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眼睛看,用手摸。”
承智二哥依言而行,閉上眼睛緩慢而細心的一顆一顆的珠子摸過去,
“摸到了嗎?”
承智二哥摸着珠子的手停了下來,睜開眼睛目光晶瑩的望着我,
“摸到了,這顆珠子有一面不是圓的,是平面。”
“對,二哥,拿住這顆珠子,請您随我來。”
我和承智二哥來到石制的樓梯下,我打開樓梯右側扶手的蓮花頭,蓮花頭裏呈現出一個凹凸有緻的環形凹槽,樣子正好可以放下承智二哥手裏的那串手珠,
“二哥,把那顆特别的珠子的平面朝下,放置在這個凹槽裏,那顆特别的珠子要朝向正上方。”
承智二哥依言将手珠放進凹槽,我蓋上蓮花頭,此時,樓梯盡頭的天花闆緩緩且無聲的打開了。我從蓮花頭裏拿出手珠,依然交給承智二哥。我和承智二哥拾階而上,來到上一層。我打開牆壁上一個突出的圓環,圓環下是一個和蓮花頭裏一樣的凹槽,
“二哥,這次那顆特别的珠子要朝向正下方放進去。”
承智二哥依言放進手珠,我合上圓環,剛才的天花闆現在的地闆,緩緩且無聲的合攏了。我又從圓環裏拿出手珠,還是遞給了承智二哥。
“這道門就是如此開合的,如果您要進去,程序正好相反,您隻要記住‘上開下合’就對了。”
承智二哥略略的思索了一下,肯定的點下了頭,“嗯,我記住了。”
承智二哥向前走了幾步,回過頭,好奇的問我,
“這一層地堡是做什麽用的,每次都是匆匆經過,我從來沒有認真的看過。”
我點燃了燭火,霎時,第一層地堡裏也通亮了起來。可以清晰的看到整面牆的多寶格裏,各種玉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玉碗、玉碟、玉盤、玉瓶、玉杯、玉盞、玉花、玉景、玉人、玉玦、玉璜、玉環……。
“那邊地上的幾個紅木箱子裏是一些金銀珠寶。其實,這一層地堡完全是爲了保護下一層的,如遇強盜或者兵禍,這一層的東西就夠他們高興的了。何況,下一層的入口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的,即便是找到了,沒有你手裏的那串手珠,也是枉然。”
我爲承智二哥介紹着,語氣裏透出小小的得意。
“如果,他們用強呢?不是說連慈禧老太後的墓都被炸開了嗎?”
承智二哥有口無心的說着。我愣着了,内心茫然,剛才的得意之色不翼而飛了,可不是嘛!世間哪裏有打不開的門啊!我側過臉,瞧着滿臉好奇東瞧瞧西瞅瞅的承智二哥,忽然,莞爾一笑。人人都說承智二哥癡傻,今天我才知道,承智二哥是個最最明白的人,不是說“大智若愚”嘛!
“也對。不過,咱們盡力就是了。老話不是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嗯,凡事盡力而爲便是了。”
承智二哥站在地堡的中心,臉上是孩童般清澈幹淨的高興。“不知道是誰建設的地堡,真是了不起呢!”
“我想應該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代人,這個雙層的地堡應該是經過許多許多年,不斷的改建擴建才成爲今天的樣子。”
我也感染了承智二哥的情緒,心裏有了一絲絲的光亮。
“二哥,請再随我來。”
我走到地堡的一側,七級石階前,伸出右手,輕叩石壁,“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頭頂正上方無聲的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口。
“這上面便是祖父的卧室了,還有,”我指着頭頂移開的石闆一側說,
“這兒有一個小小的按鈕,二哥,您摸摸看。”
承智二哥走上石階,伸手小心的摸索着石闆的一側,
“嗯,摸到了。”
“按下按鈕就可以關閉這道門,不過,按下之後,您要迅速把手抽離開,否則……”
“我知道,否則我就再也不能琢玉了,對嗎?”承智二哥戲谑的接過我的話,我笑了。
“我先上去了,二哥,您一定得好好的。”
“傻玲珑,放心吧!”
越女攙扶着搖搖晃晃的我,回到卧室裏。躺在床上,緊閉雙眼,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嘴裏卻還是不放心的說着,
“越女,你能找到地堡的進口嗎?”
