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妹妹，和我相差兩歲。”
醫生泡來了兩杯清茶，而绯葉卻一副無神的樣子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葉，于是醫生便開口問道。
“不喜歡嗎？茶。”
“不喜歡苦味而已，”晃着腦袋，绯葉嗅着茶的香氣，雙手捧住茶杯，說道，“這樣聞聞茶的氣味，感受一下溫暖，對于我來說就足夠了。”
“真是容易滿足的孩子呢。”
醫生抿了一口茶。
“那麽，我們說到哪裏了？”
“大概是莎士比亞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吧。”
“那是什麽...新的冷笑話嗎？”
“不喜歡嗎？莎士比亞。”
“與其說不喜歡，倒不如說是完全提不起對那種曆史産物的興趣吧，”醫生回答道，“你對這方面有興趣？這樣的話即便要求精通這一方面的知識，我們也是可以做到的。”
“怎麽可能會喜歡，這種東西，簡直糟糕透了。”
裏面充滿了和現實一樣的惡心的奶油味。绯葉厭惡的擺擺手，極其迫切的擺脫與‘那種東西’的關系。
“還是說說你和你的妹妹的事情吧。”
绯葉說道。
“那麽，就來聊一聊這些無聊的事情什麽的吧。”醫生順勢就說出口，“她很喜歡音樂，尤其喜歡唱歌。”
“雖然是個妹妹，卻一點妹妹的樣子都沒有，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又任性，記得上課的時候，甚至連高年級的都怕她呢。”
醫生說了兩句。
“那麽，你喜歡什麽呢？”
“怎麽會突然問這個？”绯葉眼皮一跳。
“嘛，畢竟還是你的訪談，還是爲了決定你的手術方案。”醫生一攤手。
“音樂？”
“爲什麽是疑問句...”
“我也不是很确定，這個詞讓我很煩躁，”绯葉挪了挪凳子，“我也是因爲什麽才會說出這個詞的吧，或許正和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一樣呢，是我急切想擺脫的東西麽？”
“也許正相反呢，好好想一下吧，”醫生微笑着，“或許正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因爲急于想起來，又老是想不起來，所以才會覺得煩躁吧。”
“醫生，我以前有做過「再造人生」的手術麽？”绯葉忽然間問出這個問題。
“怎麽會問這個？”醫生再一次顯得有些驚訝。
“我想，如果之前我也有過這種經曆的話，那麽我來到這裏，也不是偶然了，”绯葉趴在桌子上，冰涼的桌面輕吻着她的臉頰，咧起嘴角，“如果之前也有的話...我再來到這裏的理由，想必也和以前一樣，是因爲想要逃避過自己那些記憶，像現在這樣，又試圖從困擾着自己的問題之中逃跑吧。而且，我會有什麽忘記了...也不是偶然了。”
“我覺得這次我不應該再從這份煩躁裏跑出去，在這麽做的話，這條路就不會有盡頭了。”
绯葉說完，偷偷看了一眼醫生的表情——他的笑容霎時間消失，眉頭又皺成一團的樣子。
绯葉，眼簾低垂着。
我以前進行過再造人生的手術嗎？
醫生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到來的是沉默。绯葉沒有多說什麽，她捧着茶杯，靜靜的等着醫生發話。
茶，冷掉了。
绯葉摸着尚有餘溫的茶杯，歎息着搖了搖頭。
她輕輕捧起茶杯，送到唇邊，随後淡淡的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绯葉微蹙眉頭，将茶吞進肚裏。
“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的。”醫生看不下去，出言勸阻
“不喜歡就可以不用的話，我就不會坐在你面前了。”绯葉放下茶杯，“醫生，我想這一點你再清楚不過了。”
“...啊，或許吧。”醫生側過臉。
“好了，接下來該說什麽了？”绯葉露出溫柔的笑容，“繼續剛才愛好的讨論嗎？我喜歡什麽之類的？”
“啊...”醫生從嗓子眼擠出一個字。
“音樂嗎...或許是不錯，無論悲傷，無論快樂，無論欣喜，無論煩悶，隻要有音樂的話，似乎什麽都能夠解決呢，如果可以的話，讓我開始唱歌吧，”绯葉摸着自己的脖子，“隻需要有這一點的話，想必無論怎麽樣的難關，我也可以跨越過去把，我想，那個我一直逃避的東西，也不會成問題了吧。”
