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宣伍捌年,十月三日,夜,冷風絲雨……
仰光國境,岈鴦峽,一千多潰不成軍的正光騎摸索在回霰壇城的路上,幸虧前些日子奚炎讓他們摸清岈鴦峽的地型,否則要想在這樣的天氣裏一夜翻過岈鴦峽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個雨夜,把這些人陰晦濕冷的心情襯托得淋漓盡緻,星星點點的火把在冷風絲雨中搖搖欲熄,似他們心中的希望,那樣渺茫……
馬背上的奚炎,此刻腦海中仍反複晃着那段情景,當那一片青銅城牆般的熾目騎突然襲擊他們時,他雖被那股一沖即發的猛勁怔住,卻仍是頭腦清醒的指揮着正光騎全面迎戰,十多年未會,熾目騎的能力真是不可小瞧,他們的陣法剛開始是迅疾的突飛猛進式戰術,直接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打得他們措手不及,後又瞬間變成與熾血軍相似的密集戰術,點滴不漏,幾乎無懈可擊!
甚至不用一日的時間,四萬正光騎逐漸減少,幾乎全軍覆滅,他與趙雄相對的那一掌,當時兩人各退三丈,他雖極力忍耐,卻明白自己現在已内力大傷,趙雄是可以殺了他的,但他們沒有,他知道太極雙雄,那是穆子晖的十八随從之一,隻是一個随從便可置他于死地,穆子晖,今朝的神将,果真是超越了他的父親!
九月十七日那一戰後正光騎損失了接近一半人馬,三日後朝廷又增兵二萬,如今奚炎隻帶一千七百殘将敗退,算起來,正光騎是損失了接近六萬人馬,六萬人馬,是赫非族人兩倍的數目,想到這裏,奚炎不禁想起九月十九日晚收到的那封來自王城的密函……“不勝不歸!”……
那麽簡單的四個字,當初讓他怒發沖冠的四個字,如今卻讓他心骨寒徹!心忽變得十分空洞,還有一種凄涼的宿命之感反複在心中回蕩……真的老了,自己真的老了!爲何不能似穆宗耀那樣,安然平靜的死去,或是如一個普通的士兵,在一場勝仗中光榮犧牲,臨老了,還要受這份……哀敗之侮……
太宣伍捌年,十月四日,卯時,冷風絲雨……
霰壇城牆外,奚炎和他的殘将們已經候了半柱香時間,城牆上面的士兵個個眼神不定,心虛氣短,戰戰兢兢的樣子讓奚炎的部将暴跳如雷,竟說要等漆城主來了才敢開城門,因事先有皇令,不敢不從……
“豈有此理,你他娘的活膩了是不是?老子即刻砍了你的腦袋,看你開是不開?”中将的聲音中氣充沛,罵得唾沫橫飛,臉色暗過豬肝。
“你們看清楚這是誰,是奚炎将軍!”這是田壯,此刻他竟比别人冷靜,傷了一條胳膊的他臉色顯得有些疲憊,也許是心累,他的聲音雖然很大,帶着悲憤,卻有些無力,這樣的話說出來沒有什麽威嚴,沒有壓迫,卻讓人有種滄桑和凄涼感……
不知爲何,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竟突然讓所有人都安靜了,田壯自知自己說到了痛點,這個時候,誰心裏不明白?十幾年前與楚國穆家軍一戰,慘敗而歸,從此失去神将的稱号,十幾年後,竟又給穆家将一舉殲滅,城門不開,那漆城主算什麽?在鎮國将軍奚炎面前,他隻有低着頭說話的份,他敢把奚炎攔在城門外?那句“事先有皇令,不敢不從”的話無疑說明了那是皇上的意思……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句話突然在田壯心中閃過,他漸漸垂下頭,眼角的餘光裏,奚炎仍正氣凜然的騎在馬上,面上神情一如他出征時那樣剛毅自信,似乎這隻是必然的程序,他心中未有絲毫不平。而那一千七百殘将卻不能似他那般平靜,個個咬牙切齒,摩拳擦掌,蠢蠢欲動,若不是奚炎揚了揚手,隻怕他們早已沖了過去……
