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2-2



一九八/九年的隆冬,居住在南方的人們也換上了厚實的棉襖。

小年剛過,母親便要回派出所值班。清早天光未亮,趙亦晨跟着她爬起來,洗漱着衣,爬上她單車的後座。

天幕上還挂着一輪彎月,他抱緊懷裏的電風扇,呵着白氣,望過沿街大樹光秃秃的枝桠,瞧那被月光映成深藍色的天。電風扇是頭一天過小年時,母親買回來的。說是舊風扇,冬天買,比夏天要便宜。隻不過出了點故障,得拿去警隊,給看門的師傅修。

一陣冷風刮過來,灌進趙亦晨領口。他低下頭縮了縮脖子,躲到母親身後避風。經過老街區,騎樓底下的早餐鋪已經打起了燈。趕早班的人們來往匆匆,踩着還沒褪盡的夜色,聚在鋪子前買早點。老闆娘吆喝着讓顧客排隊,蒸籠每掀開一次,都有騰騰白氣竄上來,撲進冷空氣裏,消失不見。

母親把單車停在路邊,小跑着上前,排隊買包子。趙亦晨也跳下後座,抱着電風扇站在車邊等她。人聲嘈雜中,他看到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最外圍,偷偷摸摸将手伸進了一個姑娘的包裏。再拿出來時,指間已經捏出了她的錢包,動作極快地塞到兜裏,四下裏瞧瞧,轉身就要走。

趙亦晨條件反射地大喊:“媽媽,有人偷東西!”

就在穿着警服的母親同其他人一起回頭的時候,那個男人也反應過來,拔腿便跑。

母親随即認準了他,飛快跑到單車邊,丢給趙亦晨一句“站在這裏不要走開”,騎上車追過去。

早餐鋪頓時亂成一團。有人催促,有人回頭張望。趙亦晨想要跟上前,卻又怕跟丢了母親,隻好抱着電風扇追了幾步便停下來,喘着氣,望着母親的背影逐漸遠去。她奮力蹬着腳踏闆,騎得那麽快。快到經過十字路口的那個瞬間,來不及留意周圍。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橫過來,撞上了她的單車。

單車被撞翻,她單薄的身子飛出去,從路口摔到了路中間。

有人尖叫,有人驚呼。小轎車刹住了車,司機慌慌張張跑下來,跌跌撞撞撲上前。

趙亦晨呆呆立在街頭,遠遠盯着那個倒在路中間的身影。她一動不動,黑色的一片,像一根加粗的線。

人們跑過他身邊,漸漸圍聚在那裏。有人推搡他的肩膀,他挪動了腳步。起初是慢慢的走,然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發了瘋地跑起來,抱着那台咯吱響的舊電扇,一頭紮進人堆裏。他推着,擠着,使出全身的勁兒,穿過重重人牆。風扇被擠掉,他沒再去撿。

終于,他停下來。他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

猩紅的顔色浸透了她的警服,她的頭發。而後慢慢爬開,爬向更遠的地方。

這是那一年新年,趙亦晨最後看到的顔色。

急診室的門被推開,懷裏的小姑娘因而動了動。趙亦晨回過神,把坐在自己腿上的趙希善放下來,牽着她的小手站起了身。

“失血性休克。”醫生走出急診室,有條不紊地摘下口罩,看向他的雙眼,“目前看來是經期出血過多引起的。還要再做檢查,看看有沒有病變。”

颔首應下來,趙亦晨合眼,按了按跳痛的太陽穴。他從前聽劉志遠說過這種情況,但趙亦清也隻是偶爾一兩回失血過多,從來到不了休克的地步。而趙亦晨是警察,少有時間在家。今天頭一次碰上,要不是理智尚存,恐怕會以爲家裏發生了命案。