“奴婢能找到。”
“你知道祖父房間的多寶格怎麽翻轉嗎?”
“奴婢知道。”
“辛苦你和起遠了,一定要保密,更要注意安全哦!”
“唉!”越女重重的歎氣出聲,“我的好小姐,您真是個操心的命,事情交給我,您就放心吧!”
我的嘴角用力的向上翹了翹,翻過身子,側卧,嘴裏依舊嘀嘀咕咕的念叨,“一定要保密,更要注意安全哦!”
越女輕手輕腳的爲玉玲珑蓋好被子,掖好被角,默默的坐在床邊的腳凳上。
月亮柔和甯靜的探進屋子裏,靜悄悄的散了一地的銀光,夜深了,夜很美。
我的腳傷恢複的很好,回到府中又聽到好消息,承智二哥的病大有起色,不日即可痊愈。也有壞消息,宮崎純一郎已經選定婚期,十天之後,我将嫁入宮崎家。
玉府前院,我的議事廳内。
“起遠,事情都辦妥了嗎?”
“您放心,一切都辦妥了。”
關起遠不動聲色的把那串翡翠手珠戴在我的手腕上,不是表示親密,而是提防隔牆有耳。
“這裏沒有外人,起遠,你坐吧。”
關起遠恭敬的坐在我的左側面的椅子上。
“她有什麽動作嗎?”
“沒有,她的吃穿用度都按照您的吩咐,絕無怠慢之處。而且已經派了兩個伶俐的丫鬟貼身服侍。”
“沒有不滿或抱怨嗎?”
“沒有。”
“嗯,他呢?”
“極少回府,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洋行裏。”
我輕輕的閉上眼睛,雙手用力的按着太陽穴,我感到一陣一陣的頭疼,“告訴府裏的人,不要爲難她,畢竟錯不在她。”
“您放心,我明白。”
不需要睜開眼睛,我依然知道關起遠沒有走,他一定坐在那兒,傻傻的看着我。他總是想爲我多做一些事情,但是,他不知道,隻要他能待在我的身邊就比什麽都強。
“姑母、姑母,不、不、不好啦!出、出、出大事啦!”
從門外跌跌撞撞的跑進來,氣喘如牛,結結巴巴,細高清瘦的男孩子,是承智二哥的大兒子,玉達仁。玉達仁的相貌十成十的遺傳自他的母親,标緻的鵝蛋臉長眉圓眼,挺直秀氣的鼻子,薄厚适度的嘴唇。而他的性格卻像極了他的父親,質樸踏實,拙于外而勤于内。他在玉家玉器行做學徒一年多了,初步顯現出對玉石天然的親密和敏銳,以及高人一等的鑒賞能力。關起遠遞給玉達仁一盞茶。
我睜開眼睛,坐直身體,說,“喝口茶,順順氣,說清楚到底出什麽大事了?”
玉達仁接過茶盞一口氣灌了下去,連茶葉一起倒進了嘴裏,
“父親、咳咳咳……”他用力的把嘴裏的茶葉咽進了肚子裏,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父親領着咱家玉器行裏的人把玉器行裏的玉器全部砸碎了,被日本人抓到憲兵司令部去啦!”
我騰地站起身子,急走了幾步,神情焦急的來到玉達仁的面前,“咱砸咱自己家的東西,日本人憑什麽抓人?”
“是這樣的,今天是父親病愈後第一天來玉器行,父親前腳進,日本人就跟着後腳來了,說是來通知明天所有的店鋪必須照常營業,否則,必将嚴懲。日本人走後,父親召集夥計和工人們開會,說‘甯爲玉碎不爲瓦全’。後來、後來父親就将店鋪給砸了。誰知道,驚動了日本巡邏兵,不但抓了人,還開槍打死了咱們的五個夥計。我是趁亂從後門溜出來的。現在,玉器行恐怕已經被他們封了。姑母,您看怎麽辦啊?”玉達仁急得淚流滿面,看救星一般的看着我。
我低下頭微微的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子,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我一把掀翻了一張茶桌,一腳踢翻了一把椅子,“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玉達仁沒有見過我發過如此大的脾氣,驚得呆立在原地,臉上的淚都忘記擦了。關起遠一下子攔在我的面前,他怕我會傷到自己。
“姑奶奶,事到如今,您就是有再大的氣,也得先把二爺救出來啊!憲兵司令部是什麽地方,晚了,怕咱二爺要吃苦頭的!”
