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銅山,飄雲亭,一身粉紅衣襟的明雪,昂首望着頂部碧瓷石中間的那顆夜明珠,記憶中那一身紅妝,眉頭凄哀的人又重現在腦海,想起那日離别,在她快踏出門坎時,母親留下的那句話“雪兒,若有以後,莫要怪他!”
母親并不恨他?是恨不起來?還是根本無處可恨?
六日前被雙野帶來的那個無發無須的老者,她還記得,那是十三年前穆府的神醫遲遠峰,這麽些年未見,現在竟已找出治療枯血症的方法,并且一直有跟慈心保持聯絡。
來古銅山二次,二次都是他的性命危在旦夕,那個枯血症,讓平時不可一世、桀骜不馴的他如此安靜,靜得仿似已死去,近日來整個慈心庵的人都在爲他的病忙碌,還包括朝廷派來的官員,隻是在慈心的強烈要求下,熾目騎終于在七日前撤離,朝廷也終于沒再來人。
太宣王是在穆子晖到了古銅山的第七天來的,帶齊了大楚朝内地位舉足輕重的官員們,聲勢甚是浩蕩,他那痛惜人才、憂心關切之情表現得淋漓盡緻,明雪遠遠看着,聽到他心裏所想那些與現實不附的聲音,眼睫輕閃,轉身離去……
“……去到凡間的他,能力定是人中之王,卻永遠無法得到正果,成爲真正的人王,而且,聖天會讓凡間的他,終生嘗盡人間悲苦,輾轉千萬輪回,以洗滌他從前的罪惡……”就是他麽?這麽說着,似乎天地間亦隻有他一人像了,連那不可一世,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格……都那麽像……
“雪姑娘!”一聲輕喚把明雪的思緒打斷,她回頭,這二個跟她穿着一樣粉紅衣裙的女子正望着她。
七樂望着眼前這女孩,心中一陣恍惚,她穿着月兒的衣衫,及臀的長發用一根米白色絲絨繩纏繞發梢,一樣的面容,一樣的身形,隻是那氣質卻是絕然不同,月兒的表情永遠都是豐富多彩,活潑可愛的,而眼前這女孩,那麽淡漠,那麽無視一切,這截然不同的氣質,又把兩個人完全區分開。
“這裏風大,回去吧!”七樂微笑道,四樂則冷着臉端詳她,如若不是吳言吩咐,她是不會願意照顧這個女孩的,一看到她,便想到十三年前的那場悲劇,讓主人舊病複發的罪魁禍首。
透過她們的身影,明雪看向不遠處的一個鵝黃色身影,唇角輕揚,含笑望着七樂道:“謝謝,我遇到一個故友,你們先回去吧!”
七樂微笑點頭,那個今朝第一女候早在她們來之前便已站在那裏了,她在看什麽?風景,還是明雪?
……
“你變了!”顔钰玉步輕移,走進飄雲亭,望着這一身粉紅衣襟的女孩,跟半月前見到的慕月公主穿一模一樣的衣衫,氣質卻截然不同,而她卻比三年前多了一份人味,那時初見她,不食人間煙火,冰冷得不似個人,如今看到的她眼眸雖依舊無視天下,嘴角卻有了淡淡的笑容。
“你長大了!”明雪看到這一身着裝雍容高貴,卻孤傲冷清的女孩,不禁想起昔日那個一身小紅棉襖的顔熙,那縷正在冥間等候輪回的幽魂。
回頭望着遠方那些在霧中若隐若現的山脈,這人間大好江山,生氣盎然,而人類卻太貪婪,費盡心機,千般算計,隻爲那天上人間都恒古不變的欲望——權勢!
“我們,算是朋友麽?”顔钰忽輕輕問道,轉眸望着明雪幽深的眼眸。
明雪輕輕點頭:“我答應過顔熙,會照顧你!”
顔钰聞言,眼眸湧上一泓悲傷,思緒沉入悲慘的回憶,但是傾刻,那些悲傷又被刻骨的仇恨所替代,她轉過頭去望着遠方風景,深深籲一口氣,從牙縫擠出一句話:“顔家的血債,我會讓他們千輩奉還!”
明雪看着她的臉,這刻骨的恨那麽真實,這是一種心魔,它驅使世人不擇手段去達到一個目的,它與愛一樣讓人茫目,不分對錯,想到此處,她不禁微微輕歎道:“順着你心中的目标,達到今天這個位置,離你的目的,該是不遠了!”
“不,還有很遠,顔家人世代慧絕天下,卻善良平和,不願爲權勢所利用,過着平淡清貧的生活,但就算是這樣,世人卻仍不肯放過顔家,如今我是顔家唯一的後人,我不會讓顔家再步從前的後塵,一味的退讓、逃避是無用的,我要用絕對的權勢保護自己,保護顔家,無字水舞卷,那些人拿到又如何?沒有我顔家後人,世上無人能破解其中奧秘!”顔钰迎風而站,話間神情傲然自信,展開雙臂,似在迎接她心中的絕對權勢!