他垂眼去瞧身邊的小姑娘,她似乎有所感應,也仰起小臉看他。發現趙亦清休克的第一時間,趙亦晨就拿毛毯裹住了她,給她保暖。接着便撥打急救電話,按醫生的指示處理。這期間小姑娘一直在客廳打盹,等聽到動靜跑到主卧,已經看不到那吓人的血迹。

此刻她拉着趙亦晨的手,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又往急診室的門望望,好像在等姑姑出來。他揉了揉她額前柔軟的頭發,慶幸這回沒有吓到她。

趙亦清總算被推了出來。

護士給她換了衣服,兩隻手都在輸液。她躺在病床上,臉上仍舊沒什麽血色。病床輪子滾過急診室的大門,輕微颠簸了一下。她虛了虛眼,似乎恢複了意識。

趙亦晨牽着趙希善跟在一旁,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低聲叫她:“姐。”

兩眼吃力地張開了一些,趙亦清勉強回握一下他的手指,翕張着發青的嘴唇,嗓音幹啞地安撫:“我睡會兒……沒事……”

他點頭,握緊那隻手,見她疲憊地微張着嘴,合上了眼。

醫護人員把她送到病房,劉志遠也匆匆趕到了醫院。

抱起趙希善在病房門前的走廊上等他,父女倆老遠便瞧見他神色緊張地跑來,一路上連着不小心撞到了好幾個人,紅着臉不斷道歉。好不容易沖到他們跟前,劉志遠才氣喘籲籲停下來:“怎麽樣了?”

“經期出血過多引起休克,具體原因還要檢查。”

聽到問題不嚴重,劉志遠稍稍松了口氣,揩一把額角的汗珠,喘着粗氣望了眼病房半敞的門,又問:“人呢?醒來了嗎?”

“還在裏面輸液。”趙亦晨往病房的方向偏了偏臉示意他,“剛剛醒了一陣,又睡了。”

劉志遠點點頭:“好,那我進去看看……”說着便提步朝病房裏走,卻又忽然刹住腳步,想起點什麽似的回過身,“對了——阿磊今天沒有晚自習,五點半就會下課……”

往常都是趙亦清開車去接劉磊。

趙亦晨沒多想,主動攬下這個任務:“我去接。”然後抖了抖胳膊,問臂彎裏的小姑娘,“要跟爸爸去接哥哥,還是留在這裏陪姑姑?”

原本正望着劉志遠發呆,趙希善慢慢轉過頭來,看了會兒趙亦晨的眼睛,又望了會兒病房的方向,表情還是那樣木木的,不知在想些什麽。“還是跟你走吧,别吓着了。”劉志遠便替她拿了主意,“你先帶兩個孩子回去吃飯。别跟阿磊說得太嚴重……我怕他太擔心會影響學習,畢竟都高三了。”

思忖片刻,趙亦晨最終沒有異議,隻神情平靜地颔首,“我知道。”

下午五點四十分,高三畢業班準時下了課。

不少學生收拾起作業,一股腦跟着老師鑽進小教室,開始額外的補課。劉磊一早便撿好了書包,一溜煙蹿出教室,想在回家之前把買複習資料的錢交給班主任。

畢業班的教室都集中在頂樓的一側,隔着天井的另一側則是少有人去的實驗室。教學樓四個角都有樓道,實驗室這一側的樓道幾乎無人出沒,下樓便也最快捷。他沖進樓道裏,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拎着書包帶往肩上扣,腳步飛快地往下跑。

剛跳到拐角,就被靠着牆候在那兒的三個人影堵住了腳步。

劉磊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瘦瘦高高的男生,穿的校服,留着長長的劉海,手裏掐了一根香煙。是同年級平行班的李瀚。

聽到他的腳步聲,李瀚擡起頭來,沖他咧嘴一笑:“喲,學霸。今天又沒有回宿舍午休,泡了一中午圖書館啊?”

