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3-2



徐貞被一陣兇猛的狗吠驚醒。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摸到蓋在被子外層的上衣,一面胡亂地套上一面起身,踩着鞋打開了屋内的燈。外頭的狗叫沒有停,遠遠傳來模糊的争吵聲,還有孩子的哭喊聲。迅速穿好鞋跑到窗邊,徐貞小心地撥開窗簾的一角,鼻息間呼出的熱氣在玻璃窗邊緣撞出一片白霧,又很快消失。

白天山間下過一場雨,九龍村頭頂的夜幕便愈發幹淨,星河如洗。遠近幾間屋子都陸續亮起了燈,徐貞隐約瞧見幾個人影在往魚塘的方向移動,狗吠聲響徹夜空,哭喊和争吵持續不停。她轉過身擡起房間的門栓,剛踏進正廳,就瞧見對面的房門也被推開,程歐匆匆忙忙鑽出屋子,同樣衣衫整齊。

臨睡前李萬輝已經收拾好了那間裏屋,徐貞和程歐這晚得以分開住,但他們還是各自合衣而睡,以防出現什麽突發事故。兩人視線相撞,她下意識先開了口:“出什麽事了?”

“吵架?”程歐撓撓腦袋,眼睛還在往大門的方向轉,語氣不大确定。

這會兒卻有人從外邊叩響了大門,壓着嗓門道:“徐記者?程記者?”

聽出是李萬輝的聲音,徐貞同程歐交換了個眼神,便上前撤去門栓,打開了門:“李老師——”

李萬輝鑽進屋内,把身後的門闆合上,擡頭才發現程歐也在正廳,“把你們都吵醒啦?”

“外頭在吵什麽啊?”程歐系上外套的扣子,擡着眉頭問他。

焦急地皺着眉張了張嘴,李萬輝像是要抱怨什麽,最後卻忍下來,隻道:“方德華跟陽陽媽打起來了。”

“怎麽突然打起來了?”

“今天我跟主任說了,你們采訪的時候可能也要跟陽陽媽聊聊……”李萬輝解釋得含糊,“主任就跟方家打了招呼,結果方德華覺得這事兒是陽陽媽挑起來的,陽陽媽争了兩句,就……”他眼神躲閃,沒再說下去。

悄悄瞄了眼程歐,徐貞恰好撞上對方的目光。他們都知道上個月村裏發生的襲警事件,當時事情不僅鬧到了市刑警隊那裏,還驚動了武警。沖突的源頭是村民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村幹部事後都被撤職,而有了前車之鑒,新的村主任上任,對外來人都多了幾分警惕。

徐貞想了想,又把征詢的眼神抛向李萬輝:“那我們要不要也去勸勸?這事兒說到底是我們要求的,不然我們去解釋一下……”

急忙搖搖腦袋,他擺了擺手:“徐記者你就别去了,方德華那人平時打人就不分男女的,加上今天還喝了點酒……”而後他停下來,看向程歐,“程記者能來幫忙拉下架嗎?還是得說清楚,不然這事兒沒完……”

程歐系上了最後一粒扣子,“行,走。”

兩個男人匆匆踏着夜色出去,李萬輝的腳步尤其急。夜裏光線昏暗,他們抄近路,踩過抽幹了水的田壟,搖搖晃晃往魚塘的方向走。徐貞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便遠遠跟了上去。

九龍村新鑿了幾片魚塘,還有幾塊水田的水沒有抽幹。雖說白天已經确認過位置,但深夜光線不足,徐貞還是不敢像李萬輝他們那樣抄小路,隻借着鄰屋的燈光,打開手機的照明走屋前的大路。

不少村名被外頭的動靜吵醒,有人從窗口探出腦袋謾罵,也有人走出自家家門,伸長脖子觀望。她舉着手機悄聲經過,也沒人留意她。李萬輝住得離村裏最大的雞棚不遠,她沒走多久便聞到一股家禽糞便的氣味。隐隐瞧見了雞棚的影子,徐貞正要繞開一堆雜物摸過去,腳下就踩到一根長長的樹枝。樹枝沒斷,她卻聽到身旁一聲什麽東西斷裂的“咔嚓”響動。

