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24-2



合賢中學早晨七點的鈴聲是首悠揚舒緩的鋼琴曲。

車子在校門前緩緩停下,劉磊解開安全帶,攥緊腿上書包的背帶,隔着車窗望向校門。他的腿還有些軟,手心裏也覆了一層薄薄的虛汗。從副駕能看到食堂通往高中部教學樓的長廊,這會兒正是住宿生結束晨跑去食堂吃早餐的時候,沒人會注意到他,也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

但他還是有點怕。好像一閉上眼,他就能聽見昨天晚讀時身遭的竊竊私語。

“去吧。”劉志遠松開換擋杆,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下我去接你妹妹,要是她狀态不錯,晚上就帶她一起來接你。”

壓下心底的不安,劉磊點點頭,扭回臉朝他看過去,“晚上舅舅會不會回來啊?”

“不一定。”右手重新搭上換擋杆,劉志遠收攏眉頭,“我中午打個電話問問他。”

抿嘴點頭,劉磊伸手要開車門,卻又在扶上車門把手時頓下來。

“對了爸,那個,我前天找了點書看……”他回過頭,猶猶豫豫地開口,“就是,像善善這種情況,能講話了可能也不代表全好了。康複還需要一個挺長的過程吧……所以我們要多注意她的情緒變化,最好不要放松。”

劉志遠一愣,嘴皮子動了動:“行,我知道了,我詳細問下秦醫生。”而後他問兒子,“你在哪看的書?”

“學校圖書館不都有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劉磊支支吾吾,“我是中午寫完作業了,就翻了下……”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隻擡眼偷偷瞄了下父親的臉色。所幸劉志遠沒有生氣,隻颔首道:“你們也快一模了,這個時候看别的書不要花太多時間,複習期間偶爾放松一下就行。”頓了頓,又補充,“要是你對這方面感興趣,等高考完了可以多買幾本回家看。”

劉磊趕忙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短歎一聲,劉志遠挑了挑下巴,“去吧,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連連點頭,劉磊打開車門鑽出了車子,回過身交代一句:“爸你開慢點,注意安全。”

他還是怕被教訓不務正業的。劉志遠收收下巴,沒急着把車開走,遠遠目送兒子進了校門。劉磊的腳步先還有些快,接近校門時才慢下來,頭略微低着,露出剪得過短的頭發裏幾片頭皮的顔色。他本來就比同齡人要矮小,也不結實,這麽低着頭,就更顯得勢弱。

劉志遠看着他,再度重重歎了口氣。家裏正是多事之秋,他自以爲不讓孩子管,孩子就不會擔心。可這怎麽可能呢?孩子大了,已經快成年,早有自己的思想。一味的保護和拘束,都是錯的。

他們這些當父母的,也該反思反思了。

單肩背着書包的劉磊已走進教學樓。劉志遠再看了會兒,才踩下油門,驅車離開。

依然是個日光渾濁的天氣。

教學樓走廊的燈尚且沒有打開,劉磊三步并作兩步爬上樓梯,穿過走廊,在教室門口駐足,微微喘氣。班主任這個時間還沒有抵達學校,教室前後門都上了鎖,他徒勞地擰動一下門把,最終隻得退後幾步,趴到走廊的欄杆邊。

四面的走廊都對着天井,他伏在欄杆旁望了望對面實驗室那頭的樓道口,視線下挪,強迫自己看向天井底部的羽毛球場。一隻野貓繞着羽毛球網一邊的架子轉了一圈,甩了甩尾巴,又飛快地竄進走廊的陰影裏,消失無蹤。

揉了揉眼睛,劉磊摸摸自己的褲口袋。

校服褲腿的側面硬邦邦的,他知道裏頭不是水果刀,隻有單詞本。他把本子拽出來,翻到第一頁,一手遮住左邊那列z文,默默地一個接一個認下去。

樓道裏傳來不重的腳步聲,劉磊背得專注,沒有發覺。

“劉磊?”

宋柏亮的聲音突然響起,劉磊吓一跳,扭頭對上對方視線,才張了張嘴,愣愣擠出一個字:“早。”

“你每天都來得好早啊。”宋柏亮還穿着學校夏天的運動服,短袖短褲,胸口被汗水濡濕了一片。他剛跑完步,又吃了熱騰騰的早飯,渾身是汗地走到教室後門,邊拿鑰匙開門邊擡頭看他,“好點了嗎?”

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劉磊喉嚨有些發緊,尴尬地點了下頭。

好在宋柏亮沒再瞧他,身子靠在門闆上,開完鎖便推開門走進了教室。劉磊埋下腦袋跟在他後頭進去,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一聲不響地擱下書包。

“怎麽都怪不到你頭上的。”已經快步走到自己的書包櫃前面,宋柏亮蹲下身找出校服長褲和外套,脫掉跑鞋把褲子往自己穿了短褲的腿上套,“李瀚那幫人,留級兩年了,也不是第一次搞這種事。我覺得學校這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就是縱容。還好這回他自己家裏人都看不下去了,要不然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剛坐下從書包裏拿出作業登記表,劉磊聽完他的話不禁愣愣:“他家裏人?”

“啊。”穿好了褲子,宋柏亮胡亂系上褲帶,回頭看他一眼,“李老師還沒跟你說啊?”

劉磊呆呆望着他,搖搖腦袋。

或許也是沒想到他還沒聽說這件事,宋柏亮動作一頓,再抓起外套抖開。

“就是……昨天晚上,第三節晚自習的時候。”他一面把胳膊捅進外套的袖管裏,一面斟酌着解釋,“李瀚被他爺爺押過來了,說是已經辦了退學,找你道歉來的。你不是不在嗎?他爺爺就說今天一早會把李瀚送去公安,到時候警方介入了,再按程序辦。”

昨天晚上?第三節晚自習的時候?