劉磊返身就要往樓上跑。

樓梯口卻又冒出另外兩個男生來,猛地一推他的肩膀,硬生生斷了他的退路。

及時扶住扶手,劉磊穩住腳步,以防摔下樓梯。他退到扶手這邊,後背緊緊抵着它,咬緊牙根,一聲不吭地低下了頭。

外頭下起了雨。陰沉沉的天氣,淅淅瀝瀝的雨聲。

“怎麽不說話啦?”李瀚兩手插在褲兜裏,一步步踩上台階,走到他身邊,“作業寫完沒有?借我們參考參考呗?”

五指收攏,死死摳住扶手。劉磊盯着自己的腳尖,不肯出聲。

對方便别有深意地笑起來,随手拿煙頭摁上他抓着扶手的那隻手:“哦,差點忘了。你們實驗班的作業跟我們平行班的作業不一樣,是吧?”

劉磊吃痛地抽出手,猛然轉過身硬着頭皮往上沖。堵住他去路的那兩人卻早有預料一般,下來一步逼上前,狠狠将他推了回去。腳下一個趔趄,他翻身摔下了樓梯。背脊擦過一級級台階硬邦邦的邊角,腦門撞上拐角的牆壁。他眼前一黑。

“幹嘛呀?想跑啊?”李瀚的聲音由遠及近,帶着笑意,最終停在他頭頂上方,“帶錢了嗎?”

視野漸漸恢複清明,劉磊半癱在牆腳,眯眼看着他痞笑的臉,攥緊了拳頭。

李瀚笑笑,把煙灰彈到他臉上,“沒帶?”

另外兩個人圍上來,一人一邊按住劉磊的胳膊,擡起一隻膝蓋用力頂上他的胸口。還有一個人一屁股坐到他腿上,伸手扯開他校服褲的褲帶,一把扒下他的褲子。

“幹什麽!”劉磊即刻紅了眼,發了狂地掙紮起來,梗着脖子嘶吼:“放手!放手!”

褲腿卡在他的運動鞋上邊,那人用力拽了拽,最後把鞋子也給拽了下來。

樓道窄長的玻璃窗外,隻透進一點灰暗的光。劉磊光着兩條腿,歇斯底裏地踢蹬。他看得到頭頂亮着的白熾燈。燈光讓他暈眩,惡心。他瘋狂地吼叫,扯着脖子,紅着眼。按着他胳膊的人卻伸出手來,把他擡起的腦袋推向冰冷的地闆。他視野震蕩,後腦發麻。

回響在樓道裏的喊叫聲戛然而止。

李瀚拎起他的褲子,慢條斯理地掏着褲口袋。

“這不是錢?還說沒帶,騙誰啊?”掏出那五十塊錢,他蹲到台階上,自上而下俯視劉磊,“哎呀,眼睛還紅了?怎麽?要哭啊?想哭就哭呗,不過我們不是你媽,可不會幫你擦眼淚啊。”

其餘四人都笑了。那兩人松開劉磊的胳膊,任他躺在那裏,自顧自地站起了身。李瀚把褲子扔到他臉上,遮住了那令他惡心作嘔的光。刹那間,屈辱,疼痛,仇恨——一切感官都在黑暗中清晰起來。

劉磊發起了抖。狼狽地爬起身,他低着頭,用哆嗦的手穿上褲子。

“錄了沒?”他聽到李瀚的聲音。

抓着褲腰的手一顫。

“錄了。”有人回答。

另一個人嗤笑,“看他下次還敢牛?”

胡亂穿好褲子,劉磊拔腿沖下了樓。

沒有人阻攔他,也沒有人追上來。他卻不要命地跑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好像後頭有野獸追趕。

腳下的道路在中段變暗。到了拐角,又重新被燈光照亮。循環往複,仿佛再也沒有盡頭。

他想,剛才對他動手的,有三個人。

在場的五個人裏,還有一個,自始至終沒上來。

因爲他不動手。

他錄像。

沖出教學樓的時候,劉磊沒有打傘。他一頭紮進雨裏,踩着滿地積水,往校門的方向跑。家長們撐着傘等在校門前,伸長了脖子張望。他覺得每一雙眼睛都在看他。看他跑,看他不敢吭聲。看他被摁倒在樓道裏,扒掉褲子。

一隻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他聽見一個男聲響起:“急急忙忙跑什麽?”