徐貞一驚,轉眼便見身邊有人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救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顫抖的女聲帶着哭腔,來人不斷拉扯徐貞的胳膊,渾身都在哆嗦,指甲卻用力得好像要摳進她的血肉裏,“我不是他們村的,我是被買來的,求求你救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丢開手中的手機,徐貞猛地抓住這人的手腕,要不是聽清了這帶着點兒鄉音的求救,險些下意識就把她摔出去。稍稍冷靜下來,徐貞沒松開手,聽着耳邊不斷重複的“救我”,不由記起前一天沈秋萍回望她的眼神。

雞棚附近沒有亮着的燈,手機掉在幾步遠的地方,黑暗中徐貞瞧不清女人的臉,隻能抓緊對方的手,壓低聲音問她:“你是哪家的?從哪裏被拐來的?”

不等女人回答,不遠處兩間屋子對拐的地方便閃出一道燈光,幾個男女拿着手電筒尋到了她們。爲首的男人大罵一聲沖上來,狠狠将女人從徐貞跟前扯開。“又他媽給老子亂跑!”他掄起胳膊,對着女人的臉扇下兩個巴掌,又一腳踹上她的肚子。

女人被踹得撞向雞棚,哐啷一聲悶響,沒了聲音。棚裏的母雞受驚,“喔喔喔”地亂叫。

拿着手電筒的幾個人趕忙上前把她架起來,錯亂的光束裏徐貞隻看見她亂蓬蓬的深咖色長發,還有髒亂的衣褲。“你哪個屋的?”動手的男人把手電筒的光掃向徐貞,操着一口當地話問她,“哦,是那個女記者。”

擡手擋了擋光,徐貞垂在身側的右手捏緊拳頭,又松開。她不吭聲,兀自轉身去撿手機。

打在背後的光束晃了一下,沒一會兒就撤開了。

她拾起手機回過頭,那群人已經罵罵咧咧地走遠。

徐貞趕到魚塘邊上的時候,争吵的動靜早已停下來,隻剩下孩子沙啞的哭聲。

鄰近的幾家人都打開了屋子裏的燈,十來個人影圍在魚塘邊,給踩着小船下了水的人打燈、指方向。徐貞望了一眼,認出船上其中一人是李萬輝,另一個則是程歐。他們一人撐船,一人握着竹竿往水裏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視線在魚塘邊的人臉上兜了一圈,她沒在這些人裏邊發現方家人的臉,扭頭去看方家的屋子,才瞧見一個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屋門口的小闆凳上。

從身形看,是沈秋萍。她身上隻穿了件被扯開袖管的藍底睡裙,頭發蓬亂地低着腦袋,手腳并用地将孩子死死困在身前,任他怎麽掙紮也不撒手。“媽媽……媽媽……”孩子在她懷裏嚎哭不止,使勁扒着她的胳膊,掙不動便用力捶打,沒有片刻的消停。

徐貞借着屋裏透出來的燈光看清了孩子的臉。他不是沈秋萍的兒子方海陽,卻是她的侄子,大點兒的那個,方東偉。

“這是怎麽回事?”徐貞走到魚塘邊,找了個臉熟的村民,小聲問道。

“死人咯。”對方回頭瞧見是她,無所謂地笑笑,“方德華被捆進屋裏去了,他老母剛去喊主任。”

“誰死了?”

