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一月,胡珈瑛跟着趙亦晨回家過春節。
趙亦清給他們開門時,手裏還拿着一塊半濕的抹布。她神情有些忐忑,伸出手想要和胡珈瑛握手,卻忽然意識到自己手髒,趕忙縮回來貼着裙擺胡亂抹了兩下,而後又小心翼翼探出來。
中午胡珈瑛堅持要幫着做飯,趙亦清慌了手腳,最後還是趙亦晨将她打發到客廳接着打掃衛生,才總算消停。
廚房裏剩下他和胡珈瑛,一個擇菜,一個拿着不鏽鋼盆洗排骨。
她掐下菜葉上的蟲眼,聽着客廳裏打掃的動靜,回頭瞧了一眼,瞥向身旁的趙亦晨,“你也不去幫忙。”
“都掃了好幾遍了,平時根本沒這麽幹淨。”他手裏抓洗排骨,翹了嘴角一笑,“她是看你要來,才反反複複打掃。”
想到屋子裏每個角落都一塵不染,胡珈瑛垂了腦袋,一時也忍俊不禁,“我以爲你姐會是比較精幹強勢的樣子。”
将盆裏的肉扣進漏盆,他端着它瀝幹水,輕描淡寫道:“我爸早年在港做生意,後來破産,跳樓自殺。”指甲掐進青翠的菜葉裏,她頓了下,沒去看他,隻聽到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媽一個人帶着我跟我姐住過來,賣了原先的房子,從刑警隊調到派出所當所長,就是爲了多騰出時間照顧我們。我十一歲的時候,媽也出車禍殉職了,剩下我跟我姐。爲了供我讀書,我姐沒上大學,讀完高中就去幫别人看店。她看着柔弱,經常哭哭啼啼的,實際上很堅強,什麽事都熬過來了,還把我拉拔長大。”
一聲不響地聽着,胡珈瑛打開水龍頭。
清水沖擊盆中的菜葉,冰涼的水珠飛濺。幾秒鍾的時間裏,他們都隻能聽見水聲。
她擰緊開關,水聲戛然而止。
“女子本弱,爲母則強。她對你也是一樣的。”她說。
漏盆内的水已經瀝幹,趙亦晨把排骨擱到手邊,拿下牆鈎上幹淨的毛巾,轉頭回她一笑。
“等下燒碗排骨給你試試。”
當天夜裏,胡珈瑛同趙亦清一塊兒睡主卧。
翻出幾本從前的相冊,趙亦清打着燈給她看他們一家人的照片。最初是一家三口,穿着警服的母親,衣着體面的父親,還有紮着兩條小羊角辮的女孩兒。後來多了母親抱着新生嬰兒的照片,又多了女孩兒懷抱嬰兒怯怯地沖着鏡頭笑的留念。
一家三口變成一家四口,直到嬰兒長成四五歲的男孩兒,照片裏才漸漸再也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趙亦清慢慢翻着相冊,嘴邊的笑容淡下來。
“爸走的時候亦晨還小,沒什麽印象。”
舊照片中的男孩兒時而戴着母親的警帽坐在單車的後座,時而握着一把竹槍有模有樣地擺出射擊的姿勢,像是在配合她的話,總是精神抖擻、神氣十足。她忍不住又笑笑,接着往後翻,“他從小就喜歡跟在媽屁股後頭跑。媽去派出所,他也去。認識的、打交道的都是警察,所以他也就想當警察。八歲的時候啊,他還幫鄰居家破過一個盜竊案。那陣子他就愛拿着媽給他做的竹槍,在這周圍到處走,說是巡邏。”
恰好有張男孩兒腰杆筆直地站在街頭的照片,他繃緊了臉警惕地朝鏡頭看過來,褲腰的松緊帶裏頭插着那把竹槍,還真有幾分警察的威嚴。
坐在趙亦清身旁的胡珈瑛也笑了。
再向後翻看,春節時母親帶着一對兒女拍了的全家福,緊跟在後頭的是趙亦清的畢業照。高高瘦瘦,長長的麻花辮繞過肩頭搭在胸前,與前一張全家福裏她初中的樣子相比,要成熟許多。看上去像是高中畢業時的模樣。照片按時間順序收集,在此之後便是她年紀更大時的舊照。趙亦晨偶爾會出境,頻率卻越來越低,臉上也不見從前的神采飛揚。
大多數時候,他隻是站在姐姐身邊,不論變得多高、多結實,都僅僅面色平靜地望着鏡頭的方向,一如胡珈瑛第一眼見到的樣子,沉穩,不出風頭,鮮少流露出情緒。
母親的身影再未出現。
這中間似乎有一兩年的斷層,沒有照片記錄,唯一的痕迹便是姐弟倆的眼神。
“媽走了以後,亦晨再也沒以前那麽神氣了。”趙亦清的歎息在胡珈瑛耳旁響起。
胡珈瑛垂下眼睛,動了動輕扣在相冊邊緣的手,指尖摩挲舊照片裏趙亦晨沒有笑容的臉,“聽說阿姨是車禍走的。”
“他不太提這個事。”趙亦清慢慢點頭,“那天他學校已經放假,我還在考試。一大早的,他就跟着媽一起去派出所值班,路上停在包子鋪買包子。亦晨發現有扒手偷東西,于是就喊了媽。媽第一時間騎車追小偷,沒想到經過十字路口,被車撞了。”
