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繼軒等人不禁暗地裏嘀咕，你随便說說都這麽有深度，如果認真起來那還了得。

現在武強既然放了知縣文一馬，對于秦師爺的恨意也就沒有那麽大了，隻是關于秦師爺的處置，他還真是費了一番思量，卻沒有找到一個好辦法。

官員失地要被追究責任，對于一不在編的小小師爺，一般不會有什麽罪名落在頭上，秦師爺隻要避一段時間風頭，回頭還可以再找一個地方，繼續做他的師爺。國家這個概念是清末從西方引進的，在滿清之前，中華的百姓們隻有家的觀念，朝廷是高高在上的權威象征，家哪裏敢與朝廷之相提并論？

武強的話雖然秦師爺不完全認同，但是對于家人的重要性，他還是無可辯駁的。想通了這一點，他心裏淤滞的結也舒暢了許多，便不再抗拒武強的安排了。

秦師爺最後躊躇着道：“聊了這麽久，還未請教好漢的高姓大名，不知好漢可否告知在下？”

武強怔了一下，然後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師爺，腦子裏卻盤算着報出真實姓名會有什麽得失之處。

秦師爺不由一驚，心裏有些沒底地道：“好漢請勿多心，在下絕無刺探之意，如有冒犯，還望恕罪。”他也知道剛才的話有些犯了忌諱，生怕觸怒了武強，便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武強微笑着道：“我叫武強，武藝高強的武，武藝高強的強，秦師爺可否也報一下名号？”

秦師爺不由松了一口氣，忙道：“不敢不敢，在下秦名堪，字博榮，博學的博，榮耀的榮。”

武強開玩笑道：“你那個堪，一定是不堪回首的堪字吧？”

秦師爺馬上奉承道：“閣下真是厲害，一猜就中。”

武強處置許家四虎的手段陰險毒辣，令人膽寒，可是随後又接連放過了知縣文正和秦師爺，這前後判若兩人，反差很大，就讓人有些看不懂了，也引起了顧繼軒等人的猜測。

許伯陽性子比較直，便沉不住氣道：“武少俠莫非是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顧繼軒不等武強開口，便斥責道：“别胡說，武少俠若是對官府有所顧忌，也不會親手殺掉一名朝廷的總兵官，不但得了一個跳猴的名号，還成爲了鞑子皇帝的欽犯。”

孫正軍也訓斥道：“武少俠當初在昆山縣爲了解救咱們，就不惜以身犯險，這回在蘇州城，又是深入龍潭虎穴，挾持一名總兵官，你說話時怎麽不動一動腦子？”

楚志勇也跟着道：“别說武少俠沒有這個心思，就算有這個心思，一個小小的知縣能有什麽後路？武少俠這麽做，其中肯定有自己的深意。”

武強覺得這個事情還是說清楚爲好，便解釋道：“我雖然與那文知縣有着大仇，而且他也是其中的罪魁禍首，但此次長興縣衙失陷，除非他能不顧族人的死活，逃到别處藏身起來，否則日後官府追究起來，他都要承擔失地之責，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況且這次鬧的動靜不比在蘇州的小，萬一被官府順藤摸瓜查到咱們的頭上，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官府肯定會在太湖周邊布天羅地網，到時咱們可就有大‘麻煩了。”

衆人知道武強此話絕非危言聳聽，顧繼軒不由擔心地道：“這确實是一個不小的麻煩，可是就算放了那個狗官，與此事有何關系？”

武強繼續解釋道：“如今之計，咱們隻有冒名頂替，由别人來替咱們當替罪羊，背黑鍋了。但這需要一個人幫忙，文知縣就是最好的人選，也隻有他才能取得官府的信任。”

許伯陽卻有些懷疑道：“那狗官有此下場，可是由咱們造成的，他怎麽可能會幫咱們的忙？”

顧繼軒馬上醒悟道：“那狗官的家人還在咱們手上，反正橫豎都是一個死，爲了給家人賺取一個活命的機會，他隻能乖乖按照咱們的吩咐辦了。”