“方家的阿雯。”

“她自個掉下去的。”一旁的村民插嘴,“人兩口子打架關她莫子事嘛,瘋瘋癫癫跑出來擋,崴了一下,腦殼碰到石頭,掉進塘裏沒起來了。”

徐貞聽完便噤了聲。她記得李萬輝說起過這個阿雯,那會兒程歐還推測,阿雯應該也是被買進來的。她丈夫已經死了,她也給萬家生了兒子,自己常年瘋瘋癫癫,不知道對萬家來說算不算是個累贅。

思忖片刻,徐貞偷偷看了眼沈秋萍懷裏的方東偉。十歲出頭的孩子,還在用盡全力扒拉着叔母的手臂,一邊哭喊一邊掙紮。那隻狂吠的狗不再叫了,滿天星河下邊,僅剩他撕心裂肺的哭嚎。

隻這麽一眼,徐貞就沒再看下去。她轉而望向魚塘,看見漆黑的水面被竹竿劃出圈圈漣漪。

那漣漪也是黑色的,黑得發冷。

早上七點,周皓軒敲着脹痛的腦袋睜開了眼。

身旁妻子文娟睡的位置已空,被子掀開了一角,床單還有些皺。他爬起來,抓起擱在床頭的手表看了眼時間,然後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廚房的方向傳來文娟做早餐的動靜,女兒的小卧室關着門,她要半個小時之後才起床。周皓軒站在卧室門口打着呵欠抓了抓腦袋,又拐去客房,小心打開門探進腦袋,想瞅瞅趙亦晨是不是還沒有醒來。

屋子裏靜悄悄的,空氣中還殘留着酒氣,窗戶半敞開,小床上被褥鋪得沒有一點兒褶皺。

周皓軒驚了下,忙又退出來,快步到廁所瞧了一眼。衛生間空着,他檢查完就跑到陽台看了一圈,這才确認趙亦晨已經不在自己家。

在廚房聽到他跑動的聲音,文娟端着泡黃豆的碗走出來:“找什麽啊?”

“老趙呢?”周皓軒疾步穿過客廳走向她。

“哦,他大概一個小時前走了。”一隻手還浸在水裏抓黃豆,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還讓我别叫醒你,說你昨晚喝得有點多。”

“六點就走了?說了去哪沒有?”

“說是出去轉轉……再去南郊的公墓看一下……”

去南郊公墓?不是說好了去找那個退休的福利院工作人員嗎?周皓軒拍一下自己的腦袋,知道文娟這是被趙亦晨糊弄了。

他又轉腦袋去找自己的車鑰匙,“我車呢?他沒借走我的車吧?”

“沒有啊……”大約是從他的反應裏覺出自己做錯了事,文娟有些心虛,拿出擱在碗裏的手,走到鋼琴邊把他放鋼琴上的車鑰匙拿下來,轉過身遞給他,“這不在這嘛。”

周皓軒見鑰匙還在,摸摸胸口,多少松了口氣,“那還好,那還好……”

滴着水的手裏拎着車鑰匙,她清了清嗓子,小聲補充:“但是他借了我的車……”

身子一僵,他瞪大眼。

“你的車你借給他幹什麽?!”

“他、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嗎!”聽他擡高了嗓門,文娟也忍不住張大眼睛吼回去,“他要借車我能不借啊我!”

被她的話噎得不輕,周皓軒憋紅了臉,隻得擺擺手:“行,行,你有道理,我不跟你說。”而後他拿走她手裏的車鑰匙,衣服都不換就往玄關跑。

“诶你去哪啊!早飯都沒吃!”文娟忙追了兩步。

一腳踩進自己的皮鞋裏,他胡亂蹬了蹬鞋跟,“我找他去!”

她急了,拍了把自己的大腿,“你還開車啊!你不是還喝酒了嗎還開車?”

“都一個晚上了還酒什麽酒啊!”

“那你把車開走了我一會兒怎麽送婷婷去幼兒園啊?”

“坐校車!”周皓軒丢下這麽一句話,甩門出了門。

文娟追到門口,打開門最後沖樓道裏喊了一句:“你注意安全開慢點啊聽到沒有!”

