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122章 :丁居


酒足飯飽的司馬淩風依舊折回修竹林,他心情大好,便棄去早已鋪就的石徑,偏向那沒路之處随意亂走,七轉八繞,最後竟來到了中心湖。不知是地理位置還是時間的關系,這裏的蓮花開得比當初在【雙一客棧】中所見又要繁盛了許多。

平整如鏡的水面,間或有些粼粼。三五隻蜻蜓,一時在水中輕點,一時在荷尖搖曳。看着眼前的美景,司馬淩風的心不禁也漸漸地沉澱了下來。他在湖畔抱膝而坐,微風吹過,揚起了他長長的發,美景醉人啊。司馬淩風眯起雙眼,有些迷醉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沒有多餘的人,沒有繁雜的喧嚣。這兒是那麽的平和安詳,好像母親的懷抱。

母親的懷抱?想到這裏,他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從未見過母親,也不知道有沒有在母親的懷抱中待過,爲何會有這樣的比喻與想法?

自他有記憶以來,便是蘋姨和鹿叔在旁悉心照顧他。從很早的時候,他就總覺得蘋姨和鹿叔對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是也說不明白,後來大了才知道,那是恭敬。

蘋姨道,自己的母親是她的主子,美麗溫柔,而又滿腹才華。于是,他苦習琴棋書畫、深研戰法謀略。

蘋姨道,自己與母親長得極像。于是,他常攬鏡自顧,暗暗思量描繪母親之顔。

蘋姨道,母親爲情之一字所累。于是,他不斷告誡自己,情如毒藥,不可輕碰。

蘋姨常會與自己說上一些母親的事,面帶缱綣。可一旦提及父親,蘋姨立馬閉口不言。問得急了,便會十分生氣地罵上一句:“不許再提那個負心漢、劊子手!”

幾次下來,司馬淩風雖然心中仍然是止不住的好奇,卻也不再問,隻因那是蘋姨,待他如母的蘋姨!

思及蘋姨,自己出門也已愈月,不知她是否一切安好。不過,有鹿叔在,想必也無需擔心。鹿叔是個超一流的劍客,式微的武功就是他一手教的。可不知爲何,心中總有些隐隐的不安,總覺得要出什麽事一般。待會兒,還是讓玄魅去傳一下消息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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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司馬淩風一反常态地起得極早,隻是,他所有的動作神情都散發着極爲濃烈的不滿之意。其原因就在于昨晚一夜,他都被那種不同于一般的笛聲所纏繞,讓他一夜未曾好睡。

司馬淩風随意擦了把臉,就沖出了門:這個該死的風笾笛!

四下一看,他正惬意地坐在房頂,手中把玩着那支天價的千年琉璃含風玉笛。因爲背着光,所以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情。但司馬淩風想也知道,一定是非常得意,非常開懷的表情。

“風笾笛,你究竟想做什麽?”司馬淩風破天荒地暴跳如雷地吼道。這也不能怪他,誰讓他生平最愛的就是睡覺,看他之前和随形他們在一起時的表現就能知道。如今,在最該睡覺的晚上被打擾,他的心情能不極度惡劣嗎?

風笾笛起身一躍,翩翩落在司馬淩風的面前,同樣一夜沒睡的他卻顯得格外地精神抖擻。長長的睫毛上還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着瑩瑩之光,一雙丹鳳眼幽遠深邃,燦若星辰。他沖着司馬淩風微微一笑,關心地道:“還早呢,怎麽不多睡會兒?”那神情,好似情人間的貼心私語。

司馬淩風眉頭一跳,剛想說話,又被風笾笛截了去。“咦?我突然發現,你剛剛叫了我的名字嘛?嗯,比什麽風公子、玉笛公子好聽多了!你以後就這樣叫我吧。而我呢,作爲禮尚往來,就叫你鈴兒吧。”他一幅我們彼此都不吃虧的樣子說道,還伸手在司馬淩風的頭上摸了一摸。

司馬淩風眼角直跳,恨恨地打下那隻作惡的手,惡聲惡氣地說道:“風笾笛,你一個晚上不睡覺,跑到我屋頂上吹什麽笛子?你自己不睡覺,不代表我也不睡,你要發瘋不要拉上我!”

