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替換。
猛地睜開眼睛,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雪白天花闆, 空氣裏彌漫着淺淺的消毒水味道, 以及…察覺動靜立刻迅猛地撲到近前,幾個心腹下屬驚喜交加的臉。
“薩卡斯基元帥!”
…………
接下來是一段時間的混亂。
嘈雜人聲中他被扶着半坐起身, 圍在床邊的心腹們動作小心又謹慎,就象對待一顆已經點燃引信的炸/彈, 完成之後立刻自覺地退到一側, 以便醫療部負責人爲他檢查, 同時, 貼身副官靠上前來, 低聲向他彙報發生的事。
關于他的————他被發現昏倒在辦公室随即入院就醫…昨日到此時蘇醒已經十幾小時。
當然, 消息目前被彈壓下來, 知道的人除了此刻身在病房内的嫡系心腹與數位醫療人員,餘下的就是海軍内幾位有權暫替元帥履行職責的核心人物。
副官的彙報一如既往簡潔明了,表現得也沉穩,可他很清楚, 此番忽然失去意識, 怕是讓擁戴他的這些人受了不小的驚吓。
明白歸明白, 副官彙報完畢後,他僅僅是點了點頭, 也沒有開口解釋什麽。
…………
隔了會, 檢查完畢的醫療部負責人頂着一臉數十年如一日嚴肅神色,陰沉沉的告誡:
薩卡斯基元帥,您的身體數據毫無異常, 不過————
根據您的昏迷時間判斷,建議您近段時間入住醫院,除了修養,還需要做一次精密檢查…
↑↑↑這樣的老生常談,薩卡斯基并沒有放在心上,因爲印象中,這醫療部負責人對每一位入院後不耐煩修養的海軍将領都有過類似建議。
而最後,精密檢查的結論往往都是‘消耗過度造成身體負擔過重’,除了‘徹底修養一段時間’…大概也沒有其它解決方案。
可他哪裏能夠徹底休息一陣子?如今的世界局勢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爲了保證海軍立于不敗之地,他們這些人哪裏來的‘放心休息’的權力?
所以,耐心聽過醫療部負責人的話,薩卡斯基自靠枕上支起身,試圖又一次聽而不聞,然而,他的手剛剛掀開被子,眼前蓦地卷過一道細細風壓。
動作微微一頓,他擡了擡視線,瞥向瞬間閃身到附近站定的這道瘦長身影。
黃白條紋西裝的男人眯細了眼睛,海軍大将黃猿波魯薩利諾,先前站在角落不動也不言語,此刻瞬間逼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耶~薩卡斯基——”
“要聽醫生的話呢~”
數十年如一日的慢慢吞吞語速,深茶色眼鏡鏡片間隙,漏出一絲若有深意的眼神,“你是自己乖乖的呆在醫院幾天,還是想被人拿海樓石鐐铐鎖着躺幾天?”
開玩笑似的言語,叫人無從分别真假。
…………
靜靜的與他這共事多年的同僚兼軍校同期同窗對視片刻,之後,薩卡斯基重新靠回枕頭上,冷哼一記,到底沒有繼續先前的舉動。
相識數十年,旁的人或許無從分辨,他卻哪裏看不出波魯薩利諾究竟是開玩笑,還是認真。
黃猿波魯薩利諾從來表現得令人難以捉摸,薩卡斯基卻看得出…若是他一意孤行,他們海軍這位現任大将兼參謀總長就會言出必行————被海樓石鐐铐鎖在病床上休息什麽的,還是算了,他沒興緻玩那種把戲。
見他不再執意下床而是重新半靠回去,他這同窗就勾了勾唇角,再次開口時語調似是頗爲滿意,“耶~這樣,爲了确保軍心穩定,讓科學部抽調人手進行這次的身體檢查,如何?薩卡斯基元帥~”
拐着彎的尾音顯得蕩漾,說話時雙手插/進口袋,還是那副不着調的樣子。
看了一眼過去,薩卡斯基卻點了點頭,同意對方的決定,“兩天。”妥協的同時,給予期限。
兩天,加上今天還有一天,雖然他不認爲自己身體出現問題,波魯薩利諾的建議卻…算得上另一種層面的保證。
除了對他的嫡系,也有給其他将領一個交代的意思。
海軍元帥昏迷入院,這件事哪怕是彈壓,隐瞞的也是針對海軍當中未到某個級别的将官士兵,經年累月在風口浪尖打滾的老牌将領們,對異常有着本能的敏銳,又有哪個會被瞞得過去。
所以此時的姿态是保證。