十幾公裏外的江灣酒店裏,楊骞剛剛走進電梯,戴上藍牙耳機,撥通了許漣的号碼。

耳機裏傳來綿長乏味的等待音,他兩手插兜看着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已經連着兩個晚上住在酒店沒有回家,許漣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不主動聯系他,好像絲毫不擔心在這個非常時期出什麽岔子。

電梯經過二樓,電話無人接聽。楊骞重撥一次号碼,将手機塞進外套的衣兜裏。

抵達一樓,電梯門打開,耳機内再次響起等待音。

他踱出電梯,餘光瞥見一個倚在電梯間外的年輕人直起身,不遠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後。楊骞心下一緊,略微眯起眼,神色如常地走到前台退房。耳機裏的等待音還在繼續,他掏出手機回到桌面,點開相機功能的前置攝像,從屏幕上觀察了一圈身後。

那個跟在他後頭的年輕男人停在了大廳左側的休息區,從報刊架上拿出一份報紙翻看;正在拖地的清潔工時不時從帽檐底下擡眼,往前台這邊瞥過來;酒店大門的玻璃門外站着一個打電話的中年男人,不慌不忙來回走動,偶爾無意間朝裏邊看一眼,再無所事事地低頭打量自己的鞋。

楊骞的車就停在外頭的露天停車場,正對着酒店大門,從屏幕裏也能瞧見。他挪動手機對焦過去的時候,恰好有一個人影從車子後方走出來。那人繞過了兩台車,消失在攝像頭捕捉得到的範圍外。

一台黑色越野車倒進了旁邊的空車位。

耳邊的等待音忽然消失,電話接通,許漣冷淡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什麽事?”

“先生,刷卡還是現金?”前台的接待幾乎是同時開了口。

楊骞的視線依然停在手機屏幕上,隻面不改色地問許漣:“你現在人在哪裏?”

一家三口從那台越野車上下來,各自背着旅行包。父親拿車鑰匙鎖車,車燈閃爍了一下。

“機場,準備去趟越南。”電話那頭的許漣頓了頓,“怎麽了?”

手機屏幕中,那一家三口快要走到酒店門口,父親突然停下腳步說了句什麽,便又回頭走向自家的車。母親摟着孩子的肩膀在原地等了會兒,才接着往酒店大門走。

“别上飛機。”楊骞聽到自己的低沉聲音。

“什麽?”

來不及同許漣解釋,他猛然回身,飛快地沖向大門!

背後響起前台接待的叫喊聲,佯裝拖地的“清潔工”丢下拖把拔腿就追,站在休息區的年輕男人也即刻甩開報紙翻過沙發。玻璃門外打電話的中年男人第一時間沖到門口,原本要截住楊骞的去路,卻不料他突然勾手從後腰的褲腰帶邊抽出一把槍,對着中年男人扣下了扳機!

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的那一刹那反應過來,中年男人連忙閃開,耳邊“砰砰”兩聲刺耳的槍響,子彈擦過腳旁。

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霎時間炸開,楊骞闖出大門,一把奪過那個驚恐回頭的父親手裏的車鑰匙,跑向那台黑色越野。埋伏在室外的便衣警察聞風而動,幾聲錯亂的槍響在耳邊跳動,他一股腦沖到越野車邊,打開車門鑽進駕駛座,在槍聲中快速插上車鑰匙。

“楊骞?!”藍牙耳機還挂在左耳,電話另一頭的許漣聽到了槍響。

一腳踩下油門,楊骞咬緊牙關,對着電話那頭低吼:“跑!快跑!”

從望遠鏡裏看到那台黑色越野沖出酒店停車場,鄭國強坐在路口一台黑色沃爾沃的後座,等眼見兩台警車呼嘯着追過去了,才低頭對手中的對講機道:“目标是不是打了電話?”

“目标戴着藍牙耳機!”負責酒店監控的組員回答。

鄭國強便吩咐副駕駛座上的副隊,“通知小何,楊骞可能聯系了許漣,那邊如果有什麽動作就即時收網,不等她登機了!”

對方點頭,“收到!”

這時候對講機裏又響起二組組長的聲音:“鄭隊鄭隊!楊骞持槍開車往五橋的方向跑了!”

“二組三組都跟上了沒有!”

