次過來西郊别墅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弄壞了什麽東西遭人斥責。也許并沒有人會斥責她,可這卑微的感覺并不會憑空消失。她有自己的孩子,卻不能見面,自出生那日起便骨肉分離,還要頂着個爲她好的高尚名頭。就連她唯一的好友也被人曲解誤會,冠上虛榮之名。
這些,難道真的都是她們活該嗎?
也許是吧。夏鹿低頭盯着自己被搓紅的手指,想起白天Karen對自己說的話。現在想想,她說的話真是十足諷刺,看似隻是普通吵架,卻是在借這個機會道出了事實。夏鹿甚至想要感謝她,感謝她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否則她還會繼續活在夢裏。
周銘郴的話隻是導火索而已,如果心裏沒有那顆炸彈,再多的火又怎麽會被引燃呢?仔細想想,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卻是第一次說進了她心裏。過去的她太傻了,總是會爲他找借口,因爲他心高氣傲,因爲他爲人冷漠,因爲他生性如此。本性如此,就該被輕易原諒嗎?
想到這兒,夏鹿忽然感到一陣鼻酸。在這場以不單純的目爲開場的婚姻裏,隻有自己才是那個傻瓜。Karen說的對,沒有周銘郴,她什麽也不是。
可她憑什麽是?既然本來就不是,也沒必要奮力掙紮了。
夏鹿站起身,走出了河邊綠化帶。她拿起手機準備叫車,忽然發現上面有好幾通未接來電,都是周銘郴打來的。點開微信,映入眼簾的是被置頂的他發來的消息。“你在哪?我來接你。”
看到這幾個字,夏鹿感到淚水逐漸充盈自己的眼眶,剛剛鼻酸的感覺又卷土重來。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爲這幾通電話,這幾個字而感動,這不過隻是随手就能做的很小的事情而已,如果她爲這些事而感動,那就太可憐了。
她覺得很難過,卻一時搞不清難過的緣由。她漸漸向下,直至蹲在地上,将頭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在這樣安靜的夜裏,沒人會注意一個蹲在路邊哭泣的女孩兒,哪怕是偶然經過的路人。
門鈴響時,金萌正在浴室吹頭發。她聽到聲音,趕忙走到門邊,用警覺的聲音問道,“誰啊?”
“是我。”夏鹿小聲回應。
“喏。”金萌伸手将冰袋遞給她,在旁邊沙發上坐下,“你跟周銘郴吵架了?”
下車的時候還好好的,她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麽,隻能通過夏鹿此時的狀态判斷。她的眼睛紅腫,不,準确地說整張臉都在微微發紅,一看就是大哭過。
“沒有。”夏鹿将冰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現在不敷,明天一定會變成一隻名副其實的大熊貓。
“那是因爲什麽?誰欺負你了?我去幫你教訓他!”金萌很有義氣地說道,“不對啊,送我回來以後你們倆不就直接回家了嗎?除了他還有誰能惹哭你。”
夏鹿抿了抿嘴唇,“我不想說這事。”她擡眼看金萌,“我今天晚上能睡你家嗎?”
“啊…”金萌愣了兩秒,“睡我家是沒問題啦,不過…你确定真的不要緊嗎?周銘郴知道你出來嗎?萬一他找你找不到怎麽辦?”
“我跟他說了。”夏鹿回道。她拿起擺在旁邊的手機,滑動關機。“我想充電。”
金萌立刻起身,将她的手機拿到旁邊接上電源,又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冰啤酒,遞給夏鹿一瓶。“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是屬于我們兩個的了,想看什麽電影,我幫你找。”
另一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着已近午夜,周銘郴開始坐不住了。
夏鹿沒有回來,撥出去的電話、發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機在半小時以前關機了。
聯絡失敗後,周銘郴換了衣服出門,重新發動車子。
他回到夏鹿下車的地方,在前後兩公裏的地方開了兩三個來回,卻都不見她的身影。想來也是,三個小時前她在這裏下車,三小時後他才來找,這跟刻舟求劍有什麽區别?
隻是他想不通,夏鹿爲什麽要一個人跑下來。之前懶得問,現在想問竟還找不到人了。
“啧…”他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簿上下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