他的身體毫無異樣,結論出自海軍科學部,自然是穩定軍心的最佳捷徑。
…………
得到允諾,統禦海軍科學部的大将黃猿也不再糾纏,聳了聳肩,男人随即轉身朝門口走,一邊慢吞吞丢下句:
“耶~看着點你們元帥啊~别讓他躺在病床上還必須殚精竭慮處理公文。”
…………
片刻過後,出口那扇門開啓複又重新閉阖,黃猿波魯薩利諾離開,醫療部負責人緊随其後,室内餘下薩卡斯基和他的幾位嫡系心腹。
他收回目送的視線,眼神睇向立在一側的副官,收到示意,他忠心耿耿的副官随即上前,“薩卡斯基元帥——”
“近期内召開的世界聯盟國家會議,負責随行保護德雷斯羅薩國王一行的艦隊即将啓航…”薩卡斯基垂下眼簾,視線停在他的雙手上,口中…逐字逐句的開始下達命令。
那是蘇醒之後瞬間做出的決定,也隻有交代給嫡系心腹,才能放心的幾件事:
“安排幾個人上船随行,抵達德雷斯羅薩後秘密查找一個人。”
這半個月來,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的人,不久前終于看清楚她的模樣,是夢亦或者現實,他想,去到德雷斯羅薩當地,或許能找到線索。
似是而非的幻境裏,那個人自幻覺中剝離到他觸手可及,最後仍是錯失————那樣一個人,他怎麽會誤以爲是幻境,那樣一個人他怎麽可能毫無記憶?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閉了閉眼睛,強自壓下心頭瞬間翻卷的驚濤駭浪,随即,重新睜開眼睛,他看向副官,沉聲道,“取紙和筆來。”
那人甚至沒有留下名字,他對她一無所知。
毫無線索的情況下,也隻能使用别的手段。
…………
接過一旁呈上來的随身筆記本與鋼筆,薩卡斯基低下頭,專注的開始描繪:
柔軟的輪廓,溫婉秀氣的眉宇,溫潤的眼神,未語先笑的唇稍…
纖弱病氣的身子骨,修長雙臂,細細的腰肢…
他的筆觸如同擁有自我意識那般,流暢的勾勒出那人的模樣,甚至在他沒有任何記憶的情況下,象刻在腦海中,隻是先前被迷霧蒙蔽,到得此刻,他…
熟悉她…身體線條,肌膚,發絲,眼神,笑容,所有細節。
多麽古怪,同時理所當然。
他甚至知道,那人的後腰處,隐秘位置有一道…仿佛傷痕的印記,狹長的,凄豔的紅色,象還在流淌鮮血的傷口。
錯覺般,這一刻,他聽見她的聲音,清亮柔潤,‘不是傷,是天生的。’
她在燃燒的篝火邊,金紅火光映襯着她幾近裸/露的身子,透明晶澈水滴凝在吹彈得破肌膚上,被火光折射出泠泠豔光。
那人略略側過臉來,眼梢眉尾藏着逶迤的嬌羞。
筆尖猛地一頓,眼前的蒙昧暗夜景緻如海市蜃樓般散去,薩卡斯基回過神,看了眼手中紙頁上勾勒出的半身小像,沉默片刻複又就着下一頁空白,開始下筆勾畫另一幅畫像。
同樣是那人。
蒼白的臉龐,溫婉氣質被妖麗魔魅取代,身上附有绯紅缭亂刻紋,居高臨下俯視,無邊寂寞蛛絲般密匝匝地糾纏在眼底。
毫無相似之處的氣質,描繪的确實是同一個人。
她就象某些深夜傳說中,雙面的妖/女,令得男人一見難忘。
多麽荒唐,連他也不例外的被蠱惑。
…………
良久,薩卡斯基将完成的兩幅小像交給副官,同時命令他讓奉命行事的情報人員先行過目再出發,去往德雷斯羅薩查找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她的模樣就是唯一的線索。
另外,他交代取回…幾樣資料。
就是在辦公室内尚未看完的秘密卷宗。
以及,“交代留在前半段的情報部隊,以最快速度收集幾件事的情報。”
那是他…憶起那人在篝火邊出現的蒙昧景緻後,腦海中突如其來浮現的…關鍵詞。
薩卡斯基相信,這些表面毫無聯系的東西,或許能給他一些答案,或者提示:
“島島果實的持有者。”
“地處無風帶的荒島塞什爾。”
“失落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
“異種女王蒼龍。”
…………
他的命令交給嫡系心腹分别執行,副官同時返回元帥辦公室取回卷宗。
待得室内餘下他獨自一人,薩卡斯基偏頭看向一側外牆上的窗戶,良久,微微眯起眼睛。
