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6-1



身旁躺着的人悄悄起了身。

許菡虛了虛眼,看到吳麗霞輕手輕腳換好衣服,離開卧室,合上門闆。

輕微的腳步聲往廚房的方向遠去,隔着門闆,許菡聽不到别的動靜。她安靜地蜷縮在床上,半天沒有動彈。拉緊的窗簾邊緣漏出一圈外頭路燈的燈光,打進昏暗的室内,斜斜地投在衣櫃的側面。

天還沒有亮。

等到廚房隐隐傳來聲響,許菡才從床上爬起來,趿上拖鞋跑去廁所。

洗臉台邊擱着三個漱口杯,藍色的小杯子放在中間。那是吳麗霞昨天給她買的。拿起杯子和牙刷,許菡擡起眼睛,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面黃肌瘦的臉。她穿的萬宇良的舊汗衫,袖口垂下來,瞧得到一半的腰。

她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把蒸架擱進盛了水的鍋裏時,吳麗霞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見許菡站在廚房門口,還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衣褲,垮着瘦小的肩膀,兩手緊緊捏着衣角。“诶,丫頭起來了。”吳麗霞便沖她笑笑,從冰箱裏拿出饅頭放上蒸架,再扭頭去看她,“刷牙洗臉了嗎?”

許菡點頭。

轉過身擰開水龍頭,吳麗霞沖洗了一下煎鍋滿是油污的鍋蓋,“行,等我擦個手,給你梳頭發。”

一聲不吭低立在門邊,許菡望着她的身影出神。

萬宇良的房間裏忽然炸開鬧鍾的吵聲。她偏頭望過去,瞧見他邊拎褲子邊沖出房間,在客廳裏轉了一大圈,而後噔噔噔地跑進了廁所。吳麗霞走到許菡身邊,往廁所的方向探了探腦袋,擡高嗓門喊:“快點啊阿良!要吃飯了!”接着便不等他回應,輕輕推了推小姑娘的胳膊,“走,回房間梳頭發去。”

不像吳麗霞滿頭粗黑的長發,許菡的頭發又細又軟,發根隐隐發黃。頭一天晚上已經替她剪掉了開叉的發尾,吳麗霞不緊不慢地幫她紮好兩根羊角辮,又從抽屜裏找出五顔六色的小皮筋,給她編起了麻花。

“懷阿良那會兒,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肚子裏是兒子還是閨女。”透過桌上擺着的小鏡子瞧她一眼,吳麗霞彎着眼睛笑,眼尾堆着細細的皺紋,“當時老想着是閨女就好了,以後天天給她梳好看的辮子。”

從鏡子裏凝視着她的臉,許菡神情麻木,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沒過一會兒,吳麗霞就替她編好了辮子。動手擺正那面鏡子,她笑着問她:“好看嗎?”

許菡盯着鏡中的小姑娘,摸了摸緊梆梆的羊角辮。吳麗霞紮得緊,每一根頭發都在用力拉扯她的頭皮,有點疼。

但許菡摸了摸左邊,又摸了摸右邊,最後對着鏡子,點了點頭。

早餐是饅頭,榨菜,雞蛋湯,還有炒莴筍。

萬宇良一手抓着饅頭,一手端着盛湯的碗,咬一口饅頭便要喝一大口蛋湯。忙着給許菡碗裏添莴筍,吳麗霞瞄了眼他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的筷子,忍不住要瞪他:“吃點青菜!”

胡亂點點頭,男孩兒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抓起筷子夾了一大把莴筍塞進嘴裏,咀嚼兩下便吞進肚子,“媽媽今天要不要去上班?”

“當然要去啊。”

“那丫頭去哪裏?”

埋着臉咬饅頭的許菡擡起頭。

“跟我一起去所裏。”吳麗霞再次往她碗裏夾了一把莴筍。

“哦。”男孩兒咕哝一聲,低下頭把嘴湊到碗邊,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湯。他沒去瞧許菡,隻放下碗筷跳下椅子,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默不作聲地拿起筷子,許菡挑起一點莴筍送進嘴裏。

噔噔噔的腳步聲忽而靠近,她還沒來得及咽下嘴中的菜,就見他砰地一聲将一本書擱到了她手邊。“這個你帶着看吧。”匆匆這麽說了一句,男孩兒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飛奔到玄關,踢掉拖鞋跑出了門,“我去學校了!”

吳麗霞坐在餐桌邊扯着嗓子提醒他:“過馬路看着點車!”

回應她的是男孩兒猛地摔上門的聲音。

愣愣地望了會兒緊合的門闆,許菡低眼看向肘邊的書。是她昨天沒有看完的那本《老人與海》。

“其實以前挺愛吵的。去年他爸爸走了,他就不怎麽講話了。”一旁的吳麗霞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搖搖腦袋歎氣,“盡學他爸爸的樣子。”

記起卧室床頭櫃上的那張黑白照,小姑娘轉過臉,漆黑眸子裏的視線移向了她。

換來的卻是對方淡淡的笑:“我老公也是警察,緝毒警。”默了默,又說,“去年殉職的。”

上午八點,吳麗霞把許菡留在派出所的辦公室,獨自騎着單車外出辦案。

偌大的辦公室裏隻剩下一個人。環視周圍,許菡一一看過台櫃上的獎章和照片,才坐到辦公桌前面的小椅子上,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那本藍色封皮的《老人與海》。

屋子裏安安靜靜,整個上午都沒有人進出。

隔壁辦公室時不時傳來電話的響鈴,門外腳步聲來來往往,偶爾有人談話,聲線也壓得極低。

“诶,吳所辦公室裏那小姑娘是誰呀?”

