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瑾然看着臉色蒼白嘴唇青紫的楊若兮心裏就無端的發慌。
他讨厭看到人這幅模樣,他也害怕見着喜歡的人這幅模樣。許多年前,柔嘉公主便是如此一副模樣再也沒有醒來,所以他怕,怕得渾身顫抖。可若是這時候有人問他爲什麽會怕,估計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來人”遊冥見慣了玉瑾然大吼大叫或是直接動手,不管什麽時候什麽情況,玉瑾然都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樣,他這幅心灰意冷的樣子讓人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違和之感。
“趕緊送嘉義侯夫人進偏殿歇息。”遊冥一邊命令人去請太醫,一面指揮着門内門外跑進來的太監宮女幫忙将楊若兮先安頓下來。
哪知道玉瑾然卻是一把抱起了楊若兮就往靜心殿外走,根本不讓太監或是宮女近身。
他的這個模樣顧媽媽倒是見過一次,柔嘉公主死,他守在公主寝房一日一夜滴水未進,面上便是一片默然;最後還是玉朝雲哄着他離開才讓人給柔嘉公主換衣裝棺。
還有便是玉朝雲的不辭而别和兩個丫鬟的犯主之舉,那一次,他整整默然了一年;若非李全在他面前舞劍不知道觸動了他哪顆神經,估計旁人見到的便是個面無表情,說話木然的玉瑾然。
好在學武之後玉瑾然就像開竅了似的變得活波開朗,一副練武之人精力過剩的模樣;雖然是任性霸道了些,好在不在死氣沉沉了,這也是顧媽媽和喜嬷嬷爲何縱容他越發嚣張任性的緣故。
生怕玉瑾然又出點什麽事兒,顧媽媽忙上前兩步攔着他:“少爺,少夫人隻是受了點涼,趕緊找太醫看看不會有什麽大礙的。要是您現在帶着她出宮又哪裏去找比太醫還好的大夫?而且天上還下着雨,要是少夫人再冷上一會兒雪上加霜了怎辦?”
玉瑾然擡擡眼皮子看了眼顧媽媽。目光中帶着希翼:“ 她隻是受涼?不會死?”
“少夫人當然不會死,她可是要陪着少爺白頭到老的。”顧媽媽松了一口氣,總算找對了奉勸的地方“少爺趕緊抱着少夫人……”顧媽媽這才想起,這兒是靜心殿,艾皇後沒發話誰敢擅自做主進門去。
這時候,遊冥一個眼神。早有他身邊的太監小跑着進門給艾皇後禀報殿前的狀況;他也附和着顧媽媽的話勸道:“瑾然抱你媳婦進去等太醫來再說吧。”
“西皇後娘娘不想有人打擾我們就不進去了。”這一點玉瑾然倒是很堅持。他這人,其實很記仇;抱着楊若兮沒什麽停留,筆直得往殿外行去“我記得這靜心殿前面有個什麽宮。顧媽媽在這等着太醫來了就帶到那邊去吧。”
“少爺,那邊泰和殿是皇後娘娘的寝宮,您……”顧媽媽瞅着玉瑾然一副沒商量的模樣也沒敢多說,弄得他性起撒起野來客不分時間地點的。
“對,就是泰和殿,爺先過去那邊借一間屋子用用。”玉瑾然大踏步的抱着楊若兮已是走到了靜心殿通往禦huā園的小道上。
遊冥還沒等着進去禀報的太監出來就見着玉瑾然抱着楊若兮往泰和殿方向去,不禁一甩袖大步追了上來:“瑾然,你等上一會兒不行嗎?”
“等多久?再把爺也等得暈過去?”玉瑾然回頭,半眯着眼瞪着遊冥:“爺的媳婦。爺要是護不住不如不娶!”
楊若兮迷迷糊糊的便聽得玉瑾然這铿锵有力的一句回護。不由的心裏一暖:這沒心沒肺的家夥似乎真的将我放到了心上,這輩子能遇上這麽個人,真好!
玉瑾然的步子邁得很快,靜心殿的蓮枝幾個發現他是抱着楊若兮從殿内出來而非從外面進來全都驚愕的停在道旁。
玉瑾然諷刺的一笑“一個個的爺都記住了你們。等爺的媳婦醒來再和你們算賬。”
在他身後的靜心殿内,聞訊的艾皇後驚得推翻了手中參茶:“怎麽就暈了?蓮葉呢?她不是看着的嗎?是不是那女人見着侯爺來就裝模作樣?”
