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昌十一年秋,建威将軍盧膳傭兵二十萬,聯合若幹少數名族發動叛亂。僅一個多月時間,潼關失守,長安失陷在即。太昌帝攜太後、貴妃林氏,倉皇出逃。
“秋敏,快醒醒……醒醒……”栾安哭喪着臉搖晃着秋敏,“叛軍就快來了,快醒醒!”
名叫秋敏的女孩雙目緊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額頭上一個鮮紅的血口子正往外流着血,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栾安将衣擺撕成布條,在秋敏的額頭上纏了幾圈将血止住,接着将秋敏背上,跌跌撞撞跟着大群逃難的宮人出了宮門。
他早年得罪過得寵的大太監,被打殘了一條腿,本來就走得不利索,再背上一個人逃命,不過走了半裏路,就已揮汗如雨,氣喘如狗。
好在這時候他背上的小丫頭悠悠轉醒了。
“這是哪?”邱敏感覺自己被人背在背上颠簸,下意識問道。
栾安見秋敏醒來,松了一口氣,氣喘籲籲地回道:“快、快出長安城了,咱們得快點,不然就追不上陛下的車隊了。秋敏,你既然醒了,就、就自己走吧,我、我可實在是……不行了……”
栾安剛說完,腳下絆到一塊石磚,立刻連人帶己跌坐在地。邱敏哎呀一聲,冷不防半邊身子磕在幹硬的地面上,疼痛感直入大腦,倒是讓她清醒了過來。她瞪大眼睛四下觀望,到處都是穿着長袍的古人,四周都是在電視上看到的古代建築——她到了影視拍攝基地了嗎?可是怎麽連一架攝影機都沒看到?
栾安急急忙忙從地上撿起行李,拉上邱敏一瘸一拐繼續逃跑,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數落邱敏:“我說小姑奶奶,你就别發呆了,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
眼前發生的一切讓邱敏受到了不小的驚吓,一時之間六神無主,也就糊裏糊塗地跟着栾安走,直到傍晚兩人才找了地方露宿下來。
栾安是個話多的,尤其在緊張的時候話更多,說話或許是他舒緩情緒的一種手段。所以一路上,邱敏從栾安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
總得來說,就是北邊一個叫盧膳的将軍造反,皇帝的兵打不過盧膳,眼見首都長安都要淪陷了,于是皇帝收拾收拾包袱,帶上老娘,心愛的小老婆,及小老婆生的孩子跑了。
不過這個皇帝不地道,因爲他逃跑的時候,沒通知衆人,隻多帶了身邊得寵的宮人和關系親近的大臣,悄悄出了西門,當然他還帶走了一支禦林軍保護自己。其他的妃子、皇子、甚至皇後,皆被抛下。等其他人知道的時候,皇帝已經跑了老遠,不見蹤影。
沒有皇帝主持大局,皇城裏亂作一團,官員百姓也紛紛争相逃命去也,有不少人趁火打劫偷盜宮中之物。栾安和秋敏兩人也跟着順了些金器銀器,本想帶到宮外去用,不想碰到尚方司的兩個太監來搶東西,栾安氣不過,和他們争了幾句,結果反被對方打了一頓,連累秋敏也被敲破了腦袋,讓這個現代來的邱敏頂替了肉身。
邱敏暗想好巧,兩人都叫邱敏,倒是省了她重新适應新名字,直到過了一些時日,她才知道此秋非彼邱。她瞧這個栾安爲人似乎還不錯,至少他逃命的時候沒丢下自己,她剛穿越來不久,對一切都不熟悉,隻好跟着栾安,萬事由着他安排。
“栾安,咱們接下來去哪啊?”邱敏幫着栾安升好火,學着他的樣子拿了一個窩頭在火上煨熱,就着涼水咽下肚。栾安倒是機靈,逃跑時還記得帶上幹糧,還有一把匕首防身。
栾安道:“咱們跟着皇爺的車走。”他想過了,自己和秋敏兩個從小就入了宮,根本沒有在外面生存過,特别他還是個殘廢,若是身上有銀子還好,可值錢的東西不是在出宮前被搶了麽?這樣一來,他隻好跟着皇帝的車走,等皇帝到了新的地方建都,總還要招太監宮女伺候的吧?
邱敏聽完栾安的分析,也覺得他說得有理,隻是……
“你知道皇帝的車往哪走了?”太昌帝比他們先出宮,等他們這些宮人得到消息的時候,恐怕都已經出了長安城,現在又怎麽跟得上?