頓了下,她歎口氣,擡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亦晨是親眼看着媽死的。我聽别人說,當時媽被車撞飛出去,甩開了好遠。”
腦海中閃過大巴車窗外颠簸的街景,胡珈瑛一愣,忽然記起了蔡老尖嘴猴腮的臉。
身旁的趙亦清直直地望着窗戶,好像已經陷入久遠的回憶。
“那以後有一兩年的時間,亦晨都不怎麽說話。他脾氣變得很怪,悶悶的,還經常跟人打架。每天放了學,他都在市區到處跑,天都黑透了才回家。我知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當時不該喊媽,不然媽不會去追小偷,也不會死。”眼裏漸漸蒙了層打轉的淚水,她轉頭,隔着那模糊的水霧去瞧身邊的人,聲線裏多出一絲哽咽,“但是你說這怎麽能怪他呢?”
胡珈瑛回過神,輕輕抓住她扶着相冊的手。那是雙粗糙的手。胡珈瑛想起胡鳳娟。
蔡老的模樣便緩緩淡去。
“那個小偷……後來抓到了嗎?”
垂下腦袋抹去眼淚,趙亦清搖搖頭,“至今沒抓到。”
東北冬天白茫茫的大雪于是好像回到了眼前。胡珈瑛還記得那孤孤單單的高壓電塔,站在幾葉紅色的屋頂中間,架起電線,撐起天。她知道他去了那裏,也許一輩子不會再回來。
“後來我讀完了高中,就沒再讀大學,到工廠裏打工供亦晨讀書。”沒發覺她的沉默,趙亦清抹幹了眼淚,又捧着相冊繼續往後翻,“他知道我辛苦,慢慢就收斂了心思,不再像頭幾年那樣渾渾噩噩了。經常幫着我幹活,打掃衛生,做飯……我要是生了病,家裏大事小事都是他來辦。小小年紀,已經有個男人的樣子了。”
翻到下一頁,她停下來,吸了吸鼻子,輕籲一聲,既像感慨,又像歎息。
“這麽多年,他也就一件大事沒聽我的勸。”
右上角的那張照片,像是趙亦晨考上警校那會兒拍的。他穿着警服,戴着警帽,身形筆直,眼睛隐在帽檐底下的陰影裏,目光深沉銳利。一如胡珈瑛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她明白了趙亦清的意思。
“讀警校,當警察。”胡珈瑛聽見自己的聲音。
略略颔首,趙亦清松開相冊,粗糙的手心覆上胡珈瑛的手背。那也是雙粗糙的手。捧在手裏,摸得到厚厚的繭。趙亦清低着眉默默地看着,張張嘴,又合上。
“珈瑛啊……”良久,她才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我們家出過警察,所以我知道當警察的家屬,很難。尤其是刑警,大部分因公殉職,活着的時候家裏人睡不了一天安穩覺,死了也要留遺憾,生前聚少離多。”掌心輕輕摩挲胡珈瑛的手背,趙亦清頓了好一會兒,每個字都又慢又輕,“亦晨學的是刑偵,将來的目标也是刑警……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些,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她再次翕張一下嘴唇,好像想再說點什麽,卻被堵在了胸口。
胡珈瑛等待許久,最終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趙姐。”
第二天,趙亦清悄悄起了個早,穿戴整齊,去劉志遠家拜年。
胡珈瑛上午幫着趙亦晨準備年夜飯,午後也沒休息,坐在客廳的窗台邊上,就着外頭的天光剪窗花。他午睡醒來瞧見她,便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窗台上幾張紅彤彤的窗花,翻來覆去看了看,再去瞅她手裏的花樣,“這麽複雜的花樣你也會剪。”
手中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挪動着,她沒擡頭,隻翹了嘴角笑笑,“以前我阿媽教我的。”
胡家村的女人都剪得一手好窗花,據說是祖宗留下的手藝。“那是熟能生巧。”趙亦晨又撿了兩張别的花樣仔細瞧,直到沒興趣了,才擱到一邊,捏起她幾縷頭發把玩,“昨晚聽到你跟我姐在屋裏說了挺久的話,都聊什麽了?”
