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仔在整個發狂的過程中都還保有一絲自主意識。很微弱很微弱，但它确确實實記得整個過程自己都幹了什麽。

發狂的痛苦是突然而至的。霎時間四肢百合傳來的劇痛讓黑仔一身慘叫。緊接着，在劇痛之中又混雜了鑽心噬骨的奇癢，就好像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中都爬出了上萬隻螞蟻在爬，在咬。即使疼痛還可以忍耐，那癢卻控制着黑仔狠狠地撞向了牆壁，一遍一遍狠狠地撞向牆壁。

它忍不住凄厲地哀嚎，是下意識的行爲也是自主的行爲，它撞向牆壁是想将身體裏的‘螞蟻’驅散。然而，‘螞蟻’在身體裏，無論它如何激烈地撞擊牆壁，它們都不會從它的體内散落出來。

一遍遍地撞擊牆壁，感受不到撞擊的疼痛，因爲全身已經痛得不能更痛。黑暗中的雙眼越來越迷亂，本來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頭腦卻越來越不清明。狂亂之中，明明理智越來越遠離，卻聽清了更遠更細微的響動。

“窸窣”的聲響，它可以‘看見’公主的爪子緩慢地落到草地上，撥動了草叢，壓折了草杆，草葉和大地緊密地貼合，草葉在土地上摩擦，少許擠壓出了一些青汁。“窸窣、窸窣、窸窣……”單純的動作一遍遍重複，那聲響配合着體内的‘螞蟻’更讓它難以忍受。

終于，那聲響停止了片刻。霎時間全部的注意力又回到體會身體的疼痛和奇癢上。“嗷嗷嗷！”壓抑不住地哀嚎，即使知道公主能聽見，它也顧不了了。不曾停止一遍遍狠狠地沖撞牆壁。

誰知，“窸窣”的聲響很快又傳進了耳朵裏。它可以“看見”公主在地道洞口急的團團打轉。公主是在擔心它。公主在擔心它，而它……那“窸窣”的聲響好似魔鬼的低語，不斷地蠱惑着它，循着那聲響，沖出地洞，吃掉發出聲音的公主……不！

“嗷嗷嗷！走……走開！”快走開啊！它狂亂地搖着頭想讓自己恢複些理智，吼出口的話語卻殘破不堪。

公主明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非但沒有走開，反而沖着洞口呼喚起來，“黑仔！黑仔你怎麽樣了？”

比起輕微的‘窸窣’聲，公主的呼喚在黑暗中成爲了一道指路明燈。清晰地暴露出了洞口的所在。它瞬間眯緊了瞳孔，理智即将崩潰，想要吃……吃掉……不行！

“你走開！不要發出……嗚……聲響！”走開啊！

公主沒敢再叫喚，但不小心又踩到了洞口的草。

“嗷嗷嗷嗷！走……開啊！不……草！嗷嗷嗷嗷！”黑仔越來越難以完整地講話，一張嘴就忍不住隻能發出痛苦的嘶吼。更加猛烈地撞擊牆壁。它不要聽。它不要聽見公主，因撞擊産生的眩暈卻無法掩蓋洞口的方向。

還好，公主理解了它的意思，跑走了。然而它依然記得洞口的方向。

強忍着向洞口方向沖去的欲望，黑仔腳步淩亂地不斷撞擊着牆壁向着洞口相反的方向沖去。它必須離開，遠遠地離開。它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徹底失去理智。它必須趕在那之前，遠遠地離開，越遠越好。這樣，即使……它也要确保不會傷害到公主。

漸漸地它又迷失了方向，這正是它想要的。全身的疼痛和奇癢沒有一刻間歇。它已經抛開了所有，就隻是瘋狂地在地道中沖撞。它知道的，它想要吃……吃喪屍……它也知道，這附近并沒有喪屍。那強烈的渴求和明知道不可能滿足，更讓它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心靈飽受折磨。

越是痛苦，頭腦越是發暈，卻好像打開了心眼一般。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如此緩慢，它恍惚中記得每一次撞擊。感受得到腳下每一寸土地軟硬的不同。越是這樣，越是難熬，越是難熬，時間過得越是緩慢。

