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将對方送出這院子的。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熱氣騰騰的飯菜，抓着勺子，慢慢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大口米飯，就像是要将内心的憤怒與委屈全部咀嚼吞咽了似的。
一連吃了好幾口，肚子有了飽腹感，但戚忱卻氣得眼角通紅。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不知道自己在生氣着什麽。
明明和之前在前湖村的日子比起來，他現在的生活舒服似神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舒适。
不用挨餓被罵，也不用在大冬天提着劉春花一家人的衣服去河邊清洗，更不用在烈日炎炎下背着比他還高的鋤頭挖地，也沒有戚盼時不時的欺淩毆打。
他原本應該知足的。
但隻要一想到，駱姐姐還會收其他的弟子，對别人也像對自己這樣好。
原本隻有兩人居住的院子，會有其他弟子住進來。
駱姐姐會悉心教人家識字看書、練劍……
還會溫言軟語、笑着給予對方安慰。
光是想想這個畫面，戚忱就有種想要将未來駱姐姐其他弟子都殺掉的沖動。
爲什麽别院裏不能永遠都隻有他和駱姐姐兩個人？
他知道這個想法對于駱姐姐來說很不好，是他太自私了。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
或者，有什麽能讓駱姐姐不收其他的弟子的方法呢。
戚忱攥緊了手中的勺子，低頭深思。
男孩臉上的神色時而委屈可憐，時而陰郁偏執，半點不複平時在鹿眠面前表現出來的開朗活潑。
鹿眠從書房裏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小男孩背對着她坐在石凳上、半晌都沒動靜的模樣。
鹿眠走過去，左右看了一下：“奇怪，剛剛那個小弟子呢？這麽快就走了嗎？”
“對，他剛剛說，突然想起還有别的事情沒做完，然後就走了。”戚忱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回答着。
不過若剛剛那個小弟子在這裏的話，肯定會大呼冤枉。
明明是戚忱說，鹿眠不喜歡有外人長久待在第十二峰，所以他才告辭離開的！
鹿眠半點不知情，聽着薄煜的話，還有些可惜：“看你天天待在這，也沒個說話的朋友。我都怕把你給憋壞了。”
原來是這樣嗎？
戚忱眼底暗沉陰郁的情緒消散了些，握着勺子也手也松了點力道。
不過他心中鹿眠還會收其他弟子的危機感仍沒有散去，戚忱從石凳上跳下，跑到鹿眠面前，仰頭巴望着她：“駱姐姐，我不喜歡和其他人接觸，以後你不要讓我像今天這樣好不好？”
鹿眠還沒答話，他已經自顧自的低頭委屈起來：“之前在前湖村的時候? 堂哥就總是故意帶其他夥伴來跟我玩? 但每次都戲弄我，故意把我推到泥潭裏? 還站在邊上嬉笑着用棍子戳我不讓我爬上來? 最後回去挨打得也是我……我不喜歡朋友。”
鹿眠想過戚忱之前可能被其他小朋友欺負，不過沒想到對方小小年紀會這麽惡劣。
她蹲下身? 試着和戚忱解釋：“天鶴宗的弟子和前湖村那些欺負你的不一樣，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像之前欺負你的那些人一樣壞? 也有好人的……”
戚忱點點頭? 算是認同鹿眠的話，但他神色十分固執：“但我還是不想交朋友。”
“那、也行吧，這次是我不對，沒有經過你同意就做這樣的事? 我要跟你道歉。”鹿眠擡手摸了摸戚忱的腦袋? “現在知道你不喜歡，以後不會有這種事情了。”
駱姐姐怎麽能對他這麽好。
明明是他錯了，故意在駱姐姐面前示弱，因爲知道對方聽了會心軟。
他還故意欺騙駱姐姐。
戚盼和其他孩子将他推到泥潭裏之後，他雖然得了劉春花一頓打。但其實? 他也在後面幾天，趁着戚盼等人一個個落單的時候? 給了他們不小的懲罰。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任人欺淩的人。
他骨子裏仿佛天生就陰險狡詐，受不了一絲委屈。
戚盼斷掉的那根手指? 直到現在都沒人知道，是他在背後偷偷搞的鬼。
因爲那根斷指? 戚盼這輩子都再無考科舉走上仕途的可能。
戚忱擡頭? 看着鹿眠溫和的眼神? 忍不住上前。
他現在個子還小，鹿眠又是蹲着，剛好便宜了他，直接就能撲進鹿眠懷裏。
鹿眠下意識将他抱住，然後就感覺到懷裏的人像是寵物對主人撒嬌似的，蹭了蹭她。