“趙姐給我看你小時候的照片。”騰出一隻手來,胡珈瑛從他手心裏抽出自己的頭發,身子調轉一個方位側向他,然後又接着低頭剪窗花,“我之前問過你爲什麽想當警察,還沒問過你爲什麽想當刑警。”
趙亦晨一笑,“我要是說不上原因,你生不生氣?”
擡起眼皮白他一眼,她也不同他拌嘴。他于是又替她把垂在臉側的頭發挽到耳後,再靠向身後緊合的玻璃窗。
“窮能犯罪,尋仇能犯罪,貪也能犯罪。”習慣性地伸直雙腿,他兩手十指交疊,随意擱在膝前,“被偷被搶的人窮了,就去偷去搶。被打被殺的人心裏有了怨恨,就去打去殺。貪的人多了,清白的人也跟着貪。一旦走錯了路,賠上的就是小半輩子、大半輩子,甚至一輩子。有的不僅葬送自己,還害了家人。”
停下手裏的剪刀,胡珈瑛看向他,視線撞上他轉過來的眼睛。
還是照片裏的模樣,深沉,平靜。她記得他說過,她的眼睛不愛笑。其實他的也是。
可他注視着她,忽然就笑了。和那時球場上的笑不一樣,少了點兒傲氣,多了點兒水似的柔和。“刑警經手的案子,如果破了,也算是能砍斷這種的惡性循環。我覺得這樣很好。”他說。
胡珈瑛便記起他頭一次提到母親時的樣子。她望着他,握着剪刀的右手動了動食指。片刻,她低下頭,把剪刀和剪到一半的窗花擱到一旁,摘下了右手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空了的左手攤到膝頭,她瞥了眼趙亦晨的手,“手拿過來。”
猜不到她要做什麽,他把手遞過去,被她捏着手心,套上了手串。菩提子滾過他的手腕,表面已經被磨得不再粗糙,可見被反複把玩了不少年頭。一顆顆串在一塊兒,個頭不小,掂在手裏也有些分量。
等給他戴上了,胡珈瑛又捉着他的手,撚着其中一顆轉了轉,“這是我阿爸留給我的。”
趙亦晨聽了便要摘下來,“那你不好好戴着……”
“給你了你就戴着。”她不輕不重地拍開他的手,垂下眼睛,松開那顆被搓揉得溫熱的菩提子,拇指輕輕摁在他的手心,“算命的說我命裏跟佛有緣,希望佛祖能保你平安吧。”
沉默一會兒,他反握住她的手,忽然胳膊一攬将她抱到腿上。胡珈瑛僵住了身體,感覺到他幹燥的嘴唇貼過來,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很快,又很重。她臉上一熱,僵硬地被他圈在懷裏,一動不敢動。
“突然親我幹什麽。”
“想親不就親了。”趙亦晨穩穩抱着她,聲音從她腦袋頂上傳過來,呼吸掃過她耳後,“别緊張,珈瑛。”
他察覺到她緊張,卻也沒松手。胡珈瑛愣了會兒,慢慢放松下來。她僵在身前的手滑下去,輕輕扶在他的手邊。
“我姐跟她對象,準備明年四月結婚。對方是個老師,文化人,工資不多,人老實,很疼我姐。兩口子比較困難,買不起新房,所以結婚之後可能就要住在這裏。這麽多年,我姐把我拉拔長大,房子是她應得的。我是個男人,将來自己成家立業,自己負擔。”她聽見他告訴她,嗓音低陳,說得很慢,很穩,“現在跟你說這些,也是想給你更多時間想明白。我想要你,但不是想讓你稀裏糊塗就跟了我。
“警察工資少,頭幾年從基層做起,更辛苦。我沒房,沒車,沒錢。你要是跟我,怕是有小半輩子都過不上好日子。等将來進了刑警隊,我還會沒時間陪你,甚至這條命也不能給你。”
