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鵬化作了人形。
岩漿流淌的大地上,陡然出現一位雍容的男子。
他靜靜站立着,似巍巍山川、如潺潺流水、似亘古日月、如高懸星河,歲月無聲歌唱,給他蒙上層淡淡的光輝,使得他瞧上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力,從俊美的面龐到墨綠的長袍,都似乎與天地渾然一體。
于歌恍惚了一會兒,才發現素吾和邵羽長相上的确有幾分相似,不過一個更偏向英偉男子的俊,另一個更偏向雌雄莫辯的美。
以後,燒魚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啾!”
于歌回過神來:“…………”
他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素吾已走到他身邊,把小鳥接走了。
等等爲何完全沒有印象?!
配合着把小鳥遞出去還可以說是對方氣勢太強并且是燒魚的親爹,讓他抱也沒什麽;但看着自己的嶽父發呆這一點怎麽補救?如果有印象分這個東西的話,現在不會已經跌到谷底了吧?
于歌的心情慘烈。
他想起了遠方的姑娘們,最近這段時間,很少去聽聽小碧的聲音了。
{啊啊啊啊啊鲲鵬好帥!帥的我合不攏腿!}
{舔舔舔!}
{作者不要配cp啊,讓男神獨自綻放吧麽麽哒=3=}
{私以爲父子也是極好的
1l:會被河蟹鉗走的qaq}
{那隻彩色的黑豹不會是鲲鵬papa的cp吧?不要啊,讓他跟皮皮過就好了,看我真誠的眼神(⊙v⊙)
1l:2333彩色的黑豹什麽鬼}
{男神是我的,不服來戰啊!
1l:月圓之夜,紫禁之巅,一決雌雄!
2l:爲何不是四句→_→
3l:拼個你死我活!瓜子闆凳自帶啊!}
{自以爲是攻的受23333,什麽嶽父快叫公公!
1l:1
2l:10086
3l:全國人民身份證号碼}
……
結果完全沒有幫助嘛。
全是在表達對鲲鵬的誇贊愛慕的,看起來對他很是推崇的樣子,但于歌覺得,等她們真到了鲲鵬面前,不腿軟就不錯了。即使是素吾并未刻意針對,如他這般曆經億萬年、實力不俗的大妖,身上自有一股似“道”的氣勢,自己這樣的金丹期人類修士,依然無法擺脫這種影響和威壓,首先輸了一籌。
在孔雀窩時,便有這種感覺了,許是離得近,如今這感覺更是鮮明。
鲲鵬眼神柔和地打量着小鳥,一邊檢查一邊道:“我兒受苦了。”
被擡起翅膀轉了個圈的某燒魚:“…………”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下過去的時間,心一橫,也化作了人形。
是個五歲的團子。
嗯,長了兩歲→_→
團子張開小短手作了個擁抱的動作,軟軟的臉蛋繃得一本正經:“我沒事。”
素吾心都要化了。
鲲鵬将幼崽抱起,蹭了蹭他滑滑嫩嫩的臉蛋,寵溺地笑着,聽他講分别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其樂融融。
全程被忽略的于歌:“…………”
“哦,龍角?”
鲲鵬有些詫異。
他經曆的歲月太悠遠長久,見到的已太多太多,在别人眼中秘密的結界于他透明如同虛設,在别人眼中隐秘的事情于他一眼便能瞧出,因而他早已知道于歌戴着的那枚銀戒指裏栖息着一條失去肉身的幼龍魂魄,也早已洞明于歌和素羽兩人之間既朦胧又清晰的牽絆與感情。
不贊成這段感情,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兩方不對等的時間。
千年之後,萬年之後,素羽還年輕,于歌又如何呢?
時光并非想象中那般溫柔,而是會将一個人打磨成他自己都認不出的模樣。
可他似乎低估了這個人類的魅力。
找到肉身的幼龍,又回到了熟悉的龍宮,爲何不重塑己身?即使因爲同族皆不在而選擇沉睡,又爲何要送出自己的角和血脈?
于歌已取出了龍角。
瑩白的角堅硬美麗,恍若有微微光輝流轉其上,即使是最無瑕的美玉,也不及其萬一。
“你如何鑄劍?”
金烏飛出,環繞在側,爲太陽真火;廣寒鏡亦自邵羽體内飛出,鏡中一汪水嚴寒刻骨,爲太陰真水。
這一刻的于歌,瞧上去俊朗非凡,很有幾分一飛沖天之勢。
邵羽眼睛發亮。
鲲鵬後悔了。
他早該一翅膀扇飛這小子的!
鑄劍是門很精細的學問,于歌第一次,用的是如此珍貴的材料,要鑄的又是本命飛劍,自然是容不得閃失的,他拿着幾個關于鑄劍的玉簡念念有詞,還在邵羽的同意下融了好幾個火鍋湯鍋炒鍋來試手。
将材料燒成劍的模樣,太陽真火的溫度控制是一大難題,邵羽眼睜睜地看着無辜的、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廚具們紛紛壯烈犧牲,化爲氣體消失在空氣中,心好痛。
還是不看了,專心畫畫吧。
是的,塵封多日的小桃再度重見光明啦!