記憶裏從未存在過的東西,如果能找到線索…腦海中忽然浮現的那些,有部分與記憶存在相悖的地方,如果能找出當中誤差的原因,或許一切就水落石出。
島島果實現今持有者,海軍檔案中記載————現如今,能力者身在赤土大陸某個防守嚴密的地方,由五老星控制着,确保天龍人所在的土地固若金湯。
那是個秘密,當今知曉者寥寥無幾。
古怪的是,不知怎麽,有那麽一瞬間,薩卡斯基的認知出現偏差,他的認知裏,島島果實…應該是另有其人。
失落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就更是無稽之談,饒是掌控海軍情報部隊,前大将現今的海軍元帥,赤犬薩卡斯基也從未聽聞過那個詞。
異種女王蒼龍————又是什麽?
這些毫無頭緒的認知,當中唯一可能查到的線索,怕就是‘地處無風帶的荒島塞什爾’。
當然,得到情報部隊的最終反饋之前,薩卡斯基倒是有些希望,他混亂的隻是…
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異種女王蒼龍,最美麗的鬼…見過她的人無一例外會被迷惑,心甘情願奉上所有。
到底是誰給予的這種認知?
而他爲什麽會詭異的笃定,那人,似夢非夢的境地之中,他見到的她,就是蒼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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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日,薩卡斯基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入院,恰如他所預料,饒是用海軍科學部那些最前端精密的儀器也檢查不出什麽大問題,除了近些時日過度疲勞,他的身體毫無問題。
對此,薩卡斯基早有預料,所以也談不上什麽失望————那些是似夢非夢的幻境,相信也不是什麽現實中的儀器能夠檢測出結果。
當然,他不是沒設想過是對方使用了惡魔果實能力…不過,以他的霸氣,超人系惡魔果實能力要起作用,除非對方的實力超過他,而當今世界,那樣的人物寥寥無幾。
再者,能夠造成他目前狀态的惡魔果實也根本聞所未聞。
所以,‘中了暗算’這種推測基本上可以排除。
…………
離開醫院之後,薩卡斯基再次陷入忙碌狀态,辦公桌上永遠堆積着如小山一般的重要公文,世界局勢瞬息萬變,需要海軍元帥解決的事務也永遠不會減少。
夜裏,情況也沒有太大改變。
極深的深夜,那些破碎夢境仍是糾纏不休,高空堕落的開端,幽深靜谧的密閉空間,那女人水霧氤氲的眼睛…
薩卡斯基強迫自己不去過分在意她,隻是,有些事并非理智能夠決定,他沒有關于她的記憶,随着日複一日的夢境,他卻漸漸坐立難安…
那人藏在地底深處,因着他而無法離開,他隔着夢境看她細心照顧那具毫無動靜的動物玩具軀殼,在那樣恐怖的地方…
醒來之後每每這樣念及,心頭某處就被針尖細細紮了下似的,夢境裏發生的事,對現實來說已經是過去式,她一個人靜靜守着他,在無法觸及的地方,那種無能爲力感,對于薩卡斯基來說,實在是一件無法忍受之事。
德雷斯羅薩國都中心角鬥場地下,所謂‘丢棄壞掉玩具的地方’,那些玩具是砂糖的能力所造成,‘壞掉玩具’的殘骸…還能是什麽。
唐吉诃德家族覆滅一戰,砂糖的能力失效那一刻,被掩蓋的罪惡真相大白。
所有被變成玩具的人忽然恢複,德雷斯羅薩國内頓時大亂…到得一切結束,海軍留守當地幫助維持次序同時調查唐吉诃德家族相關事件,其中一份報告顯示,地下廢棄場之内,除了部分尚且活着的玩具恢複後加入征讨海賊,留在那裏的就是數也數不清的屍體。
夢境裏密密疊疊看不到盡頭的破碎玩具垃圾,也是堆積如山的屍骨,因各式各樣理由而被變成玩具最終死亡的人,砂糖的能力解除之前,‘壞掉的玩具’象垃圾一樣丢棄在地底深處。
十年時間,唐吉诃德家族罪不容赦的鐵證如山。
而她還留在那裏寸步不離…因爲他的緣故。
這叫他怎麽能不挂心。