“這你放心,出城的時候,我發現了陛下禦駕的車輪印。我爹是馬夫,我入宮前跟他學過一些,陛下的禦駕,車輪比旁的車都要更寬,我絕對不會認錯。”栾安自信滿滿地說道。
邱敏點點頭,心安了不少,她在現代大都市中生活久了,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到了這種荒山野嶺,更是兩眼一抹黑,好在還有栾安這個當地人做向導。聽栾安說,自己和他既是老鄉又是同一批入宮的小孩,從小一塊長大,感情自然比旁人好。
入了夜,栾安将先前燃着的火堆移到一旁,尋了兩片大樹葉鋪在被烤過的土地上當床,被火烤過的地面還有餘熱,睡在上面倒是十分暖和,邱敏趕了一天的路,腦袋上的傷口還一陣一陣地疼,沒多久便昏睡過去。
這一夜,邱敏噩夢不斷,一會兒她夢到自己過世時那白慘慘的病房,一會兒她又夢到在古代遇到兵禍,最後夢到栾安指着她大罵她不是秋敏,而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妖孽。邱敏拉着栾安想解釋,不想手上抓了個空,她也跟着醒了。
此時天剛蒙蒙亮,身邊的栾安卻不見蹤影,邱敏心下慌亂,疑心栾安是不是丢下她一個人自己走了。這裏她人生地不熟地,離了栾安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正着急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女人的哭喊聲,邱敏尋聲而去,發現前方樹叢旁蹲着一個人,可不正是她要找的栾安!
邱敏蹑手蹑腳地走到栾安身邊,栾安急忙拉着她蹲下,兩人透過樹叢枝葉間的縫隙,看到前方空地上,兩個男人罵罵咧咧,合力從一輛馬車上拖下一個老年婦女和一個十歲大的男孩。那馬車旁的地面上還躺着一個男人,看模樣像是個車夫,他身上被紮了一個窟窿,血流了一地,顯然已經死透了!
邱敏害怕地捂住嘴,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便是遇上劫匪殺人,也沒官府管的。卻聽栾安低聲咒罵了一句:“又是這兩個尚方司的龜兒子!”
邱敏聽“尚方司”這三個字覺得耳熟,再仔細一想,昨兒真正的秋敏不就是被尚方司的太監敲破了腦袋死了麽?栾安說“又”,莫不是害死秋敏的人就是這兩個?
她再仔細看那兩個男人,發現他們的聲音有些尖銳,果然也是宮裏出來的太監,隻是不知爲何同樣是太監,栾安一臉和氣,這兩人卻兇悍如匪。
她卻不知道,尚方司專門掌管皇宮内的刑罰,但凡有犯事的太監宮女,都會被送往尚方司,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太監宮女死在裏面,尚方司裏的太監個個孔武有力,還都是見過血的屠夫,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戰鬥力比栾安這種雜役太監高了不知凡幾。
那兩個太監自從出了宮,便一路結伴打劫,他們也不搶别人,專門搶跟他們一樣從宮裏逃出來的人。誰都知道皇宮内油水多,宮裏出來的太監宮女,身上都藏着不少好東西,加上太監宮女身份低微,殺了也不打緊。他們一路跑一路搶,身上的行李多得拿不動,可巧碰到一輛馬車,頓時眼前一亮:這馬車可是趕路的好東西。不用說,搶了!
被拖出車的老婦緊緊抱住手邊的男孩,厲聲嘶喊:“你們兩個殺千刀的,知不知他是誰?這位可是當今陛下的皇長子,你們膽敢以下犯上!?”
“皇長子?”邱敏和栾安面面相觑,邱敏是剛穿來的,自然不認識什麽皇長子,栾安從前不過是個低等的雜役太監,也沒見過皇長子。不過栾安認得那名老婦,知道那是皇後娘娘身邊的餘嬷嬷,所以那男孩應該是皇長子無疑了。
那兩個尚方司的太監聽到“皇長子”三個字,一開始也有些驚慌,但轉念一想,這車也搶了,人也殺了,這個時候再道歉也來不及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沒人發現先殺人滅口!
其中一個面相兇惡的太監甚至冷笑道:“誰不知道當今陛下寵愛林貴妃生的皇次子,讨厭宮女生的皇長子,就連這次逃難,陛下也沒帶上皇長子,我們哥幾個便是犯上,又有誰會管?”
“你們敢!”餘嬷嬷瞠目欲裂,她仗着身後的主子是皇後娘娘,平日在宮裏也是個威風八面的人物,沒想到這兩個狗奴才竟然敢犯上。
“等老身回禀皇後娘娘,你們兩個……”她話還沒說完,便被那帶頭的太監擰斷了脖子。
那太監殺了餘嬷嬷,又朝另一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盡快解決掉皇長子。
皇長子年不過十歲,眼見餘嬷嬷被殺,他自己也不能幸免,情急之下低頭朝抓着他的太監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太監吃痛,肥厚的肉掌朝着皇長子臉上重重甩了一巴掌,将他清瘦的小臉扇出血。皇長子朝旁踉跄了幾步,借着這股力道順勢逃蹿出去。
兩個太監立即去追。邱敏和栾安,一個弱女加一個殘廢,遇到這種事當然不敢管,兩人本想偷偷離開當沒看見,不想那皇長子卻朝着他們的方向跑來,眼見就要連累他們被那兩個惡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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