風笾笛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昨天不是說我吹得不錯嗎?我想既然你喜歡,那我就過來吹給你聽喽。再說,我昨天明明一直在吹甯神曲啊,你怎麽還會睡不着呢?”

“請問,”司馬淩風深吸了幾口氣,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很喜歡?”就算是喜歡,也絕不會是你昨天晚上吹的甯神曲!哪有什麽甯神曲會是那樣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的?

風笾笛有些委屈地道:“明明就是你昨天說的啊,你說‘玉笛公子的笛藝想必是不錯的了’,那不是表示喜歡嗎?”

的确是自己說的,但是,誰都知道,那隻是敷衍嘛!看着此時滿是迷惑的臉,明知道是他裝的,卻突然不知該如何開口。思來想去,司馬淩風還是一臉挫敗地開了口:“是,是我說的。我的的确确非常非常喜歡你的笛聲,喜歡得快要死掉了!”司馬淩風咬牙切齒地在“的的确确”、“非常非常”以及“死”字上加重了語氣,“不過……”

後面的話沒有出口,因爲風笾笛在聽到前面半句時,就一臉笑意地歡呼道:“真的嗎?太好了!那我今天晚上再來!”風笾笛這話說得極響,讓司馬淩風的耳朵一陣嗡嗡,人也有些僵硬。待他恢複正常時,早就已經不見了風笾笛的蹤影。

什麽?今天晚上再來?!再度頭痛的司馬淩風沖回了房,再度鑽進了浴池:天啊!風笾笛,你到底怎麽樣才能不來煩我?!

新日初露臉,昔月尚未退。

兩旁的商鋪零星開了幾間,路上的行人三兩獨行。

被嚴重騷擾的司馬淩風滿心煩悶地在街上閑蕩,一個不留神就撞上了人。“對不起!”他連忙道歉,擡頭一看,竟然是樊焦意!她正和樊焦離兩人一左一右地攙着一個黑衣人。

樊焦意沒有回答他,而是急忙查看黑衣人的情況。在确定那人沒有事之後,才回過頭來。

一個身穿石青色寬袖寬擺裙衫,雙眼也用同色紗巾蒙住的女子。是“勾魂青蔓”!不,不一定。這裏是忘川,多的是易容成他人的地方。可不論是真是假,樊焦意都不知如何面對,況且,還是手邊的黑衣人的傷勢比較重要。

司馬淩風有些驚訝地看樊焦意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不發一言地離開,視線落在了兄妹倆扶着的黑衣人身上。是那個總坐在“雙一客棧”角落中,全身散發“生人勿進”氣息的黑衣人!

司馬淩風快走幾步,攔在樊焦意三人面前,擡手就往黑衣人的脈搏上搭去。一旁的樊焦意想要阻止,卻被樊焦離拉住了。

這脈搏……司馬淩風略略蹙眉,猛地拉開黑衣人的前襟,不理會樊焦意“你幹什麽”的大呼小叫,雙眼定定地看着那雖已消退不少,卻仍然清晰可見的傷痕。一條深淺相間的彎曲着的傷痕,造成這種傷痕的似乎很像是……枝蔓!

司馬淩風深深地注視了黑衣人一會兒,心中的懷疑越發地明顯:難道他就是那個最後一劍奪去平水诤謹的黑衣人?如果是這樣,那麽就等于找到了殺平水诤謹的殺手,這樣,也就等于離幕後主使又近了一步?不管怎麽說,還是先給他治傷要緊。

司馬淩風從袖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顆色澤溫潤的藥丸,“這是‘百和丹’,對治療内傷最爲有效。”說着就給黑衣人喂下。

看着黑衣人氣息奄奄的樣子,司馬淩風微微皺眉:“看樣子,他受傷的這半個多月,你們多半沒有好好地處理。他不能再動了,跟我來。”

他走向旁邊最近的一座房舍叫門,匾額上赫然題有兩個大字:“栖居”。

不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口。司馬淩風趕緊表明來意:“有人受傷了,想借個地方處理一下。”

那老婦人似有些不願,視線随司馬淩風落到黑衣人身上,突然驚呼:“少爺!”

她急急奪門而出,一把扶起黑衣人。看到他胸口有些猙獰的傷痕,聲音更是呼天搶地:“少爺,你怎麽樣了?少爺?少爺?”