“娘娘,蓮葉被侯爺抽了一鞭子,現下臉上血肉模糊的害怕沖撞了娘娘已經被帶下去了。”遊冥身邊的太監不好反駁艾皇後,隻好搬出了遊冥道:“太子殿下也是和嘉義侯一道來的靜心殿,現在正和嘉義侯在外等着娘娘召見。”
“冥兒也來了?本宮倒要出去看看是不是楊家這女娃子耍的huā樣!有那樣一個祖父和父親,本宮還會相信她沒心眼?”艾皇後在樂嬷嬷和一群太監宮女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來到了正殿前的平台。
當見着外面雨雪交加的景象也是微微一怔,旁邊樂嬷嬷感受了下溫度,忙從宮女手中拿了狐狸毛大氅給艾皇後披上:“娘娘,這外面風大,您注意着身子。”
那廂剛剛讓急急趕來的太醫同顧媽媽前去泰和殿回轉的遊冥也是聽到了樂嬷嬷的話,話中有話的附和道:“母後,這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您小心受涼;還是回殿裏去吧。”
“你外甥和外甥媳婦呢?”艾皇後的确感受到了外間和殿内截然不同的溫度,心下也是微微忐忑,吃齋念佛那麽多年,她其實做不到心硬如鐵,方才但凡是誰提醒了半句這外間的溫度,她也不會那麽一意孤行的想要殺殺楊若兮的氣焰。
楊門五傑的名聲她在順和帝口中聽了不少,有這樣的背景,又能從穆府全身而退;在艾皇後的心裏,楊若兮這個還行着商人之事的女子便是精明如狐、心思詭詐的一個人。而作爲她外孫的玉瑾然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老實孩子,要死要活的求着賜婚,誰知道是不是受了這女人的蠱惑?
有了這些考量,艾皇後便想着讓楊若兮知道,玉瑾然雖然單純老實好欺騙了點,但他卻是有她這個心如明鏡的外祖母;提醒楊若兮别想着利用玉瑾然來達成什麽目的。
沒等着遊冥的回答,艾皇後便又心急的補了一句:“瑾然是不是被那個女人撺唆着跑去你父皇面前告狀了?”
“母後,難道梁總管沒和你說,楊若兮被凍得暈了過去嗎?”遊冥看了一眼艾皇後身後無辜的老太監一眼,知曉了自己母後并未将他的禀報當真。
“真的暈過去了?”從自己兒子的話裏聽到的消息才稍稍被艾皇後放在了心上:“你看見了,不是裝的吧?那人呢?”左右看了看,隻見得地上放着一個打開的包袱皮兒,露出内裏幾樣精緻的玉器。“這些東西怎麽回事?”
“這些是瑾然夫妻送給父皇、母後還有兒臣的禮物。”遊冥将玉石枕頭的功效說了一遍,在艾皇後略微驚訝的神色中補充道:“瑾然等不及母後同意,便帶着他媳婦去了泰和殿。”
“他怎麽能這樣?”艾皇後是真的色變了,雖然她和無後的皇後之間相處曆年來還算不錯,兩人也并未因爲她得了西皇後這個稱号産生什麽間隙;但在外人看來,她的親外孫進宮謝恩不進靜心殿而轉去泰和殿,這讓她的臉面往哪擱?
“母後今日做得是過分了些。”遊冥覺着不過在〖廣〗場中來回走了一遭,時間不到一刻鍾,周身上下都已是冷得幾乎麻木;頭發被雨雪淋濕黏在臉上就像是要結冰了似的。可以想見在冰天雪地中站了大半個時辰的人會冷成什麽模樣。
另外還有一些話他這個做舅舅的不好說,一個眼色抛過去便有太監在樂嬷嬷耳邊小聲的将楊若兮今日穿得很是單薄,以及玉瑾然臨走前的一舉一動說了個清楚。
樂嬷嬷跺了跺腳,小聲的轉述給了艾皇後聽,建議道:“娘娘今日身體不适,不如奴婢去泰和殿走一趟,請嘉義侯和嘉義侯夫人來探望娘娘。”
艾皇後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更不是那種死不認錯的人,聞言擺了擺手道:“還是本宮親自過去吧。本宮那外孫的脾氣……”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也沒吩咐太監掌傘,就那麽置身在了雨雪當中。
遊冥見狀眼神閃過一絲笑意,讓太監拿了華蓋趕緊跟上前侍候,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玉瑾然此時正抱着楊若兮縮在泰和殿一間偏殿的大床上,屋内被皇後娘娘吩咐宮人放了好些個火盆,顧媽媽領了太醫進門正給楊若兮把脈。
方才玉瑾然和楊若兮才剛剛到了泰和殿門口皇後便得了消息,一輩子無兒無女的皇後性子軟和好相處,平日裏就沒什麽架子;聽了宮人的禀報也顧不得多想便先行将人安頓了下下來,同時差人往靜心殿那邊飛報。
“馬太醫,嘉義侯夫人身子如何?”皇後從艾皇後口中知曉玉瑾然的怪脾氣,此時在這間寝房内并沒有太多的人候着;她和顧媽媽都在離床鋪六尺之外的桌邊候着。
太醫将手從楊若兮手上蒙着的布巾上挪開,神色有些尴尬,半晌沒開口說話,這可急壞了玉瑾然,當即便紅着眼睛喝道:“你這老兒倒是說啊!要是你治不了也好立即換個有用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