他記得他昨晚在體育中心和李瀚他們對峙的時候,是九點左右。第三節晚自習十點四十分下課,中間隻隔了一個多小時。

“怎麽突然這樣了啊?”他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麽了?

“我們也奇怪啊。”拉好外套的拉鏈,宋柏亮反手撐住書包櫃的櫃面便坐了上去,小心地觀察着劉磊呆愣的臉,“不過我看他爺爺好像是個軍人吧,看起來還挺正直的,當着我們的面還把李瀚教訓了一頓,就差沒上拳頭了。估計是覺得丢不起這個人?”

運轉遲鈍的大腦提醒劉磊,黃少傑也說過李瀚家有部隊的背景。

“哦……”呆滞地翕張一下嘴唇,劉磊手裏捏着抽出一半的作業登記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昨晚到今天,他最擔心的就是李瀚這個所謂的背景。沒想到它非但沒成爲威脅劉磊的背景,反而還讓事情峰回路轉了。怎麽會這樣?

“你……要不先去食堂找找李老師?看還有沒有别的要轉告你的。”見他一臉怔愣,宋柏亮琢磨着建議,“一會兒再打個電話給你爸媽吧,可能警察會聯系他們。”

說完便不等劉磊做出反應,宋柏亮跳下書包櫃,揮揮手替他做了決定:“去吧去吧,我幫你收作業。”

劉磊被他連拖帶拽地趕出了教室。

重新走到樓梯口時,劉磊仍有點恍惚。樓道裏的燈依舊暗着,室外陰雲污髒,昏黃的天光透進狹長的窗口。他扶着牆,一步一步往下走。教學樓底下漸漸有了人聲,一樓的過道有雜亂的腳步在響。

李瀚的臉閃過他的腦海。劉磊能回憶起他在白熾燈下背光的面孔,還有廣場照明燈刺眼的白光裏他嘴角微斜的笑臉。光影交織,總是晃得劉磊的神經不住跳痛。既真實,又虛幻。

他在一級台階上停下腳步,咽下一口唾沫,擡手摸向自己的褲兜。

心跳一時間加快,好像竄進了嗓子眼裏。隔着校服褲粗糙的不料,他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沒有單詞本,也沒有刀。

身體像是瞬間被抽空了力氣,劉磊挨着牆滑坐下來,兩手捂住埋低的臉,哭着笑起來。

早上八點,y市的烏雲散盡,天已大亮。

趙亦晨坐在刑偵總隊隊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微微弓着背,伸出胳膊任法醫楊濤檢查傷處。鄭國強負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趙亦晨。他已經換下那身濕透的衣服,穿的是副隊給他找來的警褲和t恤。包括那雙把楊骞揍得頭破血流的拳頭,他身上的外傷都被簡單清理過,不至于感染。

“就剩許漣在逃了。”盯了他許久,鄭國強還是率先出聲,“也沒登機。現在全網追逃,她出不了境,應該能很快抓到。”

略一颔首,趙亦晨的視線仍舊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按照楊濤的指示動了動關節,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怎麽從機場跑掉的?”

“變了裝,也是查監控錄像才發現的。”鄭國強沒有隐瞞實情,又瞥了眼趙亦晨擱在身邊的那台手機,稍稍擡高下巴交代:“我已經讓人告訴你那個朋友你在這裏了,你手機泡成那個樣子沒法用,要是還要聯系什麽人,就先用我的。”

對方沉默地點頭,專注于配合法醫的檢查,沒有開腔。

鄭國強知道他看起來沒什麽大礙,但是狀态并不好。從被找到開始,除了在接受檢查時回答過楊濤的幾句話,趙亦晨從頭至尾都沒有吱過聲。就像現在,他坐在那裏,微彎着腰,一條胳膊随意地搭在腿邊,呼吸已然平靜下來,肌肉也不再緊繃。他眼神清明,面無表情,仿佛那個在江邊差點把嫌犯活活打死的人不是自己。

“有點軟組織挫傷,其他都是皮外傷。要是覺得頭還暈,就要再去醫院檢查。”放下他的手,楊濤起身拍拍衣擺,這麽簡單做了個總結。趙亦晨活動一下手腕,略微收了收下颚,“謝謝。”

楊濤自覺使命完成,便想找借口離開。轉過身剛要向鄭國強申請,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楊濤噎了噎,不得不清清嗓子,又面向趙亦晨教育道:“您下次别這麽随随便便就跳下去了,很危險的。”

稍稍垂下眼皮,對方隻說:“我有跳水經驗。”

“那就……”冷不防被鄭國強踩了一下腳,楊濤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僵硬地憋足了氣改口:“那——也挺危險。”

“你就算不拿你的命當回事,也想想你們家姑娘。”一旁的鄭國強乘熱打鐵地接上話,“人小姑娘才多大啊?剛沒了媽,要是再沒了你,你讓她怎麽辦?啊?”

像是對他的反問無動于衷,趙亦晨仍然垂着眼,面不改色地活動着手腕,陳述得語氣平淡:“當警察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

沒料到他還敢頂撞回來,鄭國強瞪大了眼。

“你跳下去的時候是當自己警察嗎!”他嗓門頓時拔高一個八度,背在身後的手也叉住了腰,臉紅脖子粗地彎下腰瞪趙亦晨的臉,“你想什麽你以爲我不知道啊?你要當自己是個警察,你能把楊骞往死裏揍啊?我沒攔着你他還有得活啊他?”