聲音頓下來,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給她考慮的機會。但他沒等太久。他收攏了圈住她的胳膊,下巴不輕不重地挨在她的耳邊。“不過如果你想好了,肯跟我——我會讓你有吃,有住,有穿。”他說,“可能不比别人的好,但我會盡我所能,把能給的都給你。”
胡珈瑛望着自己的鞋尖,一時沒有吱聲。她想起一九九零年的冬天。那天長春的火車站人潮洶湧,她屏住呼吸試圖逃走,最終卻在人群中停下了腳步。後來胡義強把冒着熱氣的玉米給她,她将它捧在手裏,焐熱了手心。
她知道什麽是富有,也知道什麽是貧窮。她知道什麽樣的選擇,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媽以前老跟我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但是女人要記得,雞是雞,不是它有幾鬥米;狗是狗,不是它有幾碗剩飯。”微涼的手扣住他的食指,她垂着眼開腔,“我中意的是你,想明白了,不後悔。”
身後的趙亦晨默了默,垂下腦袋,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
她聽到他笑了。笑得很輕。
大三的一年過得很快。南方城市回暖不久,最熱的暑天已悄然而至。
暑假有不少學生留在宿舍,準備下一個學期的考試。胡珈瑛備考律師資格證,往往要在自習室待到夜裏十一點,才慢慢走回寝室。
建軍節那天晚上,她踩着門禁的點趕回宿舍,在一樓的走廊碰見了許可馨。
她默不作聲地垂着腦袋,平時打理得漂亮的卷發蓬亂地披散在肩頭,腳步又慢又輕,好像每一步都拖得疲憊艱難。要不是她背上的書包眼熟,胡珈瑛險些沒認出她。
“可馨?”小跑到許可馨身旁,胡珈瑛伸手替她捋了捋臉邊的頭發。擋在耳旁的幾縷發絲被撥開,露出她通紅的眼眶,還有臉頰上凝着點點血珠的擦傷。胡珈瑛一愣,“臉上怎麽流血了?”
下意識别過臉,許可馨擡起胳膊擋開她的手,甕聲甕氣地敷衍:“不小心的。”
她嗓音沙啞,每個字的尾音都有些輕微的顫抖。胡珈瑛翕張一下嘴唇,岔開話題,不再追問:“今天跟你們系主任聊得怎麽樣?”
許可馨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忽然加快腳步,跑向樓梯間。
留下胡珈瑛怔怔地停步在樓道裏,聽着那串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遠去。
同寝的姑娘隻剩胡珈瑛和許可馨還留在宿舍。胡珈瑛回到51八時,寝室裏空無一人。許可馨洗澡用的臉盆已經不在角落,胡珈瑛望了一眼,便收拾好換洗的衣服,拿上自己的盆走向浴室。
公共浴室隻一個澡間拉上了浴簾,簾子後頭有水聲。她想了想,沒有出聲打招呼,徑自踱進隔壁的澡間。撩起衣擺脫下上衣時,胡珈瑛隐隐聽見什麽聲音。她停下手裏的動作,下巴卡在領口,上衣罩住了腦袋。
嘩嘩的水聲裏,壓抑的細語聲時隐時現。隔着一道隔闆,胡珈瑛聽得不清晰。
“可馨?是你嗎?”她穿回上衣,靠近澡間的隔闆,試探着揚聲,“可馨怎麽了?”