“是嗎？那很好啊。”
聽完绯葉的話，醫生舒了一口氣。
“我曾今，也和我所期望的那樣，望着同一道風景呢，”醫生有些惆怅，“和那個人一起，站在僅屬于我們兩人的舞台上。那一段日子，我也永遠忘不了呢，要是能忘掉就好了呢，我們一起。”
“既然是那麽重要的東西，爲什麽又希望忘記？”
“因爲一旦想起來，對我們來說，都隻是徒增悲傷而已。”
醫生呼出一口氣。
“她或許已經忘記了吧，但是我一直忘不掉而已。不過沒關系，她忘記了的話，我也可以當做自己已經忘記了。她不再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再是她的親人。”
“...這對你來說太殘酷了，醫生。”绯葉輕輕搖頭。
“是的，但總好過對兩人都很殘酷。受難者，一人足矣。”醫生也将清茶一飲而盡。
“...那麽，你問過她了嗎？”
绯葉輕觸茶杯，指尖觸動殘存于杯沿的水滴。
醫生皺起眉頭。
“什麽？”
“你問過她是否願意讓你一個人背負這痛苦嗎？”绯葉擡起沾了茶水的，濕漉漉的指尖。
“不，當然沒有問過，”醫生目光一滞，“因爲她選擇了我和完全相反的路。那個時候，她或許覺得沒有我也無所謂了吧。她，抛棄了我，她選擇了進行「再造人生」的手術。如你所見，我現在就在這裏做一個普通的醫生，她選擇了忘掉我，而我就繼續背負這痛苦。”
“......”
“現在科技真是方便呢，要忘掉一個人是這麽簡單，隻需要做出決定就可以了，”醫生自嘲的笑着，“人類的這種發展真的是對的嗎？绯葉，你選擇再造人生，是否有想過，當你進行完手術，你是否還是自己呢？新的身體，新的記憶，那樣的存在，還是你麽？”
“那種問題，你是怎麽想的呢？”绯葉将指尖含進嘴裏，“你認爲你的那個‘她’，不再是她了嗎？”
顯然沒有想到绯葉會反過來問自己這個問題的醫生，呆立當場。
“你會就把她當成‘已經死了’，對現在的她視而不見嗎？”绯葉進一步逼問，“醫生，人類的感情比你我想得都要複雜，我不知道手術完以後的我是否還是我，我甚至不記得我以前知否進行過手術——那麽這樣的我還是這個名叫‘此绯葉’的存在嗎？還是我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绯葉’？”
說着，绯葉看向扔擺在桌上的哪張照片。
“醫生，你給我看這張照片，是爲了确認什麽吧？諸如‘我是否還有之前的記憶’什麽的，”绯葉站起身，仔細盯着照片上的紫發少年，“是呢，和我很像...但是我卻記不起來，總能想到什麽。我确信，我進行過再造人生的手術，而且...不止一次。”
“...那不重要，”醫生搖搖頭，手裏牢牢抓着那個筆記本，“現在呢？你是否希望繼續這次手術？”
“那不重要，醫生，”绯葉盯着他，“我想知道以前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你覺得以前那個還是你麽？”醫生呼出一口氣，然後嚴肅的望着绯葉，“照片上那個人和你已經一點關系也沒有了，畢竟那是你再造人生之前的東西，我給你看照片不過是爲了确定我們的手術是否還有着缺陷罷了。事實證明——确實是還存在着一定的缺陷，至少你還記得一些關于他的事情。”
“他是誰？”绯葉追問。
“知道了你還會進行這次手術嗎？”醫生冷漠的說，“你确信自己有勇氣面對被你自己放棄的自己嗎？你應該想得到吧，以前的你選擇了「再造人生」，那麽就表示那是被你放棄的人生，是你不滿的人生，甚至是悲慘得無以複加的人生。那樣的人生，你真的有勇氣面對嗎？将自己的感情全部釋放出來，毫無保留的接受一切感情。”
“......”
那樣的人生，你會去面對嗎？
面對醫生的責問，绯葉隻能沉默。
“回答不了嗎？回答不了是理所當然的。”
放松了下來的醫生，伸手将那張照片收回，然後打開筆記本。
“我也進行過一次再造人生的手術。”
“......”
“我隻是想逃，從我的過去裏逃開來，好在我并沒有選擇遺忘掉過去。”
“...抱歉，我沒辦法透露給你其他的了。”醫生搖搖頭，“别再想了，忘記吧，忘記會比較好，就像我選擇的一樣，成爲另外一個人吧。”
“...即使你這麽說，你也沒有選擇遺忘過去啊，醫生。”绯葉微微一笑。
“......”
“你還是選擇了謹記過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