對方眼皮都沒擡一下,面色平靜如初地看着自己還能靈活轉動的手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隻有楊濤靜立在一邊,尴尬地看着自己臉已經快漲成豬肝色的隊長,大氣都不敢出。他進警隊七年,沒少見鄭國強跟經偵隊長爲了辦案的事争得面紅耳赤,可像這樣僅僅是鄭國強單方面發火的,還是鮮見。

大約預感到自己隻會一拳打進棉花裏,鄭國強瞪着牛眼看了趙亦晨近半分鍾,最終别開臉,率先妥協下來。

“行了行了,我也不說你從警十幾年,碰上這種情況該怎麽辦了——我不是你,沒到你這境地,也沒立場說你。”他直起身子甩甩手,環抱胳膊靠到牆邊,“說吧,怎麽知道楊骞行蹤的?”

“我這邊的線人一直盯着。”趙亦晨答得平靜,也當剛才的僵持從沒發生過。

“那怎麽隻追楊骞,不管許漣?”

“我女兒告訴我,她親眼看到楊骞殺了珈瑛。”

鄭國強愣了下,“孩子說話了?”

“說話了。”趙亦晨放下豎起的手肘。

“上次去找孩子的時候,我們在許家找到了一些東西。”沉吟幾秒,鄭國強斟酌着透露,“其中包括一張寫着一個車牌号的字條。孩子有沒有提過什麽跟車有關的事?”

仍在隐隐發疼的後背靠上沙發的靠墊,趙亦晨轉眼對上他的視線。秦妍提到過的那個牌照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粵a4353八。”他說。

一字不差的車牌号讓鄭國強眉梢一跳。

“老趙,我們現在不是在審訊,所以不要相互套話了,行吧?”他抹了把臉,有些無奈,“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趙亦晨依然微偏着臉同他對視,面上不見多少表情,沒有絲毫要開口的迹象。

“好,我先說。”隻好舉手投降,鄭國強煩躁地皺緊眉頭,“字條上除了車牌号,還有車到達别墅的時間、目的地,跟要運走的幾樣舊家具。字迹和許漣的很像,時間又正好是許菡死前近二十六個小時,目的地在x市,所以我們懷疑這跟許菡的死有關系。”

目光轉向正前方的辦公桌,趙亦晨保持沉默,像是陷入了沉思。

“善善本來應該在其中一個衣櫃裏面。”半晌,他才吭聲道,“珈瑛想用這種方法把她帶回來。”

“結果被楊骞發現了?”

他注視着不變的一點,十指習慣性地交疊在腿間,微微颔首。

“那就怪了。”鄭國強的眉頭越擰越緊,“如果真是許漣把字條給的許菡,那她有什麽目的?楊骞又是怎麽發現的?難道他們串通一氣,合謀殺害了許菡?”

交疊的十指略微收緊,趙亦晨臉色仍然平靜,“二十七号那天許漣人在哪裏?”

“白天在國外,晚上九點才回來。”憋了許久的楊濤插嘴,“許家的基金會那天有個活動,她出國了。”

趙亦晨合眼,沒有去看他被鄭國強瞪一眼後縮腦袋的動作。

他還能回憶起那天在星巴克裏,許漣提到許菡時隐忍的神情。趙亦晨從警十餘年,不至于輕易動搖自己的判斷。

“審吧。審楊骞。”他睜開眼,嘴唇微動,“這件事隻可能是一個人策劃的。不是他,就是許漣。”

同一時間,轄區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剛剛在九龍村完成現場筆錄。

村民把阿雯的屍體擡到魚塘邊,爲了方便民警做屍體體表檢查,沒用鋪蓋卷起來。天亮以後,孩子們都結伴跑到附近張望,大膽的還撿了石子往屍體這兒扔,被大人叫罵幾句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除去臨時過來看熱鬧的,隻剩夜裏目睹了意外的幾個村民還留在方家門前,面對面,挨個兒做完了筆錄。徐貞是事故發生後才到現場的,她獨自坐在一邊的小石墩上,安靜地等程歐和李萬輝,自始至終沒有插嘴。

身爲警察的她跟程歐都知道,證人聚在一塊兒做筆錄不合規定。但他們誰都沒出聲指正。來九龍村之前他們就知道,這裏地偏民刁,當地的警察隻能對村民收買被拐婦女兒童的情況睜隻眼閉隻眼,哪怕每年都有其他地區來的幹警前來解救被拐婦女兒童,除非事情鬧大,當地警方都極少配合。

徐貞和程歐是假借電視台記者的身份秘密過來的,如果在這兩個民警面前暴露身份,這次的解救行動十有八九要失敗。

孫孟梅從屋裏端出一盤瓜子,一一分給坐在方家門前小長凳上的幾個村民。瓜子送到徐貞跟前的時候,她擡臉對孫孟梅笑笑,道了謝,沒接。孫孟梅怯怯地看她一眼,也沒有多客氣,轉背回了屋。

徐貞的視線便再度移向方德華。他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比沈秋萍要大幾歲,皮膚和大多數南方人一樣偏黑,方方正正的臉,五官兇悍,眼角留着幾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民警把筆錄遞給他,他不會寫字,正接過印泥,用力在筆錄下方按上指印。筆錄塗塗改改了幾處,每個地方都得按指印,他一個個摁過去,也不管手指頭上的顔色已淺,擰着眉頭,一下比一下使勁。

兩個民警見他态度不好,雖然沒出聲教育,但也臉色難看。還是村主任在一邊打圓場,觍着臉問他們:“那警察同志,這個還要不要帶回去屍檢啊?”