…………
另外,随着那次清晰的夢境,似乎有什麽漸漸失控,出院之後薩卡斯基覺得腦子裏陸陸續續多出不合理的東西來,主體記憶不變,細節卻開始呈現偏差。
他不知道究竟哪種認知才是真實,它們都那樣清晰,呈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結果:
副官羅納德是他自海軍少将時就追随他的心腹屬下,嫡系中最叫薩卡斯基放心的人。
羅納德性情沉穩做事又周全,沒有家庭,早年有過一位未婚妻卻在預備結婚時遭到女方臨時悔婚,理由是無法承受作爲軍屬的壓力,那件事導緻他的副官消沉了很久,直到戰死都沒能從失敗的感情陰影中走出來。
詭異的是新記憶中,羅納德的未婚妻并未反悔,兩人婚後育有一子,可惜的是羅納德戰死沙場,薩卡斯基收養了副官的遺孤小羅納德,1519年的時候,那年輕人的軍銜是少校。
至于兩種似是而非的記憶,偏差的開始,導緻副官羅納德死亡的那場戰鬥,殺死他副官的那個海賊是一個分歧。
新世界惡名昭著的海賊蓋恩兄弟。
‘食人鬼’溫迪.蓋恩,艾德.蓋恩。
這兩個名字,薩卡斯基記憶猶新,因爲無論是新的記憶還是舊的記憶,他都參與了蓋恩兄弟的死亡,其中艾德.蓋恩更都是他親手所殺。
隻是死亡時間不同————艾德.蓋恩殺死羅納德之後,薩卡斯基趕到,晚一步沒來得及救下他的副官,卻親手報了仇。
原本的記憶如此。
新的分歧卻是,蓋恩兄弟的死提前了許多年,當中牽扯到失落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那也是薩卡斯基的記憶中‘原本不該有’的東西。
而分歧點的出現,那日開始,更多的似是而非悄無聲息在記憶之中衍生,羅納德,西瓦,以及那些追随他的忠心耿耿的将官軍士…
身邊的人有一小部分在薩卡斯基的記憶裏有了兩種人生。
一些‘死者’活着,一些‘生者’卻死去,往往是一個極微小的細節不同,最終就衍生出不同的結局,就象米諾骨牌效應那樣,一環扣一環,開端的偏差導緻那之後系列人事出現重大變故。
…………
有一條廣爲流傳的定律說過,事情往往會朝着更壞的方向發展,如果你沒有想到最壞的結果,那是因爲還有更糟糕的境地等着你。
那些陸續産生的新記憶,如病毒般蔓延,很快對現有的一切造成了影響。
從出現分歧點開始,兩段記憶象兩段重合偶爾卻會各自出現波折的線,先是繞得人頭暈眼花,最後更是絞在一起變得真假難辨。
半生沙場征戰見慣生死,早已經被戰火淬煉得比鋼鐵還堅硬的神經,也經不得如此折磨,被日漸清晰的‘新的’記憶反複沖刷過後,薩卡斯基對自己的人生産生了某種懷疑。
如果不是他發了瘋,那麽,就是世界出了問題。
…………
…………
來自黃猿波魯薩利諾的邀請,是入院那日下達的幾項命令陸續收到彙報之後,同時,也是薩卡斯基做出最終決定的時候。
這天恰是海軍全軍的一個節日,饒是工作狂的現任海軍元帥,薩卡斯基也不得遵從絕大多數将官士兵的意願,除了必要的崗位,大部分人在今天都得以休息。
當然,薩卡斯基自己倒是沒有度假而是一如既往的呆在辦公室裏忙碌,等到了晚上十點,按照往常時間結束工作,離開前接到黃猿的緻電。
他這舊日同窗邀請他去往新本部居民區的一家酒館小酌,理由嘛~他們相識數十年倒是不需要任何理由,薩卡斯基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
抵達約定地點的時候,薩卡斯基隻看見黃猿一個人,這家頗有名氣的酒館節日裏居然門可羅雀,往日高朋滿座的熱鬧氣象不知所蹤,隻有黃猿波魯薩利諾獨自坐在大堂,看見他,就擡手示意,一副恭候多時的模樣,卻也不說話。
他走過去,拉開椅子入座,對面的同窗就将一隻空酒盞輕輕推到他面前,随即執起擱在桌邊一支做工粗糙的竹筒,撥開蓋子朝着他和他兩人的空杯裏各自斟滿酒液。
随着透徹的酒液傾倒而出,空氣裏漸漸浮出澄澈酒香。
酒的香氣極特殊,絲絲縷縷蕩漾開,蒸得滿室濃烈肆意,深厚綿長。
薩卡斯基挑了挑眉,眼睛往面前的酒盞内一掃而過,複又擡高視線,多少有些驚訝,“野酒?真是難得,哪弄來的?”