武強則稱贊道：“顧先生果然聰明，一點就透。”

一直未開口的馬元斌道：“那個狗屁師爺咋不宰了呢？”

武強随口道：“他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幫兇，罪不至死。”

許伯陽卻擔心道：“留着他也是一個麻煩，還容易暴露了咱們，幹脆直接扔湖裏喂魚省事。”

武強反對道：“不行，首先秦師爺罪不至死，我也承諾不殺他，而且留着他并非一無是處。大家這些日子也看到了，焦山水寨裏都是一幫大老粗，文人在那裏還是很有用處的。”

在中國曆史的長河中，造反者的陣營裏向來都是缺乏文人的，一群打打殺殺的泥腿子，根本翻不起幾個浪花，隻有招攬越多的文人，才能維持下去，甚至最終成向成功。

天地會裏也很缺文人，如果能有一個師爺，可以更好的了解官府的行事規則，内幕情形。顧繼軒也起了這樣的心思，便争取道：“我們天地會遍布江南各地，焦山水寨格局太小，這個人如果留在我們天地會，對于反清大業的幫助會更大。”

武強搖頭道：“不妥，文人對于從賊可是很抗拒的，他現在也不過是走投無路，委屈求全而已。勉強跟着你們天地會，也是三心二意，同床異夢罷了，若是将來有機會他能解救出自己的家人，必然會離你們而去，甚至在背後捅你們一刀都是有可能的。但焦山水寨就不同了，四周全是水圍着，就算他想弄出家人，可離了船就玩不轉，等磨了三年兩載，恐怕他的心思也就淡了。”

馬元斌有點不耐煩地道：“直接宰了，不就一了百了，何須爲這麽一個狗屁師爺發愁？”

武強正色道：“秦師爺又不是非殺不可的人，能爲你所用，這才是最重要的，暴力不是解決事情的唯一辦法，如果你們不能改變這個觀念，恐怕是永遠也鬥不過滿清鞑子的。”

顧繼軒等人琢磨了一下，覺得武強說的還是很有道理的，目前天下憑着武力，沒有哪一方能鬥得過滿清鞑子，如果不在鬥智方面下功夫，反清隻能最終淪爲一個口号而已。

“多謝武少俠的肺腑之言，顧某受教了。”顧繼軒說着向武強深施了一禮。

武強還禮道：“顧先生客氣了，我隻是随便說說，如果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還請包涵。”對于顧繼軒的态度，武強還是很滿意的，至少能聽得進忠言的人，也是值得人敬重的。隻是武強并不想這麽輕易放過秦師爺，畢竟他給知縣文正當過幫兇，武強在心裏還是對他有一些芥蒂，覺得至少也要狠狠敲打一番，讓他吸取一些教訓。

秦師爺知道自己的小命就攥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裏，沒想到這個看似平常的年輕人，居然有如此大的背景，能有人爲了營救他出獄，不惜冒着造反的罪名攻打縣衙，那麽他的身份定然不凡。

“好漢饒命啊，都怪在下一時被豬油蒙了心，幫那狗官構陷好漢，在下也是有眼無珠，冒犯了好漢的虎威，還望好漢高擡貴手，放了在下一馬，在下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秦師爺跪在武強的面前，痛哭流涕，擺着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

武強冷着臉道：“好了，别裝了，你是哪裏人？”

秦師爺馬上收住了哭聲，有些事情需要見好就收，過猶不及往往會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通過察言觀色，他感覺武強似乎已無殺意，便老實答道：“在下紹興人氏。”

“呵呵，你們那裏可是曆來出師爺的。”就算不了解曆史，武強在後世也聽說過紹興師爺的大名。

秦師爺有些尴尬地道：“過獎過獎，不過是爲了混口飯吃而已，實在不值得一提。”

古代讀書人大多以做官爲一生的最高追求，紹興的師爺們自然也是如此，其中許多人都很有才華，隻是由于懷才不遇，爲了生存才遠走他鄉去做師爺，但做了師爺就是一生的污點，以後基本失去做官的可能，因此讀書人做了師爺并不是什麽特别露臉的事情。