“已經确定是意外事故了,就讓家屬處置吧。”高個頭的那個民警操着一口帶鄉音的普通話,收回了印泥,才又看向候在一旁的李萬輝和程歐。他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沒有多關注李萬輝,倒是仔細觀察了幾眼程歐,“把屍體打撈上來的是你們兩個?”

程歐點點頭,聽身旁的李萬輝應道:“诶,是。”

“那就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把筆錄補充完。”高個頭民警把手裏圓珠筆的筆頭摁進筆管裏,“李萬輝你有摩托車吧?”

一直不發一言的徐貞擡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去。

被點名的李萬輝愣了愣,然後忙不疊點頭,“有,有,我有摩托,我可以騎摩托跟在後面。”

派出所距離九龍村比較遠,途中還有很長一段山路,兩個民警開了輛七座的警車,能載他們過去,但不能送他們回來。矮個頭民警聽李萬輝答應,便沖着程歐擡擡下巴示意,“你就跟我們上車,到時候回來再讓李萬輝載你。”

賠着笑臉點頭,程歐應下來,又轉頭找到早已警惕地擡頭的徐貞,揚聲向她交代:“徐貞啊,那我先去了啊,你……”

話還沒說完,進屋安撫兩個孩子的沈秋萍就突然從屋子裏沖了出來,懷中抱着兒子方海陽,一把撲到程歐的腳邊,騰出一隻手來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腦袋顫抖着乞求:“帶我們一起走……求求你們帶我們一起走……”

瘦小的男孩被她壓在懷裏,驚慌失措地哭出了聲。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程歐更是沒料到這一出,瞪圓了眼對上沈秋萍那雙含着恐慌眼淚的眼睛,感覺到她哆嗦的手抓着他的褲腿,皮帶把他的胯骨勒得生疼。

徐貞騰地站起身,卻還是晚了方德華一步。他就站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一個箭步上前就扯開了沈秋萍的胳膊,扯着她的頭發往後拖,狠狠幾腳踢向她的背:“你發什麽神經!發什麽神經!進去!給我進去!”

孱弱的女人被他踹得嘶聲慘叫,抱着哭嚎的孩子拼了命地掙紮,還是被他掀倒在地,拖耕似的往方家的屋子扯。徐貞腦仁一緊,飛快地沖上前拉住方德華的胳膊,手腳并用地攔他踹向沈秋萍的腳,啞着嗓子吼起來:“别打!别打!”

“救我!徐警官救我!救我!”沈秋萍聽見她的聲音,又翻個身瘋了一般扯住她的腿,滿是血絲的雙眼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嘴裏不住嘶嚎:“他會打死我——他會打死我——啊!啊啊啊——”

聽到她嘴中的“警官”兩個字,方德華心裏一驚,甩開徐貞便愈發狠命地掴了沈秋萍一巴掌,再去扯她懷裏的大哭的方海陽。沈秋萍拼盡全力護着孩子,他見扯不出來,就擡腳跺上她的腿,抓着她的頭發猛扇巴掌:“你是絆壞了腦殼啊你!發什麽神經!發什麽神經!”

徐貞被甩得幾步踉跄,眼見着身份敗露,第一時間朝程歐看過去。兩人視線一對,程歐扭頭看向身旁兩個民警,見他們好像早有預料似的幹站在原地,一時誰都沒有吭聲。唯獨李萬輝吃驚地張大眼,被人抽了魂一樣愣在警車邊,滿臉的驚疑。

警察?他們是警察?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沈秋萍的慘嚎引出了家門,或近或遠地張望着,沒有要上前勸阻的意思。徐貞見方德華還在踢打沈秋萍,終于忍無可忍,咬牙跑上前一把将他揚起的手反擰過來,在他脫力的瞬間狠狠推開他,掏出自己的警/官/證/展示給周圍的人,拔高嗓門吼道:“我們是市刑警隊的警察——警察——”

遠遠圍觀的村民們聚集起來,有人悄悄跑出人群,去通知更多的村民。

方德華倒退幾步,喘着粗氣對她怒目而視。早在徐貞出手時就靠過來的村主任扶住他,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拍着他的背,邊安撫邊輕聲囑咐着什麽。沈秋萍還摟着方海陽痛哭,伸出發抖的手,慢慢抓住徐貞的鞋。

蹲下身扶起她,徐貞摸了摸仍在抽泣的孩子的腦袋,攙着沈秋萍起身,将視線投向警車邊那兩個緘口不語的民警:“現在有證據證明沈秋萍系被拐賣婦女,請你們配合解救,把受害人一起帶走。”

“我花錢買的堂客!”方德華聽了便大吼,掙開村主任的手就要沖上去,額角青筋暴跳,臉紅到了脖子根:“憑什麽你們講帶走就帶走啊!你們這是搶劫!”

村主任忙又拽住他,伸出一隻腳來架在他腿前,壓低聲音訓斥:“方德華——方德華!你給我閉嘴!”

這時已經有大半村民聞訊趕來,手裏拿着鋤頭、耙子,一點兒響動都沒有,速速把他們幾個人圍堵了中間。村主任剛剛上任,他再清楚不過這情形會帶來什麽後果,當即就一面攔着方德華,一面沖着這些抄了家夥的村民怒吼:“幹什麽!幹什麽!你們要幹什麽!”

