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還是這個冒牌貨!
“我現在懶得和你廢話。”我伸手指向秦雪鸢躺着的那間屋子,“去把她弄醒,我有話要跟她說。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既然已經暫時沒有必要殺了這個冒牌貨,隻要他不做出逾越我底線的事情來,我也就沒必要再時刻對他抱有敵意、甚至是殺意,所以,此時與他的對話所用言辭間,我隻是稱自己爲“我”,而并非“本王”。
我不喜歡這兩個字,太有壓迫感和距離感,雖然有着符合我身份的霸氣和威嚴,但也同時彰顯了地位與權利背後的孤獨和落寞。
冒牌貨笑顔依舊,面對我仍是不善的語氣,也沒有動怒,隻是對我聳了聳肩說道:“不用‘弄’,她馬上就會醒,我隻不過下手重了些,所以她也就相對地,睡得沉了些。”
“你大爺的。”我在心底暗罵一聲,既然秦雪鸢已無大礙,我也沒必要再陪他死磕下去。
“對了,小婉滢去哪兒了?”剛才漠塵就對我說她不在,我以爲她隻是沒在漠塵的視線範圍之内而已,現在再一看,好像她并不在這屋子裏。不過,她的“爹爹”還在這兒,她應該也不太可能會獨自離開才對。
“她啊——她去無月樓了。”
哦,對,她昨天說過的,她今天要去無月樓幫秦雪鸢拿些衣物來。
“喂,你就讓她一個人去了?”
冒牌貨瞥了我一片,雙手抱臂,歪着腦袋看向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還不忘反問我一句:“不然呢?”
我真不懂,這該死的冒牌貨怎麽就放心讓她一個人去那裏?昨天那些暴民的“壯舉”還曆曆在目,雖然他們針對的是秦雪鸢,但是“殃及無辜”是某些無知人類的專長啊,萬一小婉滢偏偏就是那麽背,遇到那些家夥怎麽辦?
不知不覺中,我的雙手已緊握成拳,我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意:“她是那麽在乎你,可你就完全不擔心她嗎?”
“我爲什麽要擔心她?她又不是我閨女,而且,她在乎的人,似乎是你吧?”
他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态說出這番話來的?爲什麽他總是可以如此輕易地便激怒我,而我卻又總是無力反駁他的話語?
“不過,妖王大人……”冒牌貨放開了自己抱着的雙臂,雙手慵懶地垂于自己身體的兩側,開始緩步朝着我踱來。
他說:“恕我直言,您現在該擔心的對象,似乎應該是您那未過門的美嬌娘吧?還是說……”
他的話并沒有說完,卻在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頓了頓,當我不解地看向他時,竟然發現,原本笑得好不肆意的笑容,也已經換成了令我倍感莫名的敵意。
他緩緩邁開的步伐,止于我的面前:“還是說,妖王大人天生多情,處處留情,無愛不歡?”
雖然可能不合适,但在這一刻,他這表情、這語氣、這台詞,給我的感覺,真的很像一名怨婦……
我納悶極了,甚至是連氣都生不起來,失笑地問道:“你這話說的……我是如何個多情法?又是在何處留了情?怎麽感覺像是我搶了你媳婦兒似的?”
這也不過是我随口說的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話,可他卻顯得格外認真,總是一副嬉皮笑臉樣子的他,居然會因爲我這麽一句不靠譜的話,第一次露出了兇惡的目光。即便是昨天,在他說出想要置我于死地這種話時,他眼中的仇恨也不及現在來得強烈。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好吧,雖然我确實丢失了某部分記憶,但總不可能在那段記憶中,真的有我“奪人所愛”的記錄?!
想想都覺得離譜!我要真的做了這種事,早被漠塵這厮吐槽緻死了,而且我生前也根本沒有愛人,更何來“搶奪”一說?