“耶~”黃猿聞聲笑了笑,将竹筒順手擱在一邊,轉而拈起酒盞送到嘴邊,呷了一小口方才笑道,“上個月科學部去往一個新發現的海島勘察,那些小子按照我說的故事弄來的。”
“象我們當年一樣,跟蹤野生猴群找到栖息地,從石窪裏找到野酒嗎?”薩卡斯基同樣笑了起來,随着黃猿的話,他的眼睛裏多出幾絲懷念,“運氣不錯。”
這樣的野酒極難得,是猴兒酒,偉大航道某些無人荒島上生存着大批野生猴群,那些精怪的猴子會釀酒,至于方法暫且無從考證,不過必須承認,野酒極美味,且難得。
這麽些年下來,加上今天,薩卡斯基隻喝到過三回,最早那次還是他和波魯薩利諾在軍校的那次畢業實習航行,他們兩個人還年輕,那次…也算是運氣好。
悠悠的酒香中,黃猿象打開了話匣子,他這素日裏從來難以捉摸的同窗放松了神色,一邊勸酒一邊慢悠悠說着往日裏那些事。
薩卡斯基同樣難得松弛下來,随着黃猿的叙說,往事刹那間在腦海深處掠過,這樣的晚上,哪怕已經被戰火與時間沖刷得面目全非,偶爾共同的記憶裏,今時今刻再次回想,仍是曆曆在目。
…………
猴兒酒後勁極大,不過小小一支竹筒容量,兩個人分着呷飲,竟也讓人微醺。
許是憶起共同經曆的陳年舊事,血與火淬煉過的時光,令得薩卡斯基心頭最後一絲敵意…到底還是消失無蹤。
縱然細節不同,到底…對面位置裏坐着的這男人,也是同伴。
不是朋友,而是相識數十年,甚至能夠安心托付背後的同袍。
歎了口氣,仰頭飲盡瓷盞中最後一滴酒液,放下杯子的瞬間,薩卡斯基眼底的柔軟情緒褪去,重新以森冷的目光望着對面的人,唇稍抿了抿,沉聲道,“那麽,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什麽時候發現他…不是‘他’。
薩卡斯基從沒小看過他這同窗,黃猿波魯薩利諾,無論是哪一份記憶,這男人都不容小觑,要說會是誰首先發現不對勁,除了黃猿,薩卡斯基也不做第二人想。
話音落下,對面位置裏的男人收起面上的笑容,繃緊的音調,語氣顯得冷肅,“耶~不是發現的,是你告訴我的。”
開口時漫不經心把玩着指尖的瓷盞,茶色鏡片後方的眼睛,眼簾低垂,隔了會方才繼續往下說道,“或者不該說是你,而是他,薩卡斯基。”
“你昏迷那天我接到電話,薩卡斯基的聲音,他說,該隐。”
到得這裏,黃猿沉默下來,視線擡高幾分,繼續說道,“我趕了過去卻發現我們的元帥昏迷,隻是之後你很快醒過來,甚至讓我來不及懷疑。”
“而實際上————”頓了頓,黃猿的語氣變得有些不确定,片刻過後方才再次開口,“我認爲那天你的來電或許隻是一次昏迷前的行爲失常。”
薩卡斯基随即冷笑一聲,“不,其實你懷疑了,甚至比那之前更早,如若不然怎麽會那麽及時讓科學部做一次詳細檢查。”
動用海軍科學部最精密的儀器做檢查,不是巧合,新一任海軍元帥就職後下令搬遷本部,新的海軍本部位于後半段航線前端,而海軍科學部因爲特殊原因,大部分人員滞留在前半段,這也是黃猿後來得以有時間專心輔佐元帥的原因。