方德華使勁掙開他,拔腿就上前拽住沈秋萍的胳膊!女人的抽泣聲再度變成失聲的尖叫,她胡亂地伸手去抓徐貞,懷裏的孩子也再次放聲大哭。眼看着她要被拖走,徐貞顧不上其他,撲上前扯住她的胳膊,猛地反身給了方德華一腿!

這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被她一腳踹得跌倒在家門前,隻一個瞬間就引燃了緊繃的氣氛。不知是誰先大喊了一聲,拿着武器圍在四周的村民們便都舉起手裏的家夥,齊齊向中間湧了過來——

李萬輝一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此刻見情勢失控,傻傻站在外圍,一動不敢動。矮個頭的警察反應最快,打開車門爬進了警車,翻身跨進駕駛座;高個頭的警察也拉開警車的後門,剛要埋頭鑽進去,就被程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胳膊:“我們在依法執行公務!”程歐掰過他的腦袋對他大喊,“這兩天我們都在跟警隊保持聯系,一旦出事,市局會立刻聯系你們分局——到時候追責下來,誰都不好過!”

高個兒的民警睜大眼同他對視,鼻孔外張,胸脯劇烈地起伏。村民手中的武器沖着徐貞砸下來,她扯着沈秋萍躲開,退到警車邊,将哭叫着的沈秋萍和方海陽推到高個頭的民警身旁:“鳴槍啊!鳴槍!”

背後的警車輕微地抖動起來,他屏住呼吸,知道這是矮個頭的民警要發動車子。

農具不長眼睛,鋤頭耙子統統朝他們揮過來,他心髒猛然一跳,拔出腰間槍套裏的槍,對着頭頂的老天叩下扳機——

砰!

明火閃現,槍響炸裂。

喧鬧的村民們噤聲,大多下意識地往後退,手裏的武器沒收住,砸上了屋前的水泥地。

“都冷靜!冷靜!”高個頭的民警還舉着槍,扯着嗓子沖他們吼,“市局要調查,那就先帶回去!吵什麽吵!啊?都想被抓起來坐牢是不是啊!啊?”

空氣仿佛有幾秒的凝滞,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搖下車窗,朝徐貞他們用力招手:“上車!都上車!”

拿着武器的村民面面相觑,猶疑着不敢上前。村主任趁此機會攔到他們跟前怒喝:“家夥都放下!耙子鋤子都放下!聽到沒有!”

程歐拉開車門,正要和徐貞一起扶着抖成篩糠的沈秋萍上車,又被擠出人群的方德華打斷:“伢不準帶走!那是我的伢!”他連撲帶摔地沖過來,大手死死抓住了方海陽細瘦的胳膊。

受到驚吓的孩子本就大哭不止,這下更是撕心裂肺地嚎哭起來。沈秋萍嘶啞的嗓子裏發出尖叫,她抱住孩子的腰,踏進車裏的一隻腳也收了回來,弓緊身子往車裏縮,無論如何都不撒手!

躲在屋門邊看了許久的孫孟梅這時也跑過來,幫着方德華拽孩子:“我方家裏的伢——我方家裏的伢——”

方海陽哭得臉頰通紅,尖着嗓子痛叫:“媽媽!媽媽!”

霎時間紅了眼,沈秋萍抱緊孩子的腰,半個身子倒進車裏,擡起腳發狂地沖着那母子倆踢踹:“放開我兒子——啊!啊!放開!放開我兒子!”

“伢不能帶走!伢不能帶走!”圍堵過來的村民們見狀又舉起手裏的武器,作勢要沖上來。高個頭的民警一慌,反過來抓住程歐的手腕,用勁甩了幾下吼道:“伢不能帶走!要不我們都出不去!”

程歐趕緊去扯沈秋萍勒在孩子腰上的手,擡頭對另一邊的徐貞喊:“徐貞!徐貞攔着她!孩子現在不能帶走!”

掙紮中的沈秋萍聽到他的話,更加歇斯底裏地嘶喊起來:“我兒子!我兒子啊!啊——啊——”徐貞咬緊後牙槽扯開了她抱住孩子的手,沈秋萍剛倒進車裏就要騰起身,不要命地往車外撲,“陽陽——陽陽——”

“先上車!先上車!”

高個頭的民警在外邊喊,徐貞抓住沈秋萍踢騰的腿塞進車裏,等到程歐先上車箍住了她的兩條胳膊,才跟着跳上車。副駕駛座的車門被重重碰上,沈秋萍還在瘋狂地掙紮,嘴裏的尖叫絕望而癫狂:“啊——啊——”

“媽媽——媽媽——”

車外孩子的哭喊聲聲都紮進耳朵裏,徐貞抿緊嘴唇,幾乎是使勁了全身的力氣,才将車門關上。

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踩下油門,堵在車前的村民紛紛讓開,警車很快駛出人牆,拐上了村裏的大路。孩子的哭叫聲漸漸遠了,沈秋萍卻還在不住地嚎叫,扭動着身子試圖掙開程歐的鉗制。他沒有辦法,隻好借來高個頭民警的手铐,反剪她的雙手,铐在了背後。

九龍村的大路不平坦,車身在輕微地颠簸。徐貞歪着身子癱坐下來,牙關都在微微顫抖。喘了一會兒,她心有餘悸地回過頭,隔着車尾的玻璃朝他們逃出的地方望過去。圍聚在那裏的一個個人影逐漸縮小,她分辨不清那裏面誰是方德華,誰又是李萬輝。

視野内闖進一個人影。是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從一排平房裏跑出來。她跑過長長的田壟,跑上九龍村的大路,一瘸一拐,揮舞着雙臂追他們的警車。

“救我啊——救我啊——”徐貞隐隐聽到她的哭喊,“莫走——救我啊——”

心下一緊,徐貞抓住車椅的靠背,認出這個女人就是在雞棚邊向她求救的人。她穿的還是昨晚那身衣服,拖着受了傷的腿,哭着喊着追在警車的後面,五官擠成一團的臉上寫滿了絕望:“莫走啊——救我啊——救救我啊——”

徐貞扭頭就朝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喊:“停車!還有一個!”

