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銘郴手裏的不是别的，正是周景聞出車禍那晚路人拍到的視頻。

爲了拿到這段視頻，他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努力了這麽久，如今也算是有了個結果。

“阿郴，你告訴我這是什麽？”周奶奶看着他，情緒十分激動。

“這是那晚的車禍現場。”周銘郴說道。在将這段視頻拿給周奶奶看以前，他已經獨自看了上百遍。十年前由路人通過手機拍攝的視頻像素不高，畫面也并不算清晰，反應出的信息卻是真實有效的。

“這是蓄意謀殺。”

周奶奶看着他的臉，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過了幾分鍾，她終于反應過來，重新拿起那段視頻，戴着老花鏡，仔仔細細端詳，想從中看出些細節來。

“這段視頻隻是其中一部分，完整視頻我已經找人處理過了，證據确鑿。”周銘郴說道，“這是證明我爸并非死于車禍意外的最直接證據。”

周奶奶此時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已經急紅了。她的手反複摩挲手機的側邊，像是要将它磨平一樣。“阿郴，難道你…一直都在追查這件事嗎？”

周銘郴垂了頭，他隐忍不發，什麽也沒說。這麽長時間的堅持和努力不是一兩句話就說得清楚的，而現在的他心裏更清楚，沒有什麽比真相更令人難過。

“我可以這樣做嗎？”幾分鍾後，他擡起頭，問出了這句話。

發現周奶奶的眼中盡是疑惑和不解，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原先在周銘郴的心中，他甚至曾經把周奶奶跟大伯擺在同樣的位置上審視。對于周家人，他不敢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幻想。可是今天通過她的反應，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太失望。

“你想翻案。”周奶奶立刻猜中他的想法，“你的意思是，當年警方得出的結論是錯誤的？”

周銘郴搖了頭，“這我不敢說，但最起碼，我們得到的并不是事實真相。”他說道，“我已經查驗過了，那天同一路段同一時間發生了兩起車禍，而距離這裏不遠處的另一繁華路段也在同一時間發生了一起車禍。真相就掩藏在這三起車禍之下。”

周奶奶已經快要被他繞蒙了，眼神越來越迷茫。

“阿郴，你是覺得當年有人刻意掩蓋真相，故意告訴我們假的結果？”慢慢的，她也理出一點頭緒來，“沒道理的，誰這麽膽大包天敢這樣做？！”

“那天…”她想翻出當時的記憶，可胸口忽然疼起來。

周銘郴立刻起身，走到内間去找阿姨，“奶奶平時用的心髒藥物在哪裏？”

上次入院體檢後發現周奶奶的心髒出了點問題，對于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不算很嚴重，不過如果平時不多注意，加強保養的話也是有可能迅速惡化的。

阿姨聽到這話，趕忙那了救急藥物跑出來，爲周奶奶服下。看着她手捂胸口一臉痛苦的模樣，周銘郴忽然感到自己的心髒也跟着抽痛了一下。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今天的做法是不是太沖動了。

可是如果不說，他就永遠也無法知道事實的真相。天人交戰之時，周奶奶的狀況已經緩和了些，她睜開眼，招呼周銘郴到她身邊去。

“阿郴，”她聲音虛弱地要求到，“你過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周銘郴走過去，蹲跪在地上，将耳朵遞到周奶奶嘴邊，聽她一字一頓跟他說。

“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隻要能知道景聞去世的真正原因，不管出了任何狀況，我來幫你兜底。”周奶奶聲音虛弱，語氣卻很堅決，“不要怕。”

聽到最後三個字，周銘郴感到自己的心髒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仿佛心中某個最隐秘的角落忽然被一拳擊中了。

他轉過頭，見周奶奶已經閉上了眼，“我累了，今天想休息了，你早點回去吧。”她擺擺手，央阿姨将周銘郴送出了門。

“奶奶最近身體狀況怎麽樣？”

阿姨搖了頭，“自打上次從醫院回來就不大好，檢查結果你之前也看到了，心髒病可是要命的，更何況是到了夫人的這把年紀。”說着，她默默歎了口氣，“不過夫人還算配合，平時都有好好調養身體，飲食作息也都健康。阿郴，如果你有時間就多回來陪陪夫人吧。我在這家裏做了這麽些年看得出來，不管嘴上怎麽說，夫人最疼的人始終都是你。”

“嗯。”周銘郴輕輕點頭，向她告别，“我走了。”

進家門前，他獨自一人在車裏坐了許久。手上捧着的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遲遲也沒有下一步動作。他在猶豫。

先前那麽多痛苦的日夜都沒讓他有絲毫的猶豫，到了這最後的關口，他竟然猶豫了。連周銘郴自己都感到震驚。他等的不就是這麽一天嗎？隻要把證據提交給警方，就有機會翻案。隻要翻了案，就有機會讓那天發生的事真正大白于天下。

先前種種猜測他都壓了下來，不就是在等這樣一個強有力的證據嗎？現在證據已經有了，沒有什麽能阻擋他。他要拿回原本屬于自己的一切，不，準确地說，他要拿回原本屬于周景聞的一切。

點擊發送鍵的前一秒，周奶奶虛弱的樣子浮現腦海，生生将他的手指拽了回來。

他本不是個喜歡瞻前顧後的人，可今晚的周奶奶卻着實讓他猶豫。如果事情真的按照他想象中那樣順利發展，很快大家就會發現當年那起車禍的幕後黑手就是大伯周景先，原因昭然若揭。爲了争奪家産不惜對自己的親兄弟痛下殺手，這在任何家族都是實打實的醜聞一件。

他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媒體會如何渲染發酵，家族親友會如何撇清幹系，這一切他都不關心。可他擔心周奶奶的身體，得知真相後她會如何？如果做這個選擇是以犧牲周奶奶的健康乃至生命爲代價，他也能坦然出手嗎？

“不要怕。”他的耳畔回蕩着這三個字。這是定心丸，還是奪命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