“跟上了!”三組組長即刻回應。

鄭國強的手重重地拍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通知交警隊封鎖五橋橋頭!路障、路障!”

剛通知完機場布控負責人的副隊忙不疊喊:“收到!”

江灣酒店就坐落在沿江公路邊,一路沒有紅綠燈,到五橋隻需要三分鍾。對講機那頭沒過幾秒又傳來三組組長的彙報:“鄭隊鄭隊,有台白色思域從長江北的路口沖出來,現在也跟在楊骞的車後面!”

猛一下坐直了身子,鄭國強皺緊眉頭:“什麽車?許漣那兩個助理不是都已經控制住了嗎?”

“是沒見過的牌照,湘a1e7八9,車裏好像隻有一個人!”

本省牌照?

“先不用管他,繼續追!”這麽交代完,他又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聯系那個什麽周皓軒,看看那台車是不是他的!”

與此同時,候在省會國際機場布控的何遠平通過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小謝小苗,注意目标的行動,如有不對立即收網。”

“收到。”

“收到。”苗鵬低聲回應。他一路跟在許漣身後,正穿過偌大的候機廳。她的确剛挂斷一個電話,但腳步從頭至尾沒有片刻停頓,步速也仍舊不緊不慢。從苗鵬的角度,隻能看見她穿着套裙的背影,瞧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這個國際機場人流量大,尤其在接近年底的這段時間,旅行團衆多。一隊服裝各異卻都戴着紅色帽子的旅行團突然橫進視野,苗鵬一驚,加快腳步上前,卻還是被他們堵住了去路。許漣的身影一時間消失在視線範圍内,他急忙從隊伍這頭擠出去。好不容易沖出人牆,他環顧四周,竟再找不到她的人影。

心頭一慌,苗鵬繃緊神經再找了一圈,隻發現許漣剛剛拎在手裏的酒紅色旅行包被扔在了路邊。他拔腿跑過去查看,旅行包敞開,裏頭大半空空蕩蕩,剩下的隻有幾件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件揉得皺皺巴巴的小坎肩。他認得這件坎肩,是許漣剛才一直穿在身上的。

氣惱地給了自己的大腿一巴掌,苗鵬掏出對講機報告:“何指,目标不見了!”

許漣混迹在另一隊旅行團裏,随手将si卡扔進牆邊的垃圾桶,随即低着頭閃進洗手間。

她肩上挎着從旅行包裏拿出來的雙面女包,找到一間空隔間便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包裏備有一頂深咖色的長假發和發網,以及一套衣褲、一對誇張的耳飾、一面鏡子和一支眉筆。她脫下身上的套裙,正要換上闊腿褲,忽然發現大腿内側一片殷紅的血迹。

動作一頓,許漣摸了摸内褲上濕潤的血色,不再耽誤時間,快速換好衣服、戴上假發和耳飾,又對着鏡子熟練地将眉毛描成挑眉,便翻出女包紅色的一面,抓起換下來的套裙塞進包裏,鎮定地走出洗手間。

距離機場半小時車程的v市沿江公路上,黑色越野車從五橋橋頭疾馳而過。

二組組長帶着三名警員驅車緊追在後,見狀馬上沖對講機彙報:“鄭隊,楊骞沒有上五橋!”

對講機裏繼而響起鄭國強的指揮:“四組沿江行動,不管他上哪座橋,從東頭堵他!”

他話音剛落,二組組長便見前方的黑色越野突然拐彎,沖過單黃線橫進了逆向車道!