對方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頭也不回地看着前路,不僅沒停車,還越開越快。

回頭見追在車後的女人越來越遠,徐貞咬了牙使勁捶拍駕駛座的靠背:“停車啊!停車!”

沉默了良久的高個頭民警發起了火,扭過頭沖她咆哮:“莫吵了!救一個不夠你還想救兩個啊!到時候我們一個都走不掉!”

徐貞前傾身子還要說點什麽,卻被程歐抓住膝蓋。她頓下來,看向他,見他沉着臉,對她搖了搖頭。

理智回籠,徐貞冷靜下來,緩緩回過頭。

後擋玻璃覆住的小小方框裏,那個狼狽地跑着的女人跌倒在路邊。有人從那排平房裏追出來,對她揮起了拳頭。

半趴在徐貞和程歐身上的沈秋萍滑了下去,嗚咽着擡起腦袋,一下一下地砸向車門。就像那個男人砸向那個女人的拳頭,又重又狠。

“陽陽……陽陽……”

徐貞在這嗚咽聲中遠遠看着他們。

她看着那兩個小小的人影縮小、再縮小,最終融成一團小黑點。

然後慢慢地消失,再未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鎮上的派出所。

兩個民警把他們帶到詢問室,送來三杯涼水,就不再理會。沒等徐貞和程歐歇一口氣,沈秋萍就在他們跟前跪下來,哭着哀求:“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幫我把陽陽救出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求有莫子用啊!伢又不是你一個人生的!别個就沒得養伢的權利啊?”一旁矮個頭的民警還滿肚子火氣,手裏的筆重重地敲在桌上,“你自個能出來就夠好的啦!還伢!鬧這麽大,就不想下被打死了怎麽辦!”

她痛苦地低下頭,整個身子都蜷成了一團,流着淚發抖。

“我的陽陽……陽陽……”

“先起來吧。”沒忍心看下去,程歐彎腰扶了扶她的胳膊,歎口氣,“他們說的也沒錯,孩子是你跟方德華的,你是媽媽,他也是爸爸。我們沒權利把孩子搶過來,這事兒隻能靠之後打官司。”

抖着身子蜷在地上,沈秋萍不住地抽噎,沒有起身。徐貞隻好站起來,繞到她身邊半跪下身,順着脊柱撫了撫她的背。

“我們已經聯系到你父母了。”徐貞輕聲安慰,“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聽見父母二字,縮在地上的女人顫了一下,哭聲短暫地停下來。

片刻,她擡起滿是淚水的臉,猛然給他們磕了個響頭:“我給你們磕頭了……”

“诶诶诶!起來起來!”聽她的腦門悶聲砸上地闆,徐貞連忙使了蠻力把她拽起來,以防她繼續虐待自己。沈秋萍兩腿發軟,即便是徐貞攙着也站不穩,最後隻得坐上他們推過來的椅子,閉着眼掉眼淚。

“沈秋萍,我們還有件事要問你。”程歐隻思索了幾秒,便壓下心底的不忍,沉下嗓音開口,“你給趙隊寫求救信,還說你知道胡律師的事,到底是說什麽事?你跟胡律師認識嗎?她以前爲什麽總過來看你?”

在沈秋萍身旁坐下來,徐貞繼續捋着她的背,等待她的回答。

“她不是來看我……”後腦勺靠在椅背的頂端,沈秋萍仰着腦袋,緩了好一會兒氣息,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是來看阿雯……”

“阿雯?哪個阿雯?”問題才剛剛脫口,程歐就記起了什麽,略略一愣,“昨晚掉魚塘裏的那個?”

合着眼點頭,沈秋萍鼻翼微抖,眼淚成汩地往下流。

“她是來找阿雯的……那個時候我剛被拐過來……”她抖着唇說,“阿雯腦子不好,胡律師怕她跟阿雯接觸了,方家的人就會打阿雯……所以她讓我照顧阿雯……她說隻要我能保護好阿雯,她就會想辦法把我們都救出去……”

喉中一哽,她記起那張模糊的臉。

“但是她好多年沒再來過了……她好多年沒來過了……我以爲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阿雯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時,沈秋萍隻敢看那麽一眼。隻一眼,她就明白了絕望的滋味。

那個爲了救她而掉進魚塘淹死的女人,曾經是沈秋萍唯一的希望。那麽多年,在方家,她也是唯一一個對沈秋萍好的。可直到這一刻,沈秋萍才意識到,自己偷了她的命。

她是偷了阿雯的命,才能活着坐在這裏。

眼前浮現出阿雯緊合着雙眼的樣子,沈秋萍捂住了臉。

“是我對不起阿雯……”她說,“我對不起阿雯……”

輕撫她背脊的手頓住,徐貞轉過臉,詫異地同程歐交換了眼神。

誰都沒注意到阿雯。那個從小就被賣到九龍村,摔壞了腦袋,成天都被關在屋子裏的阿雯。甚至直到她死,他們才第一次見到她。

來遲了。徐貞記起那具被打撈上岸的冰冷屍體,還有她捂住哭泣的孩子。

還是來遲了。她想。

遠在y市的刑偵總隊訊問室裏,楊骞垂着腦袋,已經沉默了小半個鍾頭。

他剛從昏迷中清醒不久,就被帶到這裏。頂着鼻青臉腫的模樣,他頭上纏了好幾圈紗布,昏昏沉沉地陷在铐緊鎖铐的訊問椅上,兩眼灰敗,不論面前的鄭國強問他什麽,都始終隻字不語。

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二十四小時内必須被送往看守所,鄭國強沒時間再跟他耗下去,五指重重叩了叩桌面:“基金會洗錢的事不願意說,國際人口販賣跟組織賣/淫的事也不願意說,是吧?”