下意識地一抖,劉磊轉過身來,恰好對上來人的眼睛。

“舅、舅舅……”他止不住結巴,“你怎麽來了?”

趙亦晨左手打着一把黑色的大傘,右手抓着他的手腕,微微蹙起了眉頭。

“你爸媽有事,我來接你回去。”他審視他一眼,視線落在他腰間,“褲帶子散了。”

神色一慌,劉磊低下頭,急急忙忙要系上。

伸手把他背在右肩上的書包拉下來,趙亦晨不輕不重道:“書包背前面,上車再系。”

這才想起周圍全是家長和學生,劉磊紅了臉,點點頭,把書包背到了身前,遮去那兩根垂在裆前的褲帶。

他一路心神不甯,等到上了車,才注意到趙希善坐在副駕駛座上。

愣了一愣,他說:“妹妹也來啦……”

小姑娘透過後視鏡瞧着他,還是呆呆的模樣,眼神發直,隻字不語。

收了傘跨進車裏,趙亦晨重重地關上車門,拿起車上的一盒抽紙遞給劉磊,“你怎麽回事?”

“啊?”他接過抽紙盒。

一言不發地從後視鏡裏看他,趙亦晨目光平靜,卻叫劉磊喉嚨一緊。他天生就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這一點劉磊最清楚。他怕他,也是因爲這個。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把實情說出來。可那讓他頭暈目眩的白熾燈燈光又閃過他的腦海。他記起他們的笑聲,記起李瀚拎着他褲子的動作,也記起那台錄了像的手機。他抓緊自己的褲腿,喉嚨愈發的緊。

良久,他才垂下眼睑,聽到自己吞吞吐吐的解釋:“我……我把買複習資料的錢弄丢了……怕我媽又罵我……”

坐在駕駛座上的趙亦晨沉默了一會兒,“丢了還是花了?”

“丢了……”他每說一個字,都感覺到喉嚨眼裏好像有團火在燒,“真是丢了……”

又是沉默。

雨刷反複刮着擋風玻璃,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嗒嗒,嗒嗒。

劉磊悄悄揪緊褲腿,手心裏全是汗。

“多少錢?”半晌,趙亦晨才再度開腔。

“五十……”他說。

然後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劉磊偷偷擡眼,看到趙亦晨從錢包裏拿出一張紅色的鈔票,反手給他。猶豫幾秒,劉磊接過來,攥在了手裏。

“這麽大人了,不要再丢三落四。”趙亦晨收回手,打開車裏的暖氣,眉眼間神色平淡如常,“這事我不告訴你媽,但是不要有下次。”

劉磊吞了口唾沫,埋首點頭:“謝謝舅舅。”說完又問,“爸媽是有什麽事啊?”

“都在醫院。”對方答得随意,“你媽經期出血過多,要輸液。”

“這個也會……出血過多?”他詫異,“嚴不嚴重啊?”

“可能要進一步檢查。應該沒什麽大事。”推動換擋杆,趙亦晨把車倒出車位,“等下回去我做飯,你照常複習,等你爸回來就知道了。”

“哦……”含糊地應下來,劉磊沒有多疑,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經過學校後門那條小路,校門外的便利店亮着燈,正好有人推門走出來,三五結伴,嘻嘻哈哈。

是李瀚。

趙希善安靜地坐在車窗邊,歪着腦袋看玻璃窗上的雨點彙聚成水珠,沉甸甸地滑落。

從她的角度,可以通過倒車鏡看到後座的劉磊。他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某一處,被倒車鏡表面的雨水模糊了表情。

她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隻看到灰色的天,還有黑色的人。

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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