這一拐突如其來,隻有緊跟在車後的那台白色思域急拐跟上,而逆向車道上一台小型貨車鳴響了喇叭,爲避開黑色越野而猛地右拐,壓上單黃線,橫在了二組的車面前!組長一悚,旋即踩上刹車——

砰。

車頭撞上貨車的瞬間他覺得腦子一震,安全氣囊撲向他的臉,車輛急刹的刺耳聲響同時在腦内劃開,他一時分不清那是空氣中傳來的聲音,還是對講機裏的聲音。

“鄭隊,目标拐進了西環路,二組撞到一台貨車,我們這邊被堵住了!”三組組長的粗啞的聲音很快在對講機中響起。他們的車跟在二組後面,及時刹車沒有受創,卻也因爲前路受堵而被後面刹住的車輛夾在了中間。

在他的話裏恢複了幾分神智,二組組長扒開安全氣囊,動了動不知撞上哪兒擦傷流血的手,艱難地轉動脖子往身旁和後座看了一眼:後座的兩人扒拉開車門跌跌撞撞地下了車,副駕駛座上的組員也在費勁地撥開安全氣囊,沒有生命危險。

“二組全員安全……”他便對着對講機擠出話來,“那台白色思域還跟在目标後面……”

“目标要進市區!”三組組長接茬,“鄭隊,市區人流量大,要是他在市區下了車我們就很難……”

鄭國強在對講機那頭打斷他:“三組繞回去!走江邊抄黃河北路堵他,不能讓他進市區!”

“收到!”

喊着應了一聲,三組組長猛打方向盤,拐進逆向車道掉頭回追。

他聽從鄭國強的指揮沒有緊追着那台黑色越野上西環路,而是從沿江路飛馳到黃河北路路口才拐彎,一路直下,直到被車龍堵在了東湖立交下邊的十字路口。已經到上班高峰期,他們正好錯過一個綠燈,車流半天不見動彈。

煩躁地拍了拍喇叭,他聽見副駕駛座的同伴拿着對講機向鄭國強報告:“鄭隊我們堵在東湖立交這兒了!已經看不到目标!”

後座的小陳和小黃交換一個眼神,便打開車門下了車。

對講機另一頭的鄭國強同時吼起來:“下車!下車找!”

兩個警員飛奔着穿過車龍找到十字路口,很快就找到停在路邊的那台黑色越野。

檢查過空空如也的車内,小陳看了眼還插在車上的車鑰匙,用對講機告訴鄭國強:“鄭隊,目标已經不在車裏!”

眼尖地發現不遠處那台白色小轎車的小黃也跑上前檢查,車内同樣不見半個人影。

“白色思域裏面也是空的!”

這時楊骞已經從前面一個路口拐進珠江北路,他徒步而行,趁着人潮洶湧才停在路邊,攔下一台出租車,還沒等車停穩便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喘着粗氣道:“走珠江南,上四橋!”

趙亦晨從他丢下那台黑色越野逃跑開始也下了車,逆着人潮緊追其後。遠遠望見楊骞跑上了出租,趙亦晨刹住腳步,攔住一台正要開進寫字樓地下車庫的私家車,掏出/警/官/證/貼上車窗:“警察,征用你的車!”

半分鍾後,鄭國強在車内接到了他的來電。

“讓你在東岸的人做好準備,”電話那頭的人話語間有輕微的喘氣,語調卻冷靜如常,“楊骞現在正往四橋的方向走,紅色出租車,牌照是湘b52741。”

沒工夫追究趙亦晨爲什麽要在這次行動裏插上一腳,鄭國強腦子一轉,拿起對講機指示還候在東岸的四組:“四組上四橋!紅色出租車,尾号741!尾号741!”他一手握着手機、一手抓着對講機,吼得嗓音嘶啞,也沒忘要再警告電話另一頭的趙亦晨,“目标手上有槍,趙亦晨你給我跟緊了,不要挂電話!”

語罷,他不等趙亦晨回應,彎起身直拍駕駛座的椅背,“抄市政前面那條路,快!”

紅色出租車繞珠江南路從西頭駛上四橋。

這座橋全長三千五百米,主橋一千二百米,不到一公裏的路程,普通車速一分鍾便能穿越。楊骞拿槍頂着司機的腦袋,在大橋中間下車,退上了橋邊的人行道。

橋頭已經被封鎖,鳴着警笛的警車從兩頭呼嘯而至。楊骞攥緊手裏的槍回頭,視線越過護欄,落在橋底江水的湍湍急流上。四橋不高,修建得也早,這幾年江河水位上漲,他知道有人曾在這裏跳下去,沒有摔死。

那台在出租車後窮追不舍的私家車急急刹車,他不等車裏的人下來,擡腿翻過護欄,從橋邊一躍而下!