毫無反應地垂着臉,楊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膝蓋,沒給他哪怕一個點頭的回應。

“行,那就說說許菡。”鄭國強撥了下手邊的比,換了個更舒适的姿勢,倚向身後的椅背,“當年你們買通的法醫已經招供了。許菡根本不是意外溺死,而是悶死。她是死後才被抛進水道的,對不對?”

遲鈍地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坐在訊問椅上的男人略微擡眼。他眉骨很低,從這個角度看,濃黑的眉毛幾乎和眼睛貼在了一起。

“你們不急着問我基金會跟小孩子的事,是因爲許菡都告訴你們了吧?”動了動青腫破皮的嘴角,他扯出一個笑,“她到底是怎麽告訴你們的?之前她女兒全天都在我們的監視裏,她就一點不怕我們殺了她女兒?”

鄭國強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們一直在以她孩子的安危作爲威脅,變相監/禁她?”

“哪止啊?還有她老公的命。”眼裏的漸漸有了亮光,楊骞靠着椅背咧開嘴角,“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我們這一連串——用你們的話怎麽說?利益鏈條?”他嗤笑一聲,語氣傲慢,“我們這一連串利益鏈條是怎麽運作的,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了嗎?要不是這回連根拔了,也不敢動到我們這一環來吧。趙亦晨又算什麽?還不是跟你們這些人一樣,小小的刑警隊長……就算搞不死你們,要把你們搞進号子裏也是輕而易舉啊。”

聽着他滿嘴的不屑,鄭國強臉色沒有變化。倒是一旁負責記筆錄的警察頓了頓,悄悄看他一眼,才接着敲擊鍵盤。

“既然是這樣,”鄭國強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楊骞的眼,“爲什麽還要殺許菡?”

“還不是她自己找死啊?”從鼻孔裏哼出一口氣來,對方歪着嘴笑,“不僅自己想跑,還想把她女兒也帶走。要不是我們及時逮到她,那天她都要跑到她老公那裏去了。她老公是什麽人?條子啊。她失蹤那麽多年突然出現,就算她自己不講,她老公能不查嗎?到時候要堵的嘴可就不止一張了。”

“她是自己要跑的?”

“不然呢?”

拿出那張字條的照片,鄭國強把它推到他眼前,“那這是什麽?”

含笑的目光定在照片上,楊骞過了好幾秒才在模糊的視野裏看清照片中的東西。他臉上的神情滞了滞,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

“看到沒有?寫了讓她看完就燒掉,結果這狗/娘養的沒燒。看到沒有?”他抖着肩膀笑得誇張,笑到最後便忍不住開始咆哮,每一聲都帶着顫抖,不知是因爲歡喜還是憤怒,“她沒燒……她沒燒!她還留給你們!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妹妹!她就算死了也要拖許漣下水!”

“好好說話!”猛力一拍桌子,鄭國強揚聲呵斥,“許漣暗示許菡逃跑,然後你們又以逃跑爲由殺死許菡——這不是給許菡下套是什麽?你還說她是自己跑的?啊?”

“許漣害她——你是說許漣害她?”愈發神經質地抖着肩膀哼笑,楊骞好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肩膀抖個不停,“也就許菡那種自私自利的女人,還有你們……你們這些條子會信。”他喘一口氣,稍稍前傾身體,仔細瞧着鄭國強的臉,“找人鑒定過了啊?許漣的字迹?我一個三流的仿寫也能騙過你們的鑒定機關,看來你們的鑒定也沒什麽狗屁用……”

鄭國強鎖緊眉心,“這是你寫的?”

“啊,我寫的。”試圖聳聳肩膀,楊骞譏诮地重複了一遍,“我寫的。”

“你給許菡下套?”

“當然是我了。”他一臉無所謂的嘲諷,“知道能讓孩子藏在衣櫃裏出去的,除了她們兩姐妹,就隻有我啊。”

後半句話來得沒頭沒腦,讓鄭國強的眉頭不由得擰得更緊。

“楊骞,這裏是公安。”他警告他,“你最好端正态度,把事情老老實實從頭到尾地供述一遍。”

合上眼仰起頭,楊骞止不住地哼笑。

“曉得許菡八歲的時候,是怎麽從許家逃出去的嗎?”他慢悠悠地開口,“她帶着許漣,躲進一個要跟其他舊家具一起運走的衣櫃裏。還是許老頭精明啊,馬上就想到了。那批家具被送到火車站,還沒卸貨就被截下來。你們猜怎麽着?”

睜開雙眼,他重新看向鄭國強的臉,不等他回答,就忽然開始了爆笑。

“她丢下許漣跑啦!跑啦!那是她妹妹啊——她明知道許漣被抓回去會有什麽下場,但她還是跑啦!跑啦!”仿佛在宣布什麽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他猖狂地笑着,笑得眼角都滲出了眼淚,“那個時候許菡才八歲!八歲就幹得出這種事,你們說狠不狠?啊?”

