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皇宮,元紀殿,雍容高貴的太宣王坐在龍椅上,悠閑的品着鐵觀音,心中默念,穆子晖呀穆子晖,你什麽都好,隻是對事太過執著固執,永遠死守着碧螺春,又怎知鐵觀音的清甜呢?
而座下的秦息,卻無法似他那般悠閑,額頭滿汗,端着茶杯的雙手已止不住開始顫抖,茶杯碰着碟子铛铛神作書吧響,“秦附馬,太子未接到,反而讓他客死他鄉,你神作書吧爲特使,罪過……不小喔?”楚迪抿一口茶水,笑容可掬的望着他,眼神卻又是蓄意悠長:“劫走太子的人……秦附馬,你可知是誰?”“我,我……”“哈哈……”“铛……”随着太宣王的一陣狂笑,秦息手中的茶杯終于滑落地上,隻是元紀殿鋪滿錦毯,茶杯并未摔破。
“烏蘭國進貢的麒麟瓷玉杯,質地果然不錯啊,摔都摔不壞。”太宣王緩緩走下皇台,行到秦息面前,彎腰撿起那隻從秦息手中落到地上的茶杯,眯着眼睛仔細欣賞着杯上的紋案,輕輕翼翼的道:“有些人,是令願玉碎不爲瓦全的,秦附馬,你覺得光玄王,是否是這種人呢?”話音極輕極柔極緩,似在吹一片羽毛,隻是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更讓秦息毛骨悚然……
急促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随即便是禦衛高昂的禀報聲:“陛下,邊關傳來緊急消息!”“講!”“仰光國在付城邊境宣戰。”“好,來得好,來得妙!”聽到這個消息,太宣王異常興奮,展臂揮袖邁上皇台坐到龍椅之上:“秦附馬,你可以回使臣府了,朕把整個使臣府東院賜與你如何?”
“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秦息願爲大楚皇帝陛下效命,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陛下,陛下……”秦息撲嗵一聲跪倒在地,拼命叩頭,“你方才說……爲誰效命,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爲陛下,大楚皇帝陛下。”“哈哈……好!好!識時物者爲俊傑!”……
倚龍居,明月滿頭大汗的坐在盤龍閣頂的絲幔上,又走了三個時辰,這個伴随她成長了十幾年的地方,如今,她居然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走來走去都回到這九個閣樓,七個樂兒似是下了狠心,自從上次她受傷之後,便任她如何軟硬兼施都不告訴她如何解局,已經十多天了,仍走不出去這個地方,也不知姐姐怎麽樣了。
“嘶……”忽聞一陣峻馬長嘶之聲,明月大喜,眼中亮光一閃:“舅舅回來了!”足尖一點,縱身躍起,如疾風般飛逝。
“舅舅……”明月足尖點過夕心湖面的花瓣上,清脆的聲音喊着子晖,趙争、雙野與吳言全都回頭望去,而子晖卻隻是頓了一下腳步,便頭也未回的繼續前行,明月轉眼已飛至倚月閣頂,卻見子晖眼看便要走出倚風園,又大聲喊道:“舅舅——哎呀。”準備躍下來的她心中一急,右腳踝一扭,自閣頂失衡滑下,子晖終于回頭,望着那個往下墜落的人兒,心神一恍,卻仍是絲毫未動,吳言眼中餘光瞄了一眼子晖,便疾速躍起接住往下掉的明月。
“哎呀,好痛,舅舅,”明月微皺着眉頭,被吳言放下之後便迫不及待的跛到子晖面前,“舅舅你回來太好了……”明月在說這句的時候,子晖心中在想:“妄想讓我放你出去,不可能。”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和七個樂兒爲你準備好了宴席哩,有我親手做的白雲餃和紫疏糕呢。”明月踮着右腳尖,拉着子晖的衣袖笑盈盈的說道,子晖心中一怔,幽深的眼眸暗沉,思緒又開始不受控制“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親手做了白雲餃和紫疏糕,來嘗嘗!”那時的素素,與月兒一樣,也是十六歲……
“舅舅,你怎麽都不理我?”子晖垂眸望着眼前眨着大眼睛的明月,忽輕輕攬她入懷,撫着她背後的長發,閉上眼睛,用下巴磨擦着她光潔的額頭,半晌才放開,伸手捧住她的臉,那麽精緻的臉,不像娘親,卻獨有另一種迷人神魄的靈氣……
長長的十指寬厚的掌心蓋住了整張臉,他溫柔的說:“月兒,你想出倚龍居?”“嗯!”被他這麽捧着臉,她有一種沉沒的暈眩感,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手仍拉着他寬大的衣袖,“你想救去明雪?”