“奚炎将軍接旨——”城牆上傳來史臣尖銳的聲音,站在史臣旁邊的……是大驸馬秦息,奚炎躍下馬,單膝跪下,二千多殘将亦都跪在他身後。
“奉天承運,皇帝诏約,鎮國将軍奚炎,行止驕矜,狂妄嚣張,罔顧國紀,自持功高蓋主,不順皇令,導緻此次戰役大敗而歸,楚國狂妄,殺我太子,擾我國境,未平此亂,不可歸國,現朕特任大驸馬秦息爲護國大将軍,領軍三萬,奚炎爲先鋒,重攻楚國……”
奚炎知道,後面的還很長,因爲那份聖旨卷了好多重,史官唧唧喳喳的念個不停,他再也聽不進去,腦海中反複徘徊的是“鎮國将軍奚炎,行止驕矜,狂妄嚣張,罔顧國紀,自持功高蓋主,不順皇令,導緻此次戰役大敗而歸……”
“老子操他奶奶的……”中将賀軍第一個揮刀沖過去,他身後跟着幾十個士兵,才沖了不到一丈,城牆上即刻萬箭揮下,奚炎緩過神來時,賀軍……已是萬箭穿心,他太急躁了,奚炎一直這麽說他……
田壯目瞪口呆,鼻下一股暖暖的熱氣,他猛的吸了一把,那是眼淚,情不自禁流下來的……
奚炎心頭一橫,再也顧不上許多,展開雙臂縱身躍起大吼道:“豈有此理,放肆。”
“反了,反了,奚炎造反了……”那是秦息的聲音:“放箭,快放箭……”
……
戈堞峰上,着水藍色寬袍的穆子晖閉上眼睛,垂首,片刻,忽轉身離去,留下仍怔怔立在原處的楚修……
“爲什麽?爲何是這樣?”楚修喃喃道,不可思議,看到鎮國将軍奚炎竟這樣死在自己國家的萬箭之下,他震憾,師父說今天帶他來上第一課,這就是第一課?
“你該問問你的十三叔,我國的皇帝陛下。”趙争淡淡道:“他這一招借刀殺人,用得……真夠絕的!想那奚炎也是一代英豪,這樣死去,真是不值!”
“所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便是如此吧……”穆子晖頓下腳步,望着吳言,眸光甚是凄涼,隻是卻未再言語……
楚修踏步跟上他們,心中百般滋味,他沒有錯過穆子晖的眸光,那眸光是說“言,奚炎的下場,或許便是……我的下場!”
當幽冷和幽若帶着秦息騎馬返楚國京城時,光玄王一行也快馬加鞭趕到了霰壇城,看到奚炎的屍體,他驚得當場倒下,千般算計,竟未算到秦息,那個貪心怕死的秦息,竟冒他之名假傳宮廷密函,假傳聖旨,茅啓被擒,奚炎已死,仰光文武兩将盡失,相當一人雙臂全失,還成得了什麽氣候……
但光玄王可知,太宣王這個計謀可成,其實也是他自己幫了忙,因爲舉國上下都知,光玄王一向認爲鎮國将軍奚炎“行止驕矜,狂妄嚣張,罔顧國紀,自持功高蓋主,不順皇令……”
而且他不是太宣王,也不是從前的仰光王,他是絕不能容忍奚炎像穆子晖那樣與皇帝平起平坐的,正因爲他平日的多疑與獨權,才讓霰壇城城主漆江毫無疑義的相信秦息,也讓秦息在得知陸玄保慘死後,不敢回國,險中求生,投靠太宣王……
以一個和睦候的官爵,和神将國師随從親保安危的條件,出賣了仰光國,答應了太宣王,勢必要讓奚炎……死不瞑目……
當楚修明白了這一切後,一語不發,如今,他的言語已越來越少了,有時候吳言望着他,覺得他此刻的路,倒有些像主人的舊路……
就像昨日,他從空無山回來,與主人在此會合,本想楚修定會問明雪如今的情況,而他卻一句都未問,這段時間隻是每日傍晚都去陪陪漸漸痊愈的明月,剩餘的時間裏,發狠的練武……
太宣伍捌年,十月四日,楚修永遠記得這一天,因爲他認識到一句話叫“鳥盡弓藏,兔死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