“就上次吳所收留的那個,叫丫頭。”

許菡低着頭,默念書頁上一排排緊挨在一起的文字。

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獵戶座左腳那顆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做伴了……

“哦……想起來了,老不說話的那個。那吳所人呢?又出去啦?”

“連環搶劫那個案子還沒破,吳所能不出去嗎?你又不是不知道吳所的脾氣,犯人沒逮着,她一天都不會休息……”

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段落上,許菡默念一遍,再默念一遍。

于是他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它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爲替它傷心而減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們配吃它嗎?不配,當然不配。憑它的舉止風度和它的高度的尊嚴來看,誰也不配吃它……

“好了不說了,我得給丫頭送飯進去,别讓她餓着了。”

門外的交談聲停下來,有人推門走進了辦公室。

許菡擡頭轉身,對上來人的視線。是個女警,穿的警服,拿着飯盒,笑盈盈地走到她跟前,将飯盒擺上辦公桌,“來,小姑娘,你的午飯。”

轉眼看向飯盒,許菡一時不做聲。

米飯,白菜,豆腐,臘肉。滿滿一盒,冒着熱氣,香味撲鼻。

“在看什麽書啊?”女警彎下腰,好奇地捏了捏她手裏的書。

瘦小的手覆上書頁,許菡擋去剛才反複默念的段落,低聲開了口:“謝謝。”

女警沒有聽清她的話,“嗯?”

遮在書頁上的手微微收攏五指,許菡垂下眼睑,“謝謝你。”

片刻的沉默過後,女警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暮色四合,吳麗霞依然沒有回派出所。

許菡趴在辦公桌邊,握着鉛筆,一點一點演算課本上的課後習題。寫下數字3時,她聽到了門外女警說話的聲音。

“阿良來啦?”稀疏平常的語氣,像是在笑。

“媽媽沒回家,我來吃晚飯。”這是萬宇良的嗓音。

不再一筆一劃地寫公式,許菡一隻手巴住演草紙,擡起腦袋朝門的方向看去。

“吳所可能還要一會兒,你先進去她辦公室寫作業吧,丫頭也在裏面。”女警在門闆後頭小聲交代,“等會兒我就給你倆把飯端來啊。”

“嗯,謝謝阿姨。”

門被推開,萬宇良立在門口,直勾勾地撞上許菡的目光。他還像昨天那樣,一身短袖短褲,胳肢窩裏夾着髒兮兮的足球,汗水将胸口的衣服浸濕了大片。

兩人對視一陣,他什麽也沒說,隻把足球丢到角落,踱到辦公桌前,脫下書包坐到她對面,然後埋下腦袋翻出作業和文具盒。許菡看着他。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發頂和腦門。

男孩兒卻沒有搭理她。他攤開作業本,趴到桌邊,抓起筆寫作業。

良久,她重新低頭,計算剩下的應用題。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還剩百分之三十……

“你今天看那本書了嗎?”萬宇良突然開了腔。

許菡擡起眼皮,見他稍稍仰起了臉,灰黑的眼睛裏映出她小小的剪影。她想了想,點點頭。

“寫的是什麽?”他又問她。

“一個故事。”許菡說。

扁了扁嘴,萬宇良憋出一個幹巴巴的回答:“哦。”

說完就低下臉,繼續寫他的作業。

她也半垂腦袋,再看一遍剛才的題。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還剩百分之三十……

餘光瞥到男孩兒再次擡起刺猬似的小腦袋,毫無征兆地問道:“你爲什麽要住我家?”

視線停在題目的最後一個标點那裏,許菡不擡頭,也不說話。

“不說算了。”他嘀咕一聲,又去瞧作業本,繃着臉,滿臉不高興。

兩條胳膊還搭在冰涼的桌面,她胸口抵着桌沿,隻字不語地盯住了自己握着鉛筆的手。

“我做壞事,”半晌,她才找回她的聲音,“是壞人。”

偷偷拿眼角瞄她,萬宇良垮下嘴角,學着大人的模樣,一面寫字一面開口:“你還小。”他說,“我爸爸說過,小孩子是要被保護的。”

“但我是壞人。”許菡的語氣木木的,就像她的表情。

男孩兒皺起眉頭瞪她一眼,“那你也是小孩子。”

兇巴巴的口吻,有意要吓唬她。

許菡慢慢眨了眨眼,垂首看向演草紙,不再吭聲。

夜裏回到家,吳麗霞給她洗了頭發。

浴室的燈燒壞了一盞,隻剩下一個灰蒙蒙的燈泡,打亮昏暗的一角。許菡穿上新買的背心和褲衩,坐在一張小闆凳上,張着光溜溜的腿,彎腰埋着頭,頭發垂在盛滿熱水的臉盆裏。

吳麗霞用浸過水的毛巾打濕她的頭發,“丫頭,你今天跟阿良說話了?”