明雪不再言語,人各有志,顔钰所言,不無道理!
“姐姐,顔家人恩怨分明,當初你們四人救過我,日後我定會回報,特别是你,第一次見你,我便有一見如故之感,所以,姐姐,不要成爲我的敵人!”顔钰說這句話時臉上微笑依舊,眼神堅定,明雪聽不見她心裏在想什麽,心中卻是一怔,敵人?這個詞,太言重!
但慧絕天下的顔家人,即是這麽說了,也定是料想到,如果一直這麽走下去,她與明雪的路線定會相馳,若日後相争,兩人都會是彼此最大的對手!
“候爵!”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明雪回頭,看見一個黑衣蒙面使者離得二丈之距跪下。
顔钰斂笑,面目傲肅的冷喝道:“放肆,不是說了任何人不得打擾本候的嗎?”
“小人該死,并非想打擾候爵,隻是,皇上急召候爵,所以……”那人十分緊張,話亦說得特别快,生怕顔钰降罪下來。
“退下。”顔钰冷喝一聲,轉身坐在曲柯台前,明雪心中一怔,這氣魄,不比一般王者弱分毫,那使者再不敢多言,鞠身退下。
半晌,顔钰起身走到明雪面前,輕輕持起她的手,此刻,她看向明雪的眼眸清澈而和諧,笑容真誠:“姐姐,這世上唯二人是我絕不會負的,無論發生什麽事,你記得,我絕不會傷害你……和惜月公子!”
隻是這麽輕輕的一句話,卻是顔钰說過的最真誠的一句,明雪靜靜聽着,心頭恍惚,腦海中竟有種奇異的感覺微微蕩漾開,竟連顔钰放開她的手,與她擦身走過都未查覺……
……
歸心閣外的石桌用金色的皇室錦絮包墊,太宣王坐在正東位,身後是那些大楚的高官們,顔钰進到院子的時候,他正用指關節有節奏的敲打着石桌邊沿,聽到顔钰的拜見聲,他停止敲打,未擡眸,聲音低沉的說:“國師正在治療中,生死存活即在這一線之間,此時他的随從都在歸心閣内運功護陣,過來坐下,與朕一起等候國師身體救愈的消息!”
“是,陛下!”顔钰含笑移步,坐到太宣王旁邊,整個院内,隻有太宣王與顔钰二人是坐着,其它人都站在太宣王身後。
……
明雪站在飄雲亭裏,思緒開始莫名混亂,睫毛輕顫,感覺似乎有些什麽将要發生,閉上眼睛,一襲懾骨的殺氣穿透在清冷的空氣中,猛的睜開眼,轉身間右手噬魂掌閃電劈出,準确對上身後二丈之處循地沖上來的那逝黑影,轟隆聲響,地面即爆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黑影飄浮一閃,瞬間消失,濕潤清涼的空氣中夾着一縷異香,這是迷香,來者目的不爲襲擊她,是爲了讓她昏迷,明雪揮袖,那人怎料她是百毒不侵百迷不入的,垂眸間心頭一驚,足尖一點,疾速向慈心庵飛去……
離慈心庵越近,便覺得殺氣越重,明雪不想浪費時間,直接用白玉短笛,悠揚深極的笛聲傾刻響起,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鐵壁擋住周圍襲來的劍氣,眸光穿透那些木屋竹閣,渾亂的撕殺漸已入她眼中……
太宣王所帶來的禦衛士和大楚武臣,正與一群服飾各異的殺手對持,那些殺手像是從天而降、循地而出般來得莫名突然,任誰也沒有預先發現,而明雪的感應告訴她,古銅山上隐藏的殺手遠不止這些……
……
太宣王,顔钰,和大楚文臣集中站在歸心閣門外,大楚武臣和禦衛士們正奮力與那些外來殺手對敵,隻是戰勢很顯然,幾把褐羽短箭已破陣射向太宣王,明雪飛躍而來時,正好看看這一幕,顔钰波瀾不驚的眸光對視上她幽暗的眸光時,微微一怔,而臨危不亂的太宣王竟像個不會武功的文王,任由那利箭射來……
而那些射向太宣王的箭,在一聲慘叫和一群人的驚呼聲中目的已達到,那是誰的理所當然,明雪不想理會,她隻是動一動手指頭,那些利箭便都可以擋開,隻是,她成全他們的理所當然……
收眸,運内力于臂,雙臂揮展,一股強大的白光瞬間包圍歸心閣,讓那群正循于地底想掀起歸心閣的黑衣殺手無孔而入,穆子晖的命如此寶貴,豈由你們妄意搶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