“家裏還有什麽人啊？”

秦師爺不曉得武強的意思，但還是老實答道：“家中有一高堂，由在下的拙荊奉養，除此之外，還有一兒一女，小兒今年十一歲，女兒今年九歲。”

“哦，你沒有兄弟姐妹，叔伯姨舅嗎？”

秦師爺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恨意，說道：“有，卻不如沒有。”

武強不解地問：“什麽意思？”

秦師爺頓了一下，有些忿然地解釋道：“在下乃是庶出，幼年喪父後，族人爲了霸占在下的家産，欺負孤兒寡母，在下和母親便被趕出了家族，由于是淨身出戶，母親含辛茹苦把在下養大，最終卻因饑寒交迫，操勞過度而故去，這樣的親屬，在下對他們還有何情義可言？”

武強沒想到秦師爺還有這樣悲慘的童年遭遇，見他并非做戲，便有些同情地道：“不管以前如何艱難，你不是一樣都挺過來了嗎？好好活下去吧。”

秦師爺如同聽到了仙音，知道自己性命無虞，便感激地道：“多謝好漢開恩。”

武強擺手道：“先别忙着謝，以後你恐怕做不成師爺了，不知你有何打算？”

“在下隻能先找個地方躲避一時，等風頭過了，再回家與親人團聚。”

武強沉吟了一下，給秦師爺分析道：“你做師爺，想必在官府那裏留有底子，此次出了這麽大的事，官府自然要追查一番，若是你銷聲匿迹了，官府恐怕就要對你有所懷疑，甚至會發下海捕公文。如果你主動出現，你的知縣大老爺都難逃罪責，憑官府的德性，會輕易放過你嗎？”

能做師爺的人都很精明，秦師爺自然也不差，隻是他以前未遇到這樣的事情，又當局者迷，才一時沒有考慮那麽多，現在經由武強的提醒，這才反應了過來，頓時有些驚慌失措起來。

秦師爺短暫失神之後，便把目光投向了武強，既然是他想到這了個問題，說不定會有解決的辦法，想到這裏，秦師爺便請教道：“不知好漢有何高見？”

武強的心中已是有了計較，便開口道：“實不相瞞，我們這些人裏有天地會的人，有焦山水寨的人，我的建議是你跟着焦山水寨的人去避一下風頭，順便讓他們把你的家人也接來，免得落入官府之手。”

“什麽？你讓在下從賊？”秦師爺不由大驚失色，他猜測過武強的身份，以爲武強頂多是太湖水盜，綠林草寇，卻沒想到他居然還會和天地會的反賊也有牽連。

盡管太湖水盜隻是匪類，罪名比天地會的反賊小許多，但無論是天地會，還是太湖水盜，都被秦師爺視作罪大惡極的賊寇，他好歹也是讀書人，骨子裏還有着讀書人的傲氣，若是從了賊，會覺得将來死了都無臉去面對列祖列宗，因此他是極爲抗拒的。

武強無所謂地道：“沒關系的，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很快我就會送你上岸，你可要盡快與家人團聚，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時光吧，說不定什麽時候，官府就會來捉拿你和你的家人。”

反正道路都已經指出，武強覺得自己也算是仁至義盡了，秦師爺冥頑不化，他想去作死，還陪上了全家人的性命，也隻能由他去了。

秦師爺随即也想到了這一關節，就算他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保全了自己的名節大義，可是親人們又該如何？他在官府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師爺，對于官府的尿性，特别是鞑子掌控的官府，即便是放過他家人一條生路，但是發配爲奴肯定是跑不掉的。

經過再三猶豫，最終秦師爺歎息道：“一切就仰仗好漢安排了。”對于這個結果他很不情願，隻能在心裏暗暗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爲了家人的安危着想。

武強能理解秦師爺的心情，便開解道：“即便你用生命去成全名節大義，鞑子這個所謂的朝廷也隻會視你爲草芥，将來你就會知道了，無論什麽時候，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