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蒸氣緩緩上升,大缸裏白色的焰漿水裹着不知名的藥材咕噜咕噜的翻滾着,大缸下面的爐子,火燒得正旺。
門開了,兩個小尼姑擡着一個大筐走了進來,“天凡,你在幹什麽?你怎麽跑進來了?”慈鏡看着爬到仙搖上的天凡,吃驚的叫道,“啊……我……”“天凡,快下來,别弄傷了他,快下來。”兩個小尼姑慌忙丢掉手中的竹筐跑過去,“我,我隻是想看看。”天凡站在仙搖上面往後退,這個家夥的好奇心的确很重,“啊,天凡,别動。”慈鏡大喊,已經遲了,那家夥的腳已經踩到了穆子晖的手,暗紅的血即刻奔湧而出,透過仙搖滴入大缸,“啊,慘了,慘了,快去通知師傅……”慈音慌忙跑了出去,天凡已經意識到自己闖了禍,擡開腳想要跳下去,卻發覺那個一直躺着的人眼睛,鼻子,耳朵,嘴角還有被他踩傷的地方開始血流不止,他不知所措的站在上面。
“咚”的一聲,門被打開,撞到牆上聲音很響,闖進來的一大群人當中,有慈心,有昨天那個爺爺,還有……“呀呀呀,啊……”來不及看清楚,那家夥已經掉進了大缸裏,“天凡……”“修兒……”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好燙啊,可是好舒服噢,總是想知道這口大缸裏煮的是什麽,現在知道了,煮的是天凡,楚天凡……
濕漉漉從缸裏面撈起來的天凡睡得很香,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說話,“快看看,這麽燙的藥湯,這孩子……咦,臉上沒有燙傷的痕迹,真是奇異?”
“這孩子非池中物,他體内有股亦仙亦魔的強大内氣,仿佛一直都在保護着他,又好像不受控制。”
“朕的孫兒,當然非池中物,嘶……”吸氣聲:“爲何修兒全身都是傷疤?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你自己造的孽都不知麽?”停頓,“他自幼遺落山中被狼群養大,過着非人的生活,據說明騰救他時,十多歲的孩子連話都不會說,生活習性與狼無異……”
“朕以後不會再讓他受這種苦。子晖的血還在流,朕已召集幾個神醫速速趕往此地,但現在你要想想辦法,你方才點了他的穴道,有用麽?千萬不可讓他有事。”……大人的世界太複雜,困極了的天凡沉沉睡去。
這麽多年的腥風血雨,累麽?才十多歲的你就曾對我說過,要想更好的保護你在乎的人,就要有更大的權力,如今你的權力夠大了,爲何你最在乎的人卻一一離你而去?
你一向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氣勢,可這次的事,卻讓你的隐疾提前發神作書吧,它來得那樣洶猛,那樣不留餘地,那麽強硬的你,如何承受,怎能承受?
衆人都以爲你堅強,自負,卻無人了解,隻有爲師才知,其實你的内心那樣無助,那樣沒有安全感,你知道自己的隐疾随時随地都會讓你一蹶不起,所以做任何事都比别人努力千萬倍,對于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達到的目地都那麽急于擁有。
你帶着剛愎自用桀骜不馴的面具去面對衆人,包括你的父親,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領軍神作書吧戰,而你的童年和少年多半是在我這裏渡過,隻有爲師知道,當有人提起你的父親時,你的眼裏是多麽崇敬的目光。
世人都以爲你被封爲上将軍後強硬的逼他退出邊疆是因爲想獨占軍功,卻不知他因在戰場上胸部中過毒箭九死一生後身體一直都有隐患,他的功力日漸退弱,再留在戰場隻會更加危險,而這些,沒有一個人知道,因爲在戰士們的心中,穆宗耀永遠都是那個勇往直前的鐵将軍,他像你一樣,永遠都把最堅強的一面展現在大家面前,你總是用那種極端的态度去對他,以至他從來都不曾了解你,就像衆人不了解你一樣。
你悲麽?看到他倒下那刻,你是否後悔自己用錯了方式?是否後悔從不曾對他表達過,他其實一直是你最在乎的人?你把感情隐藏得那樣深,甚至直到他倒下,都不見你流一滴淚,但爲師知道,你的淚,用了血來代替……
才十幾歲的時候你就曾對爲師說“官場如戰場,腥風血雨,變幻莫測,瞬間即會陰陽相隔,人命如朝露,何時消失自有定律。”在你心中,這個世界是灰暗的,而子素,是你心中唯一的一方淨地,你如此用心的守住這塊淨地,甚至不惜舍棄自己的生命,可是如今,你是否能夠接受,你一直守護的那淨地,那樣絕烈的離你而去?