科學部絕大部分事務已經分别交由黃猿的嫡系心腹主持,那些造價昂貴易于損壞的儀器根本不在這裏,動用到它們,是黃猿先一步秘密下令運送前來。
波魯薩利諾早就懷疑他,到現在薩卡斯基才确定,他這同窗怕是在他失去意識那日之前就察覺不對,畢竟,他的行事作風與‘海軍元帥薩卡斯基’之間存在細微差别。
那些偏差縱使瞞得過絕大多數人,卻一定瞞不過三個特定之人,戰國元帥,黃猿波魯薩利諾,以及青雉庫贊。
三個人當中,戰國元帥已經就任海軍大督查長時間在外,青雉庫贊那蠢材打從離開海軍就行蹤不定,所以也隻有黃猿。
動用科學部最精密的儀器,檢查的可不止是身體是否異常,當中更也有懷疑是不是有人冒充的緣故,薩卡斯基早有預感————不過,他原本沒打算深究。
确實是他自己,縱使被懷疑,也隻能當做是海軍大将黃猿的過分警惕。
隻是誰能料到,到此刻連薩卡斯基自己都無法确定,他是不是‘他’。
…………
想了想,薩卡斯基哼笑一聲,涼聲說道,“看來你被提醒過,可惜查錯了方向,是吧?”
黃猿方才所說的‘該隐’。
‘該隐’是一樁惡性/事件的代稱,發生在薩卡斯基和波魯薩利諾就讀軍校時,低他們一屆的學員卡斯托爾即将按照慣例以年級首席的身份得到一顆惡魔果實,不巧被查明其身份作假。
真正的‘卡斯托爾’已經死亡,冒充他的是其孿生兄弟波呂克斯,一對雙生子,一個進入海軍軍校,一個竟是海賊,卡斯托爾違反軍紀和他兄弟保持秘密聯系,波呂克斯在得知兄弟即将得到惡魔果實時起了貪念,最終殺死雙生的兄弟,頂替身份進入軍校。
黃猿得到的提示,是幾乎難辨真僞的冒充————這點薩卡斯基不曾預料,他沒想到自己昏迷那時候,身體裏竟還有另一種獨立意識。
所謂的查錯方向,到了現在,薩卡斯基确定,這點,黃猿和他一樣,都錯了。
并非冒充,而是…一個身體裏住着兩個意識。
他和‘他’,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這樣也就解釋了一切,無論是記憶的偏差分歧,還是彼時他昏迷前感覺到的異常。
那道撞擊他意識的力量,以及偶爾會失控的岩漿果實,無緣無故的自我元素化,怕是另一個身體本來意識的反抗。
…………
接下來是有一段時間的沉默。
黃猿波魯薩利諾一言不發,坐在那也沒有别的舉動,薩卡斯基同樣陪着枯坐,同窗不着急,而事到如今,他更也沒必要着急。
時隔良久,黃猿才放下手中的瓷盞,鏡片後方的視線擡了擡,随即從西裝内襟口袋取出一張折成四方的紙張,将它攤開在桌面上:
“島島果實的持有者。”
“地處無風帶的荒島塞什爾。”
“失落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
“異種女王蒼龍。”
一項項點數着薩卡斯基前些日子着人調查的東西,過後,複又說道,“這些當中,除了島島果實,其餘的都毫無線索,象虛構出來的東西,薩卡斯基,你能告訴我,你急于尋找的是什麽?”