鄭國強平靜地觀察着他,沒有開腔。

“狠啊!當然狠啊!”被束縛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楊骞漲紅着臉直直地與他對望,目眦盡裂地繃緊了肌肉,“但她再狠他們也護着她啊!他們都護着她你知不知道啊!許漣不殺她——許老頭不殺她——他甚至可以把許菡帶回來,把所有财産都留給她!就爲了牽制我!牽制我!”

前額的傷口裂開,細密的血點滲透紗布,浸染出一片猩紅。可楊骞感覺不到痛。他發指眦裂地望着鄭國強,望着這個無動于衷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楊骞知道,誰都不可能懂。許漣不可能,許老頭不可能,鄭國強更加不可能。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遍體的疼痛湧向他,他癱坐回椅子裏,隻有眼睛依然直直地望着面前的人。“我跟許漣一起長大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迷茫而又可笑,“我會傷害許漣嗎?他們爲什麽都覺得我會傷害她?他們爲什麽甯願相信許菡,也不相信我?”

目視着他從極度的憤怒中頹然虛弱下來,鄭國強不回答他毫無意義的反問,隻接着将另一個問題抛給他:“你是說許雲飛之所以把财産留給許菡,是爲了防止你爲錢傷害許漣?”

緩慢地合眼,楊骞任憑他的聲音輕敲自己的耳膜,忽然在一片黑暗中感覺到了疲憊。

“他提防我,所以讓許菡帶着孩子留下來,陪着許漣。他以爲隻要她們姐妹兩個在一起,許家的财産就不會被我這個‘外人’搞走。”他聽到自己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出聲,“老了老了,自己以前幹的惡心事記不清了,也分不清誰才是外人了。你們肯定也想知道,當年他買了那麽多小孩,爲什麽隻把她們兩姐妹上到許家戶口上吧?”停頓片刻,他合着眼皺起眉頭,像是在回憶,“許老頭自己說的——他老婆啊,當年難産死的,生下來的也是死胎。死胎,正好是對雙胞胎,女孩,跟她們姐妹兩個的年紀又對得上。許老頭一見她們,就當是自己的女兒了。”

想象着許雲飛說這句話的神态,楊骞笑了。

“狗屁,都是狗屁。有當爹的上自己女兒的嗎?有當爹的把自己女兒送去當雞的嗎?雙胞胎值錢啊。值錢的東西,當然不急着脫手了。”胸腹一涼,他笑得咳嗽起來,“許菡也是走狗屎運啊。什麽姐姐要保護妹妹的,哪次都替許漣去了。結果還讨好了許老頭,護了許漣兩年。”

他始終合着眼,卻阻擋不了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他黑暗的視界裏。

“許老頭疼許菡啊,疼得要死。要不是他疼她,她們逃跑的時候,也不會那麽快被發現。明明是她連累許漣,還把許漣丢下來,留了這麽多年……”

留了這麽多年,留成了現在的樣子。

幹澀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轉動,楊骞想起了當年的許菡。那個能每天走進許雲飛的卧室,受盡“寵愛”的小姑娘;那個沉默地、膽怯地脫下衣服的小姑娘;那個瑟瑟發抖的,顫着聲說“不痛”的小姑娘。

有的時候,就連楊骞自己也不明白,他爲什麽要嫉妒她。她受盡了傷痛、受盡了折磨。可她還是走了。她逃出了那個地方,丢下許漣,丢下許雲飛。她丢下了一切楊骞深愛的東西,也丢下了一切楊骞痛恨的東西。

“我沒給過她機會麽?”滾燙的眼淚溢出眼角,他像是沒有察覺,僅僅是平靜地反問,“許老頭沒給過她機會麽?都是她自己選的。是她一看到有機會逃跑,就要跑的。她自己找死。她根本不管許漣會怎麽樣,她隻在乎她自己。”慢慢睜開雙眼,他麻木地望着天花闆,“要是她安分點,就什麽事都沒有。我早跟許老頭說過的。她能抛下許漣一次,就能抛下許漣兩次。”

鐵窗對面的人飛快地敲擊着鍵盤,把他混亂無序的話如實記錄下來。鄭國強看了眼他頭頂被染出一片鮮紅的紗布,半晌不做聲。

“你是許雲飛的堂侄,因爲父母雙亡,六歲起被交給他領養。”好一會兒,鄭國強才轉換了一個方向,掀動嘴唇道,“據我們所知,許雲飛販賣和組織賣/淫的不隻女童,還有男童。有嫖客曾經見過你,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抓起手邊的筆,拿筆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之後呢?爲什麽你也加入了他們這個組織,參與人口販賣和組織幼童□□?”

嘴邊咧出一個淺淡的笑,楊骞收了收擡高的下巴,對上他的目光。

“你問我爲什麽?你爲什麽不問問你們自己?”他疑惑地反過來問他,“爲什麽你們沒在我能坐到詢問室的時候找到我?爲什麽要等到我必須坐到訊問室才找到我?”

鄭國強挑眉,不作回應。

楊骞笑笑,也不爲難他,替他找了個答案。

“是老天不長眼啊……不管我付出多少,不管我怎麽讨好——在他們眼裏,我永遠都不如許菡那個自私自利的賤人。”他說,“也是因爲它不長眼,你們才晚了這麽多年來找我啊。”

他好像自己說服了自己,笑得輕松地仰起臉,往身後的椅背倒過去。

“晚啦,全都晚啦……”

晚了,全都晚了。他告訴自己。

這都是命啊。

命定的,誰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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