它盡情地哀嚎着。即使這樣其實減輕不了任何痛苦。但聲嘶力竭地哀嚎，直嚎到頭腦片刻的缺氧，好歹它能片刻遺忘時間流動的緩慢。隻有一瞬間，全身的痛苦立即就會把它的神智拉回來。

偏偏每到這一刻，它會猛地‘看見’腦海中似乎有張地圖。地道的地圖。理智清明的時候，它完全不清楚自己挖的地道構造。此時。它卻可以清楚地辨别出自己的所在位置，距離地表的深淺，前後左右的岔路通往何方。當然，隻是一瞬間，那張地圖隻閃了一下就會從腦海中消失。它記住了一個方向，咬着牙踉跄着腳步向那個方向沖去。那是一條‘死路’。

它知道，爲了遠離公主，它隻有不斷向下，最終它會來到山腳下的洞口。但它同樣也不能到達山腳下的洞口。它必須強迫自己迷失在這冗長的地道中。不斷向下，但盡量耗費最長的時間向下。

現在回想起來，黑仔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清醒還是迷亂。讓它現在再進一次地洞，根本找不見方向感。那時候腦海中閃現的地圖是真是假它說不出來似乎是真的，但現在它一點都記不起那地圖的影子了。

它隻記得，自己一次次強迫自己走向錯誤的方向，最終卻居然真的走到了山腳下的洞口。好在，那一刻它也耗盡了身體内的最後一絲能量。砰然倒地的同時，全身的疼痛和奇癢也消失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它卻猛地感受到了一路撞擊牆壁導緻的全身肌肉酸痛。

要命！到了這時候它都還是清醒的。說好的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呢？

又是漫長的煎熬。無力動彈的它痛苦地喘息着，隻剩下喘息的力氣。每喘一口氣，全身肌肉的酸痛卻又對它展開了新一輪的折磨。小心翼翼，慢慢地、慢慢地吸氣……疼疼疼疼！小心翼翼，慢慢地、慢慢地呼氣……疼疼疼疼！

閉上了雙眼，它想要睡去。然而明明疲憊到了極點，次次馬上就可以眼前一黑了，卻……吸氣……疼疼疼疼！呼氣……疼疼疼疼！特喵的還讓不讓喵睡覺了！T-T！

現在回想起來，要黑仔自己說，比起一刻不曾間斷的劇痛和奇癢，随着呼吸頻率而間隔出現的不讓睡酸痛哪個更折磨？黑仔瞬間印堂發黑默默地陷入了糾結。

直到公主找見了它。直到再一次回到小時候愉快地讓公主伺候着吃吃喝喝。也許是能量得到了一些補充，身體得以開始自我修複。也許隻是單純地因爲靠着那熟悉的溫暖。黑仔漸漸地覺得呼吸沒有那麽酸疼了。

醒來後。全身的酸痛已經奇迹般地消失不見了。叼着公主走在回家的路上，黑仔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變弱了。它确實用了最快的異能跑速，分分鍾就能跑完的山路。這次它卻跑了十幾二十分鍾才回到溫泉山莊。對公主來說那已經很快了。但對黑仔來說，它的速度被削弱了不隻一倍二倍。

“盧天華，你說，我這樣算不算是熬過去第一次了呀？”陳述完自己對整個過程的第一視角感觸，黑仔很是苦惱地問道。“這算不算第一次呢？”

盧天華沉默了良久，不答反問道：“公主，公主你看看黑仔的瞳孔紅色少些了嗎？”

公主很仔細地查看了黑仔的瞳孔一番，不是很确信地答道：“好像少些了……也好像沒少。還是很紅啊。”

沒辦法，當初土狗媽媽熬過第一次後其實也很難憑肉眼判斷出它瞳孔的紅色是否減退了一些。全靠還有電腦可以分析對照土狗媽媽前後瞳孔顔色細微的差别。電腦的分析結果是紅色少了。

公主這麽回答，盧天華也是無可奈何。本來就是他多此一問。他還以爲黑仔瞳孔的顔色更深，前後差别能比土狗媽媽明顯一點。顯然并沒有。

綜合黑仔的叙述。剛聽一半的時候所有人都郁悶地以爲黑仔是悲催地又一次經曆了假發狂，假發狂都那麽痛苦，簡直喪盡天良。因爲真正的發狂按道理和土狗媽媽活生生的例子來看，黑仔是不可能還留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理智的。可是繼續聽。這一次的發狂持續時間足足是盧天華當初猜測的黑仔第一次發狂可能的持續時間，5小時以上，是土狗媽媽發狂的持續時間二倍以上。并且，聽到最後，黑仔在熬過去之後，非常虛弱，能力被大大消減。黑仔說的自然都是真話。那從結果上來看，黑仔确實應該是熬過去第一次發狂了……吧？