……
從那天，戚忱每天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對駱姐姐好。
這“好”字的涵義太廣泛了。
戚忱想了一個晚上，終于想出來。
其他弟子能夠爲師尊做的事情，他也能爲駱姐姐做。
如果他一個人也能将這些事情做完的話，想來駱姐姐就不會再收其他弟子了。
于是第二天，鹿眠發現，原本很多她自己動手做的小事，現在都不用她動手。
戚忱就像是身後長了眼睛似的，總能在她需要的時間出現。
比如鹿眠喜歡坐在院子裏的靈樹下看書，還喜歡泡上一壺熱茶。
現在，每當她想看書的時候，一本書籍、一壺熱茶，已經在那兒等着她了。
院子裏就隻有她和戚忱兩人，這事情誰做的可想而知。
鹿眠擡步去找戚忱，發現對方正在後山認真練劍。
她在旁邊無聲的看了一會兒，回到樹下，拿起書籍看書，時不時端起茶杯啜上一口。
毛茸茸的團子趴在鹿眠頭頂，催促道：“宿主快翻頁啊，這個我已經看完啦。”
等鹿眠看得快了，團子又會啊啊叫個不停：“這頁我還有一段沒看完，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桌上茶壺裏的茶水都冷了，鹿眠伸手，剛想起身，有另一雙小手冒了出來。
戚忱出現得十分及時，他捧着那壺已經冷掉的茶水，白淨的小臉上笑容燦爛：“駱姐姐，這個茶水冷了，我去換熱茶。”
說罷，不等鹿眠回答，他已經端着茶壺跑了。
等他換上熱茶過來的時候，鹿眠看着他練劍練得滿頭大汗的模樣，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幫他擦了擦額頭溢出來的汗珠，“你練劍那麽累，不用替我做這些。”
“我高興！駱姐姐之前不是說練劍要勞逸結合嗎？現在就是我休息的時間，剛好做一些我開心的事情。”戚忱享受着鹿眠的溫柔，兩人又說了幾句，他才離開，繼續去後山練劍。
離開時，戚忱腳步輕快，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接下來的時間，戚忱可算是讓鹿眠知道了什麽叫做人間小陀螺。
戚忱不吃天鶴宗大廚房的飯菜了，改成了親自動手。
從來沒有人踏足的小廚房這會派上了用場。
他拿出鹿眠之前給他、但他一直都沒有用過的靈石，買了很多的廚具、做菜的作料、還有靈米、靈蔬、等其他一些未加工的食物。
小廚房裏塞得滿滿當當的，充滿了過日子的鮮活氣息。
戚忱個子矮，人還沒竈台高。
鹿眠有些擔心的走到小廚房一看，發現戚忱不知道從哪給自己弄了幾張小闆凳，熟練的踩在小闆凳上揮舞着手中的菜鏟。
鹿眠也是會下廚的，雖然不知道戚忱怎麽不想吃大廚房的飯菜了，不過這個做師傅的，給徒弟做飯天經地義。
但戚忱不要她幫忙，還想把鹿眠趕出廚房。
他因爲自己的一己私欲，不願意讓主峰的弟子每天過來送飯和鹿眠有接觸，所以才打算自己動手。
他雖然享受鹿眠對他的關心，但不想鹿眠吃苦。
廚房裏油煙大，鹿眠做菜他心疼。
戚忱強硬的将鹿眠推出去，直到将鍋中的紅燒小雞腿做好之後，才勾了勾唇，将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到前院去。
他特意準備了兩雙幹淨的碗筷，熱情的邀請鹿眠一起吃。
鹿眠見他不僅碗筷是雙份的，就連飯菜的分量也是雙人的，便不跟他客氣。
戚忱父母還在的時候，他從來不用進廚房。
直到住在戚大郎家，短短兩年時間，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後來幹活比傭人還利索。
六歲的戚忱遠比現在還瘦小，劉春花卻要他進廚房，哪怕踩在矮凳上，也勉強能夠做事。
起初戚忱做菜很不好吃，總會惹來劉春花一次又一次的謾罵。
他是家裏活兒做得最多的人，也是吃得最少的。
曾經戚忱很厭惡劉春花，現在看着鹿眠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他突然有點慶幸那段經曆了。
他現在還小，能爲駱姐姐做的事情有限。
等以後等他長大了，他一定會更加努力地對駱姐姐更好的！
光是想想，戚忱心中就充滿了無限動力。
打從小廚房用上的這天起，以後的一日三餐，在小孩期盼得目光和精湛的廚藝下，鹿眠一餐不落。
她偶爾也會進去幫戚忱的忙，掌廚的事情輪不到她，不過洗個菜、往爐竈裏遞根柴鹿眠還是可以的。
之前鹿眠見戚忱修煉那麽賣力，心裏有些隐憂，生怕他把自己憋壞了。
現在他空餘的時間進進廚房，像是将下廚當做自己的愛好在培養，臉上笑容也變多了。鹿眠看在眼底，反而沒之前那麽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