“我當然沒有妖王大人那麽好運,無福消受美人恩。媳婦兒?呵……她連正眼都未曾瞧過我一眼……”
敢情這家夥還是個爲情所困的情種!這可真是個驚天大發現,雖然跟我完全沒關系……
不過爺一直都是個心軟的主兒,見這家夥如此黯然神傷的樣子,實在是于心不忍,但礙于我與他某種意義上“敵對”的立場,爺也不可能會開口安慰他。
所以嘛……
“嘁,莫名其妙。你不管小婉滢,我管!”
于是,我便在他莫名的恨意注視下,朝着無月樓的方向,一路飛奔而去。
也虧得我趕去那裏,否則還指不定會出什麽事!
小婉滢倒是沒事,她并沒有如我所料般地遇上那群暴民,也不知道是她天生運氣比較好呢,還是因爲我的“烏鴉嘴”功力尚淺,對于她來說完全構不成威脅。
不過事情似乎比我想象中的,更大條了。
除了呆立在原地、幾乎已徹底失了魂的小婉滢之外,映入我眼簾的,還有那連天的熊熊烈焰。
無月樓……正被數千條火舌肆意地蠶食着!
“這……是怎麽回事?”
雖然無月樓的生死存亡,對于我來說無關緊要,但突然之間見到如此意外的“宏偉”場面,我還是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驚訝之情,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小婉滢的心神,早已徹底迷失在了這片火光之中,沒有意識到我的靠近,當然也沒有意識到我的問話。
我知道無月樓對于小婉滢來說,占有很重要的心裏位置。如果她現在沖着我大哭、大吼、或者是破口大罵那縱火者,我都不會覺得意外,然而讓我驚訝的是,她的樣子很平靜,表情不悲不喜,似乎完全隻是一個不知情的旁觀者。
物極必反,這樣的她,讓我很是擔心,我害怕她會過于悲恸而變得異常冷漠。
“小婉滢……”我顫顫微微地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沒了。”
她沒看我,隻呢喃着說了這兩個字。
我愈發感覺到不安,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怎麽想的,突然就跟發了瘋似的沖着周圍大吼起來:“人呢?都死哪兒去了?趕緊救火啊!”
這不合常理啊?!就算肇事者逃了,總該有好事的圍觀人群吧?偌大的市井之地,何以會不見一個人影?
“媽的!”我暗罵一聲,随即繼續喊道,“來人呐,失火啦!”
我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蠢樣,但也隻能這樣,我無法在小婉滢面前動用靈力,而且說實話,就算現在立刻将火熄滅,這無月樓也定是已化爲灰燼,所以我沒必要爲了這個即将消失于世的地方暴露自己。
“别叫了!”小婉滢終于回過了神,卻在第一時間沖我吼了起來,“不會有人來的,你到底在期待着些什麽?你所寄希望的那群家夥,正是這場火災的始作俑者!”
我當然不會白癡到認爲這是一起自然災害,我當然也知道縱火者一定就是某些好事的愚民。但其實他們如此偏激的做法,真的令我倍感震驚。
無月樓已存世千百年,雖說這太平盛世的,完全沒有其存在的必要,但是根據我從漠塵那裏所了解到的情況看來,當年人們建造這無月樓來留住淨林仙子,無非也就是想“以防萬一”,想要爲自己的安全尋找些保障。
我不是無月樓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祖訓,先不說我已決定取消與秦雪鸢的婚約,但就算她秦雪鸢是真的違背了祖師爺定下的規矩,和我成了親,至于讓這群無知的人類激動成這樣嗎?狡兔死,走狗烹。這一把火,放得輕巧,焚毀的,卻是無月樓花費了千百年才建立起來的基業和聲譽。他們總說我們妖之一族沒心沒肺、喪心病狂,但到底誰更甚,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我沒時間對無月樓的悲慘遭遇表示同情,也沒時間去哀悼它的“壽終正寝”,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是,無月樓沒了,而且說到底,這場火的起因,似乎還得歸咎于我所散播的那個謠言,那麽小婉滢,是不是已經對我恨之入骨?
“我……”
我張了張嘴,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該說什麽,于是,也不過隻有一個“我”字,我便又抿緊了雙唇,繼續陪小婉滢默然地立于這片火光之中。
“燒去吧!關我屁事!”