盧天華很想給黑仔檢查一番，通過數據講話。然而，憑現在的黑仔不是說回盛輝就能馬上跑回盛輝的。何況。不用問都知道黑仔并沒想回來。

“我到底算不算是熬過去第一次發狂了呀？”半天沒有聽到回答，黑仔催促道。

“這樣，你先多睡多吃，三天之後你再聯系我。告訴我你的狀況。”盧天華還是沒有回答，隻這樣吩咐黑仔道，“這三天你的食欲會很低，但強迫自己也要多吃。如果樂意就稍微跑動跑動，沒勁兒的話，就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好了。”

說完。盧天華就結束了通訊。黑仔再請求通訊，那邊卻故意不再響應。

盧天華沒有給它答案，那就是說，盧天華也無法确定它到底算不算是熬過了第一次發狂？黑仔頓時驚慌不已。然而沒有别的辦法，它隻好乖乖地照着盧天華的吩咐，除了吃就是睡了三天。

三天後，盧天華按照約定主動聯系了黑仔，上來就問道：“怎麽樣？你現在跑到山腳下再跑回來，看看要花幾分鍾。”

黑仔爲了得到答案，盧天華讓它幹啥它就乖乖地立即去做了。

三十分鍾後。

“盧……”

黑仔剛氣息有些不穩地叫出第一個字就被盧天華打斷了，道：“一個來回三十分鍾嗎？黑仔，你應該是熬過去第一次了。”

熬過去第一次了？黑仔聽到了，這一瞬間也不知是該狂喜，還是該疑惑，愣在了原地。

盧天華解釋道：“之前你一個來回也就是分分鍾的事，現在你用了最快的速度也要花費三十分鍾，已經休息了三天，還是這樣，這證明你的能力确實被削弱了。之前我無法确定，畢竟當時光考慮你在山洞内耗盡了體力，可能一時半會兒恢複不過來，造成了能力被削弱的假象。重點是，你沒有徹底失去理智。現在看來，是你的意志力太強，才保有了一絲理智。”

意志力太強？這可能嗎？

盧天華已經自顧自地給出了答案，“這有可能。就像保劍鋒很難被阿健的異能控制住。據我所知，保劍鋒即使被下了吐真劑，也能憑着意志力保有一絲理智，回答提問者錯誤的咨詢。你和土狗媽媽之所以會發狂，隻是身體上的痛苦突破了理智的承受能力。因爲你的意志力太強，理智卻承受住了那份痛苦。”

“還有一種可能。”盧天華還沒有說完，“第一次發狂是有預兆的，你并不會一下子就進入發狂的狀态。土狗媽媽當時是在隐隐感受到疼痛和産生了非常想吃喪屍的欲望的時候就被我捆綁了鎖鏈關進籠子裏。那個過程大概可以持續3到5分鍾。你從一開始就感受到了激烈的痛苦，可能隻是你的反應更強烈而已，實際上那還隻是前搖。而正在這時，公主出現了。是它在你瀕臨失去理智的時候狠狠拉回了你的理智。讓你爲了不傷害自己最親近的公主，而激發出了驚人的意志力。”

黑仔和公主對視了一眼。公主從黑仔的眼中看出了黑仔的認同。黑仔真的是爲了不傷害到它！

“我想，如果在那一刻，幾個孩子們也出現在土狗媽媽的身旁，也許土狗媽媽也會憑着意志力保有一絲理智。”盧天華看了土狗媽媽一眼。

這次通話之前，盧天華已經和土狗媽媽達成了一個協議。下一次，爲了幫助黑仔，土狗媽媽同意讓幾個孩子在場，看看它是否也能保有一絲理智。當然，盧天華答應了它，絕對會保護好幾個孩子的安全。

那一頭，黑仔和公主已經被證實了的黑仔确實熬過了第一次喜訊沖昏了頭腦，兀自愉快地慶祝了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