驅車趕到的鄭國強恰好撞見這一幕,他不等車刹穩就撞開車門下了車,提步摸向腰間的槍要沖上前查看情況,卻見一旁的私家車上跑下來一個人影,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便疾步奔向護欄!

鄭國強驚呼,“趙亦晨!”

沖破喉嚨的呼喊沒有換來對方哪怕一瞬的停頓,那人翻身越過護欄,一頭紮向了橋下!

震驚地疾跑到護欄邊,鄭國強扶着護欄往橋底下看,入眼的隻有湍急的江流,尋不到一個人影。

他真是瘋了不要命了!鄭國強在心底咒罵一句,想起那個前幾天才被趙亦晨從許家帶走的小姑娘,心頭又緊又痛。

“三組去西岸,四組回東岸——”他扭回頭沖着陸續下車的警員嘶喊,“都分兩頭找,找!”

十月底的江水很冷。

江底有暗流,坑洞附近還有漩渦,一不小心就會命喪那讓人窒息的淤泥裏。楊骞在渾黃的江水中掙紮,被江流推擠着前沖。落水的瞬間他感覺到有股涼意從□□鑽進他的身體,又在這水流中淌出。寒涼的江水和窒息感一同裹覆着他,他不住騰動雙腳,卻無法浮上水面。

這一刻他毫無征兆地想起了許菡。

他想起她死前在浴缸中掙紮的樣子。他按着她的腦袋、她的胳膊。她拼了命地掙紮、踢騰,有那麽一兩秒力氣竟好像要勝過他。冰涼的水濺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臉頰上。那個時候楊骞想,人在死前的樣子真醜。醜陋,且狼狽不堪。誰都一樣,包括許菡。

縮緊雙腿往下蹬動,楊骞撥開頭頂的水流,使盡全力朝水面遊。

他嘴裏隻含着半口氣,眼前發昏,隻蒙蒙瞧見一點光亮。槍早已脫離他的手,他手中握得到的僅僅是流淌的江水。他的頭很涼,手心也很涼。

腦袋終于破出水面的時候,楊骞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擡起水裏的手揉眼睛。辨清江岸的方向後,他用最後的力氣往岸邊遊過去,直到手指摳進濕滑的泥地裏,才手腳并用地爬上岸,趴在岸邊喘氣。

胸脯劇烈起伏,身體也在發抖。落水時雙他的腿沒有并攏,腳掌麻木,左臂生疼,連嘴唇也好像裂開了幾道口子,鼻息間盡是腥氣。意識漸漸回籠,他這時候才覺出渾身的不适。

但他沒死。他沒有像那個女人一樣,死在冰冷的、沒有溫度的水裏。

搖搖晃晃地爬起身,楊骞禁不住癡癡笑起來。

我沒死。他一面挪動腳步,一面告訴自己。沒死。

沒像許菡……沒像她一樣……

後腦勺突然一陣鈍痛。

楊骞搖晃了一下,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便又硬生生再挨了一拳。有什麽東西掃向他的下盤,他歪倒在地,額頭磕上岸邊的鵝卵石,視野震蕩幾下,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藍色。有人把他踢翻過身,壓坐在他腿上,攥住了他的衣領。

被拽着衣領擡起腦袋時,楊骞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世界。他看到趙亦晨的臉。這個男人渾身都滴着水,額角青筋畢現,頭頂和嘴邊擦出血的傷口裏也滲進了江水。他的拳頭攥着楊骞的衣領,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直凸,即便嘴裏喘着氣,也好像随時能把他撕碎。

“許菡是不是你殺的?”楊骞聽到他問自己。

那低沉的聲線極力克制,卻依然帶着抖音。

他是跟着跳下來的?楊骞看着他的眼睛想。所以,他也沒死?

