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杜世佳慢慢清醒了過來。感覺自己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周圍一片靜谧。腦袋仍是昏沉，四肢仍是動彈不得，眼睛也絲毫睜将不開。同時，不知爲何，體内燥熱無比，仿佛有一團火在沿着身體脈絡橫沖直撞，呼之欲出。不言而喻，口幹舌燥，痛苦非常。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一位男子說道：“隻希望你我的選擇不會有錯，否則，浪費了咱們畢生的功力不說，恐怕天下也會因爲他而大亂的！”

聲音尖細刺耳，一聽就是柳三郎無疑。

杜世佳聽他這樣說，不免有些疑惑，不知他所說的是什麽事，也不知他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誰。

接着是柳二娘的聲音。隻聽她輕輕一笑，說道：“師弟不必擔心，我相信不會錯的！看得出來，他是一位正人君子，不僅抵擋住了我的誘惑，也絲毫不懼怕你的恐吓；敢于拒絕，又始終彬彬有禮！年紀輕輕就一身正氣，确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我苦尋這麽多年，死在咱們手下的何止百人？不就是在等他這麽一個德才兼備的人選嗎！如果咱們真的選擇錯了，相信師父在天之靈也不會放任不管的，早就給咱們一些提示了！既然沒有，那他也就是師父認可的，肯定不會錯！如今，你我已經按照師父的遺言，将功力系數傳授與他了，總算了了師父的心願，咱們也終于可以遠離這世事的紛擾，好好的歇息歇息了！至于日後他是否能如你我所願，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柳三郎“嗯”了一聲，好像點了點頭，略帶悲傷地說道：“隻是這樣一來，咱們所剩的時間也就不多了！有時候我就在想，師父給咱們定的這種‘飛蛾撲火’式的傳承方式是不是真的值得。當年大師兄不就是因爲不滿師父的這種規定才逃出師門了無音訊的嗎？時隔這麽多年，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狀況如何了……”

柳二娘歎了口氣，說道：“師弟萬不可這樣想！師父如此規定，肯定是有着他的道理，你我隻需依法行事即可！不管值不值得，權當報答師父對咱們的養育和教導之恩了，待你我百年之後，也好有顔去面見他老人家！”

柳三郎不無無奈地笑了幾聲，說道：“師姐說得對！事到如今，想什麽也都沒用了！”略一沉吟，接着問道：“那師姐接下作何打算？”

柳二娘說道：“我打算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明天一早就動身！聽說，那裏才是正常的世界！若有可能，就在那裏度過餘生吧！師弟又作何打算呢？”

柳三郎又是笑了幾聲，隻是這幾聲笑似乎帶有冷笑和嘲諷的意味，自言自語似的問道：“究竟哪裏才算得上是正常的世界呢……我也不去那裏，先去找找大師兄吧……”

說着，兩人起身走向門邊。但開了門卻并未走出，好像回頭看了杜世佳一眼。略一遲疑，柳三郎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隻希望他能記住，在他周圍的那些人，千萬不要确信他們真的是人類！”說完，輕輕關了房門。腳步聲随之漸飄漸遠。

杜世佳這才明白怎麽回事。原來，柳二娘、柳三郎此前的那番言行，隻是對他的一種考驗，目的是在确認自己是不是他們心目中的合适人選，以便将他們畢生的功力按照他們師父的遺訓傳授給自己。并且，從他們剛才的那番談話中不難聽出，恐怕自己已經被得到了他們的畢生所學。想到這裏，杜世佳心中頓時起伏萬千、百味雜陳，隻是還有許多尚不明白的地方，迫切地要向他們詢問。于是，掙紮着想要坐起，開口喊他們停下。但是随着體内的一股熱流猛沖腦際，眼前又是一黑，再次陷入了昏厥，那句呼喊他們的話終究未能說出口。

再次醒來時，仍然不知過了多久。體内同樣燥熱無比，四肢依舊動彈不得。但是柳二娘和柳三郎的那番談話，以及自己的所思所想早已如夢一般忘了大半。隻覺得有人在身旁輕撫他的臉頰，動作極其緩慢，極其溫柔，好像在猶豫着是不是要叫醒他。周圍靜得出奇，能清晰地聽到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杜世佳奮力地想要睜開眼來，看看那人究竟是誰，但最終也隻是睜開了一條縫。也就是這麽一個輕微的動作，那人卻感覺到了，撫摸杜世佳的手立刻抽了回去，轉身迅速逃出門去。但是，借着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些許月光，杜世佳仍然看到了那人的側臉。這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了。讓他不由得一陣欣喜。

那人不是别的，正是小鴿子！

看到是她，杜世佳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力氣，一躍坐了起來，随後翻身下了床，幾步跨到門外。但哪裏還有小鴿子的身影？環顧四周，整個後院一片安靜，好像一汪沒有任何漣漪的湖面。擡頭看天，一輪半月斜斜地挂在半空，在片片烏雲中迅速穿梭，若隐若現，灑下迷霧一般的朦胧月光，将周圍景物的輪廓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來，如夢如幻。偶有幾聲夜鳥的啼鳴，或響亮或低沉地劃破靜谧的夜空，激起陣陣回音。也正是這些鳥鳴才讓杜世佳真切地感覺到，此時此刻是真實的世界，而非虛無的夢境。

翌日清晨，杜世佳早早地醒了來。推開房門，一股清新涼爽的空氣迎面襲來，隻覺得神清氣爽，精神百倍。才知道夜裏不知何時下了雨，已将世界洗刷得一片幹淨。同時被洗刷幹淨的，還有他對柳二娘和柳三郎所有的記憶。隻隐隐約約記得好像有兩個人來過，但他們相貌如何、都談了些什麽，卻再無一點印象，無論如何努力回想都無濟于事。如同之前的許多記憶一樣，好像被誰有意地抹去掉了。

但是，有一句話他卻記憶深刻：不要确信周圍的那些人真的是人類。

這句話好像憑空飄來的一般，始終在他的耳邊萦繞，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