隔壁的水聲仍在繼續,胡珈瑛側耳貼向隔闆。
許可馨呓語似的聲線打着顫,幾乎被嘩嘩作響的水聲徹底淹沒。遲疑地走出自己的隔間,胡珈瑛來到隔壁拉緊的浴簾跟前。騰騰熱氣溢出澡間,攀上她微涼的臉頰。她屏住呼吸,聽清了許可馨嘴裏斷線般重複的話:“我不是……我不是……”
收攏眉心,胡珈瑛抓住浴簾,“可馨我進來了啊?”
不等裏面的人回應,她便拉開浴簾。熱氣撲面而來,蒸熱了她的眼眶。她看到許可馨赤/條/條地跪坐在瓷磚地上。花灑噴出的熱水澆透了她的頭發,也澆紅了她的身子。她低着腦袋、抱着胳膊,岔開腿一絲/不/挂地坐在氤氲熱氣裏,狼狽,渾身透紅,卻好像毫無知覺。
胡珈瑛腦仁一緊,拔腿沖上前,關掉了花灑。幾滴熱水濺上她的腳背,滾燙而刺痛。她縮了縮腳,回過頭。
“我不是……我不是……”許可馨像是未曾發覺她的到來,依舊埋着臉,用發抖的雙手,不斷抓撓自己赤/裸的胳膊。她全身的皮膚都被開水燙得發紅,卻還能瞧見一道道顔色更深的抓痕。然而她仿佛感覺不到痛,還在不住地抓撓自己,哆嗦着重複:“我不是……我不是……”
趕忙撲跪到她身旁,胡珈瑛試圖鉗住她的手,“可馨?可馨!不要撓了!”
瓷磚地上的水還留有餘溫。許可馨在混亂中胡亂掙紮一陣,終于脫力似的松開了手。她弓起身體,癱軟下來。胡珈瑛攬緊她的胳膊,感覺到她的肩骨硌在自己的胳膊前,僵硬,沉重。她的胸腔在顫動。胡珈瑛知道她在哭。挨近了,她才看到她皮膚上異樣的痕迹。那是唇/齒/吮/咬過的痕迹。在頸側,在腿根。胡珈瑛熟悉這種痕迹。
“我不是……不是……”她聽見許可馨顫抖的聲音。帶着哭腔的聲音。
茫茫然盯着她腿間的痕迹,胡珈瑛忘記了開口。
她不知道許可馨哭了多久。直到她抱住她的手臂,腰彎得好像再也直不起來,胡珈瑛才重新聽清了她的聲音。
“好了,好了……沒事了……”攬緊她赤/裸的身體,胡珈瑛動了動發緊的喉口,“你不是,我知道。不哭,我知道。”
溫熱的水沒過她的腳背。她指腹緊貼懷裏滾燙的身軀,指尖微涼。
第二天上午九點,胡珈瑛從自習室趕到了法政學院。
副院長的辦公室仍鎖着門。她到衛生間外頭的盥洗台洗了手,一點點搓掉手背上的墨漬。擰緊水龍頭,她沒有收回手,隻定定地盯着台盆中間的下水器,在金屬外殼上看着自己扭曲變形的臉。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珈瑛?”
胡珈瑛回頭。是副院長恰巧經過,叫了她的名字。他也是學院裏的老教授,身形微微發福,灰白的頭發,眼角滿是皺紋。他愛笑,總是笑容可掬地面對他年輕的學生。此時此刻,哪怕她沒有先同他打招呼,他也是笑的。
胡珈瑛提了提嘴角,回他一個微笑:“老師。”
然後他便把她領進了辦公室。
“到了關鍵時候了,這段時間可别分心啊。”安排胡珈瑛在辦公桌邊的沙發上坐下,老教授才走到辦公桌後頭,取下斜挎的公文包,“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聊聊。現在準備考研的已經開始複習了,要保研到外校的也開始做準備了。你呢?準備考研嗎?”
“我準備參加律師資格考試。”
兩手撐住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來,他看向她,“你不打算考研啊?”