模特鲲鵬,畫手邵羽。
扇面上,粉桃絢爛,輕輕搖擺着仿佛有種說不出的嬌羞,樹下的童子緊張地捧住紅撲撲的臉蛋,雀躍萬分且不可置信:“真、真的要畫鲲鵬大王嗎?”
邵羽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有什麽好害羞的?
還有,大王是什麽鬼?聽起來就像西遊記裏的反派一樣。←顯然忘記金翅鳥也被一群強盜喊大王的某人。
“爹爹,右邊翅膀稍微擡起來一點,這個姿勢比較帥,唔,再放下去一點?”
邵羽幹脆走上前去,手把翅膀地幫模特調整姿勢,身體小了力氣倒是沒變,但他在試圖抱起鲲鵬的翅膀時,仍然差點摔了個跟頭。
莊子在《逍遙遊》中寫道:北冥有魚,其名爲鲲。鲲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由此,你可以感受一下鲲鵬的體重。
邵·五歲·羽有點方。
難道智商和年齡一起下降了?
鲲·大型玩偶·鵬有點方。
幼崽沒摔到吧?以後不敢抱了怎麽辦?
大鳥張翅膀抱住邵小羽拍了拍,道:“爹爹準備好了,你再試試。”
這一次,輕到完全沒重量。
邵羽心裏暖洋洋的,發揮藝術細胞(……)給鲲鵬調好了預備起飛的姿勢,坐在一個合适的距離畫了起來。
深淵之底格外和諧。
一邊是冥思鑄劍的于歌,一邊是努力繪畫的邵羽,兩人互不交流,卻有股無言的默契流淌,這貧瘠的土地上似乎也充滿了脈脈溫情。
羁絆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卻确實存在着。
太陽真火終于舔舐上了幼龍的角。
素吾和邵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手頭上的事情,往另一邊瞧去。
至剛至陽之火燃起的光映亮了于歌認真的臉,慎重其事的态度給他渲染上層獨特的光彩,白色的龍角在火焰中緩緩改變形狀,先是濾過不适合作爲劍胚的雜質,成爲一個水球般的圓形,而後緩緩拉伸,逐漸能瞧出劍的模樣。
很小的劍。
或者說,劍胚。
按照焦藍的推斷,這劍胚需收于丹田之内,日夜溫養,待到主人成就元嬰之時,便成本命飛劍。
鲲鵬認證可行。
灼傷的過程漫長而單調,煉器師必須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一不小心便要從頭再來,甚至連從頭再來的機會也沒有。
汗珠滲出來,又立即被蒸發,于歌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龍角,終于長長出了口氣,将小巧的劍胚小心地浸入太陰真水之中。
這隻是一步。
鑄劍中,需要無數個這樣的一步。
但最陌生、最艱難的一步,畢竟已經邁開了。
不知多少日月後,邵小羽已經把鲲鵬的起飛姿、騰空姿、睡眠姿、飲水姿、俯沖姿等等都畫了一遍,進步神速,就連小桃,也能畫最普通的站姿了的時候,劍胚終于煉成了。
通體瑩白,美妙端方,劍柄處是羽毛的形狀,劍身之上,刻有文字。
平心而論,這更像是一件雕塑,而不是劍修的劍。
但它散發出的鋒銳之氣,卻非是雕塑所能有的。
于歌長長呼出一口氣,将劍胚收入體内,他望向冰川融化後的水面,雙眼仿佛透過這水,瞧向了隐藏其下的水晶宮。
龍宮。
“啾啾!”
于歌頭頂小鳥,身後跟着大鳥,再一次來到了小白龍的所在。
鲲鵬瞧着那缺角的幼龍,和龍身下的繁複的陣法,眼中劃過了然之色。
白星不在這裏。
任憑于歌怎樣呼喚,龍族的小公主也沒有現身。
鲲鵬道:“那小丫頭沉睡了。”
“沉睡?”
“龍族的血脈轉換之陣何等複雜珍貴,不是那麽好畫的。”
于歌沉默了。
他沒有問,也不敢問的是,白星是否徹底消散了?魂魄,本爲脆弱之物。
沉睡的少女。
或許有一天,會有另一個魯莽的少年,将這縷純粹美好的魂魄喚醒,并且,成爲她真正需要的、可以執手一生的人。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頭頂上的小鳥飛到他肩膀上,安慰地蹭蹭他的臉頰。
于歌回蹭。
他取出劍胚,凝視着劍身上的文字:“此劍,名爲白星。”他微微笑起來,唇角弧度柔和:“不會不許我用吧?”
少年站在陣法中心,深吸一口氣,同源的劍胚飛出,劃破了幼龍的脖頸。
溫熱的血湧出來,澆遍他全身。
或許是魂魄尚在,或者是白星做了什麽,這血液如此溫熱,就像小白龍僅僅是昨天死去的一般。
鮮紅的血模糊了視野,于歌瞧見陣法泛起了紅光,便失去了意識。
法陣停止。
正中央,靜靜躺着一個大白蛋。
大白蛋。
白蛋。
蛋。
邵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