……慈心站在歸心閣内,心裏默念着這些話,眼睛盯着自仙搖上不斷滴下來的暗紅色血液,眼淚,情不自禁流下來,她無能爲力,在慈心的生命中,陪伴她時間最長的,不是英年早逝的兒子,不是身爲國君丈夫,也不是後來收養的慈鏡慈音,是子晖,五歲那年對她說:“收我爲徒吧,我要學得一身好武功,還有好醫術。”“學武所爲何?學醫所爲何?”“學武保護我在乎的人,學醫照顧我在乎的人。”
子晖啊子晖,你從小就想保護你在乎的人,卻不知到頭來,最恨你的,卻是你最在乎的人。看着仙搖上那副幹瘦如柴的軀體,慈心手顫,坐在地上,又想起死去的謙兒召兒,終于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她想起有個人說的一句話“……你出的什麽家?”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小小身影反身把門關上,輕輕走到慈心身後:“奶奶别哭,舅舅會好起來的。”慈心擡頭,看到一張純淨的臉和明亮的眼睛,“舅舅,舅舅,你快些醒來,不要睡了,月兒好想念你,舅舅,爹走了,娘和外公也走了,你是月兒唯一的親人,你不要抛下月兒。”明月仰着頭哭着對仙搖上的穆子晖說:“娘教過月兒,如果她睡着了,月兒唱夢謠歌給娘聽,娘就會醒,月兒唱給舅舅聽,舅舅快些醒來好不好?……夕陽西下,月亮天上挂,鳥兒歸巢,大地睡了,星星眨眼,種子要發芽,迷路的丫丫要回家,妹妹在等哥哥帶我回家,夢中,看見你的笑臉,對我說妹妹别怕,夢中,看見你的大手,牽着妹妹回家……”一遍又一遍,清脆的歌聲一直回蕩在歸心閣……
“夕陽西下,月亮天上挂,鳥兒歸巢,大地睡了,星星眼睛眨呀眨,種子要發芽,迷路的丫丫要回家,夢中,看見你的笑臉,對我說妹妹别怕,夢中,看見你的大手,牽着妹妹回家……”這是子素的童謠,從三歲唱到十六歲,子晖十九歲還在聽的童謠。“素素……”沙啞的聲音如蚊鳴般細小,慈心還是聽見了,她驚詫的發現,血居然不流了,真的不流了……人命如朝露,何時消失自有定律,自有定律。
……
高興,很高興,生命是珍貴的,看着一個人從垂死邊緣重生是一件震憾的事,尤其是一個如此重要的人,他的生死,關乎一個國家的安危,人生尚有希望。
慈心破天荒的準許楚宣和楚韋入了慈心庵,見見大病初愈的子晖,見見楚修,“這幾個孩子,朕可一并帶回宮收養。”難得見到楚王的笑容,撫着胡須滿面紅光。
“父王,趙争曾私下與兒臣提過,國師之前有意要收養明月與明陽的。”楚宣小聲提到,眼中餘光依然看着坐在一邊猛吃點心的天凡和若有所思的明雪,“喔?無礙,國師孤身一人,收養幾個孩子也熱鬧些,日後朕再精選幾位絕世佳人贈與他,慶賀他大病初愈。”
“父王,兒臣膝下有三個兒子,倒一直想有個女娃,不如讓兒臣收養明雪可好?”楚宣收回眼光,認真說道,“不可,明雪是國師義妹之女,與明月又是孿生姐妹,國師應該會一同收養,你不要奪人所好。”“父王有所不知。”楚宣附在皇上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皇上大驚,盯着明雪,半晌都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