楊骞忽然覺得諷刺。諷刺得讓他忍不住發笑。

咳嗽着笑起來,他揚高下巴,笑得差點要斷氣。

“誰告訴你的?”他嘲諷地笑着擠出喉嚨裏的聲音,腹部亦開始鈍痛,“善善?她說話了?”

伸手把他的腦袋推向滿是鵝卵石的地面,趙亦晨一手掐住他的脖頸,赤紅着眼睛,面無表情地盯着他的臉。趙亦晨的腦子很亂。他想起趙希善哭着說出第一句話時的模樣。他想起秦妍說過的話。他的胳膊和手都在發抖。

“說實話。”他直勾勾地看着楊骞,一點一點收攏了箍在他脖頸上的五指,“說。”

楊骞神經質地笑了。他笑得渾身顫抖,仿佛就要這麽窒息下去。但他突然就收住了笑,猛地騰起身體,将趙亦晨掀下來。“就是我殺的!我親手殺的!”在起身的刹那扯出兜裏的短匕,楊骞用盡最後的力氣撲上前,手裏的匕首紮向趙亦晨,“那個自私自利千人騎萬人草的□□就是老子殺的!”

落水時受到挫傷的雙腿一時使不上勁,趙亦晨翻身躲過紮下來的利刃,兩手擦過岸邊鵝卵石旁尖銳的小石子,掌心劃出兩道血痕。

那個瞬間,他記起了胡珈瑛的臉。那張在他腦海裏早已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臉。

手中的短匕撲空,深深紮進了淤泥裏。楊骞松開它,轉而再度撲向趙亦晨。

“你還以爲你得了個什麽寶貝?!啊?!”他掐住趙亦晨的脖子,發了狂地嘶吼,聲聲震耳,“那是許菡——許菡!六歲就被人開了苞騎、七歲就給人舔那玩意兒的許菡!”

趙亦晨摳住他的手,記起了胡珈瑛的眉,胡珈瑛的眼。她的五官就這麽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他甚至記得起她看向他的眼神。她的眼睛是不愛笑的。漆黑、深邃。在那黑色裏頭還有更深的陰影,壓在眼底,壓住了她本該有的情緒。

楊骞癫狂的聲音敲擊着他的耳膜。

“她伺候得你舒服吧?啊?知道爲什麽嗎?熟啊——孰能生巧啊——”

趙亦晨記起她面目清晰地對他笑的樣子。他記起那雙不常笑的眼睛,總是在對他笑的。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裏有亮光。

用力翻身将楊骞掀倒,趙亦晨重新壓坐到他腿上,一拳揮向了他的臉。

拳頭撞向皮肉,砸向骨頭。他聽到一聲悶響,手骨好似也在跟着震動。可趙亦晨沒有停下拳頭。他紅着眼,竭盡全身的力氣,一拳又一拳地掄向眼前的男人,就像已經忘了其他的動作,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記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時怔愣的樣子。

他記起她把新買的鋼筆送給他,笑得有些傻氣的樣子。

他記起她低頭抱着他的髒腳,認真地垂着眼給他剪指甲的樣子。

面前男人的臉被霧氣模糊,早已沒了聲音。朦朦胧胧中,趙亦晨看到他滿臉的血。可自己的拳頭仍然沒有停下來。沾着血的拳砸上那張滿是血的臉,紅色與紅色相撞,把他的拳頭撞得生疼。

他記起每回他抱她的時候,她僵硬的身體。

他記起二零零零年六月四日的那個晚上,她在黑暗裏忍住顫抖,嗚咽着抱緊他的背。

他恨他的拳頭沒有千斤重。他恨他們傷害她,帶走她,殺死她。

他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他恨自己沒能救她。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試圖把他從奄奄一息的楊骞身上拖開。

“趙亦晨!趙亦晨!”那人在他耳邊不斷低吼,“再打就死了!再打就死了!”

趙亦晨卻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他記得那晚他告訴胡珈瑛,他會護着她,對她好。

她摟住他說,她記着。

她記了一輩子,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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