樊焦意不耐地說道:“不要叫了,先進去,救人要緊!”

那老婦人這才有些回神,連忙道:“是是是,先進去,先進去。”

進了門,司馬淩風随意一掃,就發現,這外表普通的房舍,裏面卻是别有一番天地的。廣闊精緻的外院,琳琅精細的裝飾,這些奢侈物又豈是普通人家消受得起的。

東廂主房。

樊焦意在司馬淩風的指揮下運功爲黑衣人療傷;樊焦離站在一旁,盯着床上的兩人,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老婦人面帶焦急,卻隻能眼巴巴地看着。倒是司馬淩風,不知是因爲對自己所煉制的丹藥極度自信,還是性子使然,他斜靠在窗邊,雙眼輕合,睡意朦胧。反正有石青蒙紗的遮擋,也不擔心被人發現。

他一覺醒來,恰好樊焦意收功。樊焦離上前一把扶住疲憊的樊焦意,老婦人則細心地将黑衣人緩緩放平,又蓋上了薄被。

司馬淩風扔了一顆通身淡青,散發着幽香的藥丸給樊焦意,“‘菖泉子’,調内息的”,也不管她吃不吃,再次給黑衣人把脈。

“好了,他的脈象已逐漸平和,修養幾日,不要動武就行。”

聽聞此言,樊焦意明顯地舒了口氣,老婦人更是感謝連連。

司馬淩風也不謙虛,溢美之詞悉數收下,視線卻一直注視着相擁的樊焦兄妹,嘴角不自覺地就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

“姑娘!”耳邊響亮的一聲拉回了司馬淩風的思緒,他有些怔怔地轉過頭,聽見老婦人對他說道:“姑娘,不如留下來吃個便飯吧。”

“哦,好。”

————————————————————————————————————————

午餐的準備需要時間,司馬淩風沒有興趣留在房裏和那對兄妹大眼瞪小眼,于是起身四處閑走。也許,還有想多了解一下黑衣人的情況的原因在内。

【栖居】采用的是最爲常見的布局。坐北朝南,推門而入便是前院,經外院小徑即可到達前堂,前堂兩側是東廂、西廂。一般而言,一家之主住東廂,家中女子居于西廂,往北而去的一組房舍,乃是下人房、廚房、柴房之類。東西南北四組房舍間有廊橋迂回相連,中間圍着一個裏院。除前院、後院外,在東廂、西廂中,也常常會劃出一塊空地種植各式花草,此爲小花園。

在【栖居】,東廂便是黑衣人的居住之處,和黑衣人給人的感覺一樣,這裏的布置十分簡單,處處透露着清爽幹練,隐隐又有些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東廂的小花園中,地鋪宿莽,間植松柏,已然有些郁郁蔥蔥之勢。司馬淩風見此,嘴角勾起一抹笑:宿莽、松柏,經冬不死!

出了東廂,便可見裏院。裏院與外院又有些不同,設置得十分精緻,勾橋連廊,丹亭碧水,婉約中透露着大氣,豪爽中尤帶有細膩。端的是美不勝收,令人留連忘返。

穿過裏院,便來到了對面的西廂。從那扇圓月門中步入,首先入眼的是一片空地,地上滿是枯黃的草。心中算了算,這裏應該是西廂的小花園,怎會荒廢至此?是因爲無人居住嗎?

近六月的日頭有些驕陽似火,又悶又熱地讓人呼吸不順,遊走在圍牆之間的風也懶懶地凝滞不前。

司馬淩風行一旁的房舍行去,打算略作休息。提步踏上枯草,卻不是想象中的聲音,他微微蹙眉,有些訝異地蹲下身仔細查看,原來,是弋蘼草!

弋蘼草:外柔内剛,愈敗愈茂!

弋蘼草雖不罕見,但如此大片不含絲毫雜草的弋蘼草,卻是非有心而不可爲之。他兩指捏着一枝弋蘼草緩緩站起,環然四顧。突然,一扇窗内的閃閃金光刺中了他的眼睛!

“姑娘,原來你在這兒啊!”

老婦人找到司馬淩風時,他正站在西廂主房的窗口,向裏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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