關起遠故意壓低的聲音沉沉的響在耳邊,讓我猛然清醒,是啊!救人要緊。
“達仁,日本人抓走咱們多少人?”我仔細的爲玉達仁擦幹眼淚,神情平靜溫和的面對他。
“嗯……連夥計帶工人總有十幾個吧!”
“你先回房休息吧,此事先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親,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玉達仁一步三回頭的走出議事廳。
我仰起臉,望着近在咫尺的關起遠,“起遠,你想到辦法了嗎?”
關起遠扶着我坐回椅子裏,用低沉穩重的聲音對我說,“别着急,總會有辦法的。”
“小姐,依奴婢看,恐怕得求求宮崎先生了。”一旁收拾雜物的越女出了個主意,
“咱們雙管其下試一試,姑奶奶,您去找宮崎先生,讓三奶奶去求一求松田先生。”
“對,對啊!我怎麽把她給忘了!越女,把三奶奶請來。”
“是,小姐。”越女依言退下。
“起遠,你認爲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人财兩空。”
“咱們有多少籌碼能救出二爺?”關起遠沒有說話,目光柔和的落在我的臉上,神情中有憤怒有無奈有痛苦有屈辱,更有着深深的自責。
“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不去看他難受痛苦的樣子。
“我不是個男人,我是個懦夫。”
我聽到身後的關起遠一字一頓的說着,每一個字裏都是滿滿的血淚和愛意。我努力平靜着自己的情緒,走回他的身邊,我驚訝的看到他嘴角流出的鮮血,他咬爛了自己的嘴唇。
“起遠,你會離開我嗎?”我用手帕輕柔的爲他擦去唇邊的鮮血,目光癡癡的看着他。
“上窮碧落下黃泉,生生世世,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眼睛對着眼睛,靈魂伴着靈魂,心和心在一起,我們還怕什麽!
“足夠了,起遠,今生今世或許我們不能長相依,但是,我們可以長相伴,起遠,足夠了。”
“可是,我卻不能保護你。”
我笑了,嘴唇畫出一道完美俏麗的弧線,許久沒有如此舒心甜美的笑了,“傻子,你守護了我這麽多年,還說不能保護我?!”
“可是、可是,現在……。”
“小姐,關總管,三奶奶來了。”關起遠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傳來越女禀報的聲音。
“起遠,你現在去把承智二哥的那些赝品撿幾件包起來,再從醉夢齋第一層地堡裏拿一些玉器出來。還有,去遇害的幾個夥計家裏看看,多拿些糧食和錢,喪葬之事,咱們都一并管了。”
我快速而小聲的吩咐着,整理好衣裙,端莊的坐回上座。
“是,小的明白。”關起遠聲音洪亮的答應着,他和我眼睛望着眼睛,了解和默契寫在彼此的眼底。
我的議事廳裏,我與田倉百合子隔着寬大的書桌,面對面的坐着,彼此端詳打量着彼此。自從她嫁進玉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眉淡如煙,雙目細長,薄薄的嘴唇,小巧的翹鼻子,皮膚白皙細膩,不算美人倒算精緻。她穿着一件鵝黃色高領長袖刺繡緞面分體旗袍,身體略顯單薄,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而眼神裏卻透出沉穩而犀利的光芒。
“在玉家還過得慣嗎?要是下人們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你盡管和我說。”
我的态度有些居高臨下,聲音不高不低,說的也是些不鹹不淡的話。
“謝謝您的關心,我挺好的,下人們也都很好。”
田倉百合子真的不相信眼前的玉玲珑已經快三十歲了,幹幹淨淨的瓜子臉上不見一絲皺紋,論五官來說,她不是個美人,眉毛嫌太粗,眼睛嫌太大,鼻子不夠挺直,而嘴唇也嫌太厚不夠小巧。身材嘛,身材勉強算是及格。但,就是她的氣質,就是她渾身上下透射出來的孤傲清冽,如白玉雕像一般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氣質,使得她顯得如此的與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