“嗯!”
“你想什麽時候走?”話一出口,趙争、與雙野都怔住,隻是吳言的嘴角微微揚起。
“啊?”
“明日如何?你想自己去救她,便讓七樂與雙野陪着你,若你想讓舅舅出手,那舅舅便爲你拿她回來。”子晖望着那雙純淨無瑕的眼睛,未經過任何俗世苦難的侵擾,她是最聖潔的,誰也不能傷害她。
“舅舅……”明月緊緊抱住子晖的腰,感動的眼淚不聽話的不停流,誰說他冷血無情?誰說他桀骜不馴?他那麽善解人意,他那麽溫柔體貼,他是世間最好的人,對她對最好的人。
子晖淺淺含笑,下巴放在明月的頭上,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溫柔的撫着她的長發,素素,哥哥迫苦了你,不能再讓月兒重蹈覆轍,哥哥要讓她永遠開心的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隻要她喜歡,她開心,便可以……
太宣伍捌年,九月九日,是穆子晖四十歲的生辰,這個夜晚,月明星稀,烏鵲半飛,冷風吹衣,萬木肅煞……
當他坐在倚月閣内飲着碧螺春,吃着白雲餃和紫疏糕,看着撒滿花瓣的夕心湖面,七縷粉紅的樂兒和一身飄逸白紗的月兒爲他迎風而舞,踏水而歌!
身邊的趙争趙雄,三吳雙野,和遠處坐在盤龍閣頂隐入墨夜的四幽,十八個随從都到齊,吳言垂眸望着杯中的清茶,上天賜他無語,許是件好事,凡事靜心而處,把一切思緒都埋入心底!這親手建立的倚龍居,這清樸純淨的世外仙源,這恬靜和諧、悠然自得的十年生活,竟要結束了麽?
子晖忽倏然站起,縱身一躍,足尖點過幾泓湖水,修長的身子一旋,便盤膝懸坐于夕心湖上一米之限,明月宛爾一笑,纖手一旋,手中筝琴便直直馳入他掌間,子晖的眼眸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幽靜,眺望着遠處那無邊的墨夜,修長的十指微曲,撫琴深唱……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
離芳藹之方壯兮,餘萎約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
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翺翔之焉薄。
國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
甯戚讴于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
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之。
處濁世而顯榮兮,非餘心之所樂;
與其無義而有名兮,甯處窮而守高。
……
廓落兮羁旅而無友生;
惆怅兮而私自憐。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
雁雍雍而南遊兮,鵾雞啁晰非悲鳴。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悲憂貧蹙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
去鄉離家兮徕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
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
那是十八随從及明月第一次聽到這首《九辯》,一聲撥出,萬籁俱寂,星星隐去,四座無言。
趙争無語的望着子晖,精神向内收斂,情感世界萎縮,隻在一己悲愁哀怨中徘徊詠歎,自然就能更集中地體驗心神交融的玄機,爲悲愁找到合适的情感容器,心性内斂導緻了人性趨涼,而趨涼則必然導緻悲愁……
明月望着他,這一刻,她竟發現,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衆人默默散去後,各歸各位,靜待……戰争的來臨……
隻是那一身水藍色的身影自倚龍居瞬間逝過那刻,竟未錯過吳言的眼睛……
“參見主人!”全身黑色的四幽跪在黑夜的樹林中,被夜掩噬,“事情查得如何?”子晖閉眼,左手負于身後,右手微揚,四人便起身靜立,“确如主人所料……”幽若的聲音很沉,沉得有些詭異,“嗯,這件事先擱置,你們即刻去付城,辦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