細瘦的胳膊縮在胸前,許菡微微捏着拳頭,感覺到有水從頭發裏滑下來,鑽進她的耳朵。

“以前我就告訴阿良,不要去跟虐待小動物的人玩。那種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子,都壞。”吳麗霞的手抓着她的頭皮,不輕不重,緩緩揉出泡沫,“可能天生就壞,也可能是摔壞了腦殼才變壞的。”

緘默地動了動腳趾,許菡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開裂的指甲瞧。

“至于你們啊……你們還小。可能會做錯事,也可能會做壞事。這沒什麽奇怪的。大人也有做錯事、做壞事的時候。有的是自願的,有的是被逼的。一句話說不清。”頭頂的聲音還在繼續。悶悶的,隔了一層帶着泡沫的水。

另一隻腳浮現在許菡眼前。穿着黑色的皮鞋,鞋底很硬。鞋尖踩在她手上,用力地碾。

她記得那隻腳。曾景元的腳。

“但是你們這麽小,很多時候沒法選,也不知道該怎麽選。”粗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弄她微癢的頭皮,吳麗霞放緩了語速,騰出一隻手來拎起水裏的毛巾,将溫熱的水淋上小姑娘堆滿了泡沫的腦袋,“所以你們做錯事或者做壞事了……其實都不怪你們。是爸爸媽媽沒有教對你們,也是我們這些做警察的沒有保護好你們。”

泡沫水從眼角滑進了許菡漆黑的眼睛,刺痛眼球。

閉上眼的前一刻,她的視線掃過自己的褲裆。幹淨的褲衩裹住恥骨,隻露出兩條竹竿似的腿。

她緊緊合住眼皮,捏緊了蜷在胸口的拳。

“我怕。”

吳麗霞替她沖洗泡沫的動作一頓。

“什麽?”

一片黑暗之中,許菡想起曾景元房裏的那個小姑娘。她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腿張開,下面捅着一個細頸的酒瓶。

許菡縮緊身子,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怕疼。”她說。

第二天一早,吳麗霞帶着許菡來到了市立醫院。

替她檢查的是個女醫生。瘦瘦高高的個子,戴着眼鏡和口罩。

從診室出來以後,許菡便坐在挨近門邊的椅子上,等吳麗霞領她回家。走廊裏擠滿了病患和家屬,有男人,有孕婦,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克制的嘈雜聲裏,間或響起護士的叫号。

一個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經過許菡身旁。她跳下椅子,走到診室的門前。

“會陰二度撕裂。”門闆敞開一條不寬的縫隙,她站在門邊,隐隐聽見女醫生壓低的嗓音,“縫過針,看樣子已經有四五年了。應該是當時處理得及時,才沒有引發感染和别的問題。”

大肚子的女人坐上了許菡空出的位子,籲出一口氣,揩了揩額角的汗珠。

“那還有沒有别的什麽……”診室裏的吳麗霞欲言又止。

“宮頸組織有損傷,如果不注意,很可能會出現宮頸糜爛……”

靠在門框旁,許菡側過臉,從門縫中望向她的背影。

面朝大門的女醫生注意到她,悄悄示意吳麗霞。

她回頭,恰好同許菡視線相撞。

逆着光線,許菡隻能看清她緊繃的下颚,以及微紅的眼眶。

那天下午,吳麗霞跨上單車,載着她騎向市公安局。

她單槍匹馬闖進會議室的時候,許菡就站在門外,瘦削的背緊貼着冰冷的牆,沉默地聽她憤怒的質問。

“她才十一二歲!十一二歲就有這樣的舊傷!四五年前她才多大?六歲?七歲?”一聲聲反問響徹空蕩蕩的長廊,不住敲打許菡的耳膜,“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子女的人——我相信沒人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那麽小的年紀就遭遇這種事!但是這樣的事——這樣的事它現在就發生在我們管轄的這塊地方!”

倚着牆壁滑坐下來,她抱住膝蓋,無意識地摳弄自己的手指。

“除了門口的那個小姑娘,還有别的、更多的孩子正在經曆這些!孩子啊——他們都還是孩子啊!但是我們在幹什麽?我們身爲人民警察,甚至騰不出人手來徹查來幫助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響。

許菡挪動一下腦袋,将臉埋向膝蓋。

她仿佛又回到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窗外昆蟲鼓噪,屋子裏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縮在大床的角落裏,滿臉的眼淚。

“姐姐,姐姐……”妹妹摸黑爬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胳膊,一遍遍叫她,“姐姐疼不疼?”

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流出來。許菡縮成一團,蜷緊腳趾,渾身顫抖。

“姐姐不哭,小漣的糖給你吃……”小手胡亂摸着她的臉,妹妹掏出兜裏偷偷藏好的糖果,拆開包裝,推到她嘴邊。

許菡還記得,那是顆奶糖。

沾着眼淚含在嘴裏,又腥又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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