“沒想過。”她搖頭,“我想本科畢業以後就直接去律所工作,當律師。”
“哦……是這樣打算的。”點着頭撥弄了一下桌面上擺着的鋼筆,老教授凝神思索幾秒,“女孩子當律師很難,也很辛苦。不過你這兩年在學校的律所實習那麽久,應該也是跟張老師他們了解過了的。”
“之前跟張老師談過。”
老教授再次點了點頭,擡起右手的食指,推一推離自己最近的那支鋼筆,而後擡頭對上她的視線,如往常一樣笑起來:“也行,我看你英語不錯,以後做金融證券方面的業務也是可以的。要是需要我幫忙,我到時就幫你寫個介紹信,找個好師傅帶着。”
“謝謝老師。”緊了緊交疊在一起的十指,胡珈瑛笑笑,“其實……我是準備主要做刑辯方向的。”
“刑辯?”
“對。”
面上的笑意褪下去,老教授沉吟了一會兒,“珈瑛,你了解我們國家刑事案件各方面的現狀嗎?”
“做過一些了解。”她停頓片刻,平靜地同他對視,“我知道老師是爲我好,但是我希望能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怕的。”
望了她許久,老教授重拾了笑容。
“好吧,畢竟是你自己的未來。”他說,“那下個學期學院安排實習的時候,我會幫你争取到去好一點的律所實習。你要把握機會,跟律所的律師打好交道,盡可能找個好師傅,能在你畢業之後就帶你。”頓了頓,又叮囑,“現在進律所,師傅難找。但師傅又是決定你将來能達到什麽高度的,所以你要重視。”
胡珈瑛站起身,面向他,深深鞠躬。
九月中旬,曆史系的保研名額最終确定下來。
那天下午,李玲歡沖進寝室,猛地推倒了坐在書桌前的許可馨。椅子翻倒在地,撞到桌腳,也撞到了秦妍的椅背。胡珈瑛同她們隔桌而坐,還能感覺到地面輕微的震動。她擡起頭,聽到椅腳劃過地闆的刺耳聲響。是秦妍站起了身。
同時傳來的,還有李玲歡憤怒的質問。
“你排名比振文低四個,是怎麽拿到保研名額的?!啊?!”她的嗓門那麽大、嗓音那麽啞,引來走廊裏一片嘈雜,“同寝三年一直把你當姐們!你不知道振文這幾年花了多少精力才保持了這個排名、争取保研名額?!你就這麽對她?!你就這麽想用下三濫的手段上位?!啊?!”
胡珈瑛起身繞過書桌,王振文恰好擠開圍在寝室門口的人,沖上前拉住李玲歡。
“好了——好了!”她滿臉的眼淚,哭喊着從背後抱住她的腰,不讓她再動手,“李玲歡你不要說了!”
許可馨跌坐在冰涼的地闆上,埋頭捂着臉,自始至終沒有出聲。座位離她最近的秦妍蹲在她身旁,攙着她的胳膊想要扶她起身,卻無濟于事。而李玲歡張紅了臉騰動手腳,目眦盡裂地瞪着許可馨,還要上前打她。
老三展開胳膊擋在兩撥人中間,慌慌張張地勸解,“都先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是啊,說不定有誤會……”
“誤會?!你讓她自己說說是不是誤會?!”李玲歡打斷了秦妍的話,擡起胳膊沖着許可馨的方向狠狠揮動,“許可馨你說啊?!你好意思說你沒用下三濫的手段嗎?!啊?!送禮了?!還是陪/睡了啊?!”
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胡珈瑛走過去,關上了寝室的門。
“不要說了……”門闆輕輕碰上的時候,許可馨細弱的聲音清晰起來,“不要說了……我不要保研了……我什麽都不要了……”
沉默地轉過身,胡珈瑛看向她。她蜷縮在牆腳,抱着腦袋,發着抖。
“不要了……我不要了……”
胡珈瑛站在門邊。
她記得有個雨天,她和許可馨一起趕去同一棟教學樓。路上胡珈瑛同她說起自己摘抄過的一首詩。兩行詩,顧城的《雨》。
人們拒絕了這種悲哀
向天空舉起彩色的盾牌
那時許可馨避開了腳下的一個水窪,舉高手裏的傘,回頭沖她笑起來。
她說,我的盾牌是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