我被小婉滢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吓得不輕,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滾倒進火場裏。再回過神,她卻已經跑出了老遠,看那方向,應該是奔着漠塵那厮的住處去了。
雖然我仍是有些不明所以,但這種情況下,下意識地,我立即追了上去。
“等一下!”
“姑奶奶我才不難過呢!”
小婉滢沒有理會我的叫喚,一個勁兒地往前狂奔着,不過也隻跑了幾步,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倦了,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但并沒有停下,仍是繼續朝着同一方向快步前行着。
我一刻都不敢怠慢地緊跟在她身後,始終與她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我不敢上前看她的樣子,害怕自己會爲她悲痛欲絕的神情而心碎,但也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生怕她一個沖動,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來。
身周的風,從火場而來,随着我們快步的遠離,從最初的炙熱,逐漸退變爲舒适的暖意,我看着小婉滢單薄的身形,在這份熱度中有些瑟瑟發抖,心頭,一陣無來由的糾痛。
我看到她一次次地擡手,似乎是在不斷擦拭着自己的臉頰。
或許,那是淚。
“我不難過,一點兒都不難過!”
有時候,心口不一,隻不過是爲了掩飾自己過于懦弱的那一面。但是,小婉滢,在我面前,你其實可以更誠實一點,至少,你可以做真實的你。
“姑奶奶我早就不是無月樓的人了,它無月樓的生死存亡,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燒了就燒了,沒什麽大不了,那裏又不是我的家,關我屁事!”
“趕我走?哼,活該被燒!如果我在的話……”
“如果當時我在場的話……”
小婉滢終于還是到了極限,這一瞬間,她渾身的力氣已盡數被某種無形的羁絆給全數抽空,雙腿也再沒有足以支撐起整個身軀的力量,直直的跌坐在地,蜷縮着的身軀,再不可遏止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撐直了雙臂,想要強迫自己站起來,卻在再三的嘗試并失敗之後,不得不徹底打消了這一念頭,可她的一雙手卻還倔強地死拽着自己的衣角不放,像是在跟什麽叫着勁兒一般,久久不願松開。
我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詞來形容我此時的心痛感,唯一想做的,也隻有緊緊地摟住這個小小的人兒,讓她可以卸下僞裝,放肆地哭上一場。
可我才向她靠近了一步,她就已然徹底崩潰,一雙手終于放開了千褶萬皺的衣角,“撲通”一下撲倒在地,整個上半身,幾乎全都貼到了地面上。
小婉滢将自己的腦袋枕于彎曲的左臂之上,右手緊緊地握着拳,一下接一下、不遺餘力地猛錘着毫無生氣的地面。
即便她已經刻意掩飾,淚水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沾濕了她整個手臂的衣袖,連帶着臂膀下的地面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開始逐漸放大的水痕。
“砰、砰、砰——”她本是白皙秀美的粉拳,在與地面的一次次碰撞下,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壓抑、悲涼、惹人心疼。
我不是不想上前阻止她,隻是這樣的一番發洩,對于現在的她來說,似乎更是一種有利的舒緩。
但當我看到她右拳之下地面上留下的那朵紅色無名花之後,便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耳光,立刻上前阻止了她的舉動。
在我抓住她纖細手腕的那一瞬,莫名的焦躁、萬般的壓抑、道不盡的錐心之痛,隻化作了一句簡單的“住手”。
她轉過頭來看我,沒有我預想中的仇視和憤恨,卻帶有深深的歉疚和自責。
她的口中,不住地呢喃着,卻也始終隻有一句:“如果當時我在場,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對于她和無月樓之間的感情,我無法感同身受,所以才會愚蠢到想要以一句“不是你的錯”來平複她的心情。
她已經再沒多餘的力氣來沖我嘶吼,淚水劃過臉頰,一直沿着她的唇線滴進了她的口中,緻使她說出的話語中,都帶出了淚水中的苦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