“或許,是真相。”薩卡斯基眯了眯眼睛,藏起眼底一閃而逝的失望,縱使早知道調查結果,再一次從黃猿口中得知它們是無稽之談,他也還是忍不住失望。
他相信,以黃猿的行事,他調查的東西,黃猿一定派人另外徹查過,這等于兩派勢力同時尋找,仍是一無所獲的話隻能證明,‘它們’确實不存在,在這個世界。
那麽————也隻能是,答案隻能是那個,連他都不敢相信的,極度荒謬的答案。
他不是‘他’,這個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
“耶~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呢?”他答得似是而非,對面的那人也不甚在意的樣子,聳了聳肩,語調漫不經心,“說起來,我倒是沒有證據證實任何東西呢~”
“你攔住了我派往深海大監獄的人吧?”沉身往後靠到椅背上,薩卡斯基微微擡了擡下巴,“想結束這一切,就去監獄把那個砂糖帶到我面前。”
要說究竟是什麽造成這一切的錯誤,答案在能力者砂糖————這是薩卡斯基在一瞬間毫無預兆想通的東西。
砂糖的能力是造成與‘玩具’有關之人的記憶全部消失,可如果那個‘玩具’來自另一個世界,并且這裏有相同的存在呢?
他碰到了砂糖,原本該抹消記憶的人不存在————海軍元帥赤犬薩卡斯基本身并沒有接觸到童趣果實能力者。
這是‘法則’與‘悖論’的相互碰撞,進而造成一切的錯誤。
而如果想讓一切恢複,最可能的方法隻有————從哪裏開始從哪裏結束。
“比起你費盡心機做的這些準備,讓砂糖動手,才是一勞永逸。”
說話間,薩卡斯基别有所指的看了看這家酒館的布置,複又冷哼一聲,“用海樓石僞裝重新打造此地,布置成一座牢籠,秘密通知戰國元帥與卡普中将返回。”
“另外,你還透過渠道把消息給了庫贊吧?”
“事先部署沒有完成之前按兵不動,波魯薩利諾你的習慣真是數十年如一日。”
“說是謹慎小心,自己卻隻身涉險,現在和我共處一室,海樓石壓制的可不止是我,你不會忘記自己也是能力者吧?”
…………
“耶~所以我很爲難啊~你居然有薩卡斯基的記憶,能力的動用也熟稔,真叫人擔心,我們的元帥不會被你這外來者吞噬了吧?”
黃猿開口時已經恢複了以往那種笑眯眯的神色,與之截然相反的是低沉聲線中藏着的無盡殺意,“即使吞噬記憶,你認爲自己能夠戰勝我嗎?”
視而不見對面那人微擡的手腕,以及掌心露出的裝有海樓石子/彈的特制手/槍,薩卡斯基垂下眼簾,曼聲說道,“選擇秘密通知戰國元帥和卡普中将,是因爲,如果我們同時死亡,海軍不會因此産生動蕩。”
“透過渠道将消息遞給庫贊,是因爲,到了危急關頭,那個蠢材無論如何也會趕回來,重新成爲海軍的支柱之一。”
察覺到黃猿的呼吸微微一頓,薩卡斯基重新擡高目光,唇稍勾了勾,“砂糖抵達之前,你可以用海樓石鐐铐把元帥鎖起來,如何?”
“我把身體還給你們的薩卡斯基元帥。”
他的一番話導緻對面那人瞳孔驟然緊縮,隔着茶色眼鏡鏡片,薩卡斯基看見黃猿波魯薩利諾的眼神是絕對的錯愕。
這難得一見,他的同窗精明詭詐,萬事俱在掌握中,能夠露出這樣的目光,對薩卡斯基來說,絕對稱得上一次壯舉。
他是認真的提議。
不過看樣子,黃猿似乎不太相信。
良久,似是被他驚人建議弄得無法思考的黃猿波魯薩利諾方才回過神,眼神微微一閃,輕聲道,“爲什麽?”
這個問題在薩卡斯基的意料之中,并且他也想好了答案————無論是給黃猿的,亦或者給他自己的,“我總得對得起因我而戰死沙場的将官士兵們。”
不是因‘薩卡斯基元帥’,而是因爲他,赤犬薩卡斯基。
進入軍隊那天開始,數十年時間裏,追随他的無數将官士兵們,在他的率領下征戰殺伐,那些戰鬥中埋骨大海的人,都凝聚在他身後将領披風的正義裏。
海軍元帥這個位置,确實是薩卡斯基的目标,然而…也隻有在他自己的世界,得到元帥的位置,才是真正的野望達成。
不是沒有猶豫過,隻是到底他還是決定放棄。
因爲…
除了不屑他人的人生,對薩卡斯基來說,還有一點至關重要:
那個人在等着他,那個藏身德雷斯羅薩國都地底深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