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雖然女兒恨不得插翅飛到爹爹身邊,可又怎麽忍心……”
再怎麽樣,孔玉茹都是生養自己母親啊!不癫狂時候,娘也曾經溫柔對待自己,自己怎麽忍心,讓娘死後受那般苦楚?
若說這之前,霁雲對天上神佛隻是禮敬,重活一世,這敬之外卻又加上了懼。
“可是,娘,女兒真很想爹……”
即便自己不能跑去上京又如何?都說“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上輩子爹花了二十餘年,還是找到了自己,何況這一世自己也一心尋父呢!所以娘,女兒聽您話不去上京,可若是爹爹自己尋來,女兒便不算私自認父對不對?
霁雲趴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擦了一把淚,再站起身時,臉上神色已變爲剛毅:
爹爹,上一世女兒有眼無珠,不但自己身敗名裂慘死破廟,累您一世令名毀于一旦,身死之後還被人唾罵……
葳蕤如大樹般百年世家容家也一朝之間灰飛煙滅!
還記得那一日,容家被抄,府中男女老幼足有八百餘人被一根繩子捆了,迤逦而出上京隊伍瞬時塞滿了整個街道,哀哭之聲響徹雲霄。
被人摁着伏蕩蕩黃塵中爹爹神情悲戚而絕望……
直到今日,爹爹那直挺挺跪着木然背影,風中被吹散淩亂白發,仿佛都還曆曆目……
爹,雲兒知道,老天既讓女兒重活一世,不止爲了讓女兒看清那人禽獸心腸,爲了讓女兒補償當日不孝!
當日累及家族,除了自己這個導火索外,還有一個很重要原因:
屠城之禍。
那時爹爹,一定以爲自己早已癡傻了吧?
記得那時容家已然徹底敗落,爹爹護着自己栖身破廟,長夜漫漫,爹爹爲幾個饅頭一點兒嗖飯奔波一天後,卻總喜歡夜闌人靜時,跑出去用荷葉取了淨水來,小心用手指幫自己梳發:
“雲兒可是爹掌上明珠呢,爹幫雲兒梳個漂亮發髻好不好?瞧,我家雲兒可是這世上美女子呢……”
不管處境如何狼狽,爹從來沒有責備過自己一言半語,反而對着自己絮絮不停,冀望喚回自己神智。卻不知,自己當時心智一片清明,隻是内心裏,卻無論如何不願接受那樣一個悲慘現實,龜縮自己世界中,不願醒來。
其實,爹當日說每一句話,自己都聽到了心裏。
而現,正是爹爹述說他和鎮遠侯爺高嶽北征祈梁時間。
據爹爹說,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共有幾十個國家,大楚和西邊西岐,北邊祈梁是大三個國家。
三國也曾發生過無數次戰争,三十年前終于達成休戰協議,爲了互相制約,互相送有質子到對方國家。大楚和西岐君王俱是子息衆多,惟有祈梁,卻統共兩個皇子罷了。
那皇子本西岐爲質,卻大楚昭元十五年深秋時節西岐質子館驿中被殺,祈梁君王得悉此事後,震怒非常,接回皇子屍首後,卻一個月後對大楚悍然發兵,打出旗号便是爲他們王子報仇——
後來才知道,雖然祈梁皇子死西岐,可遺留下所有證據卻都指向了大楚!
以緻大楚質子四皇子楚晔被祈梁扣押,西岐八歲小質子穆羽則是連夜潛逃,三國間互送質子約定也自此完全廢除。
祈梁人本就能征善戰,此次是來勢洶洶,大楚朝内卻是人心惶惶。
後是太子一力舉薦了鎮遠侯爺高嶽爲主帥,才名遠揚吏部侍郎容文翰爲總管,前往邊關迎戰。
高嶽和容文翰本就是至交好友,兩人一武一文,配合默契,終五年後擊退祈梁,保了大楚平安。
這本是大功一件,可惜戰争第二年冬,便發生了一件慘絕人寰大事:
屠城。
卻是第二年冬天,本應入冬之前送到糧草,卻不知爲何突然延遲,緊接着天氣突變,連日大雪後,糧道徹底斷絕。幾萬軍隊一下陷入了外無援軍、内無糧草絕境。
兩人緊急商議後,萬般無奈之下決定冒險突襲祈梁邊境富庶一座城池,冀望搶得對方糧草後,能支撐一段兒時間。
卻不想,哪一仗會如此慘烈!
六千人軍隊,竟是幾乎全軍覆沒!虧得後續援軍趕到,才終拿下了那座城池。可看到昨日還是自己袍澤,今日卻已經身首異處,早就殺紅了眼一衆援軍瞬時就喪失了理智,憤怒痛恨之情也一下如燎原之火一般不可遏止……
等爹爹和鎮遠侯趕到時,那座曾經富庶城市已經成爲一座死城!
兩人沉默多時,終還是決定把這件事瞞了下來。
卻不防因容霁雲通奸案,這件事卻被有心人翻了出來,不過卻是換了一個版本:
鎮遠侯和容文翰見财起意,下令屠城!
甚至容家搜到财物裏,據說就有那場屠殺後侵占大量金銀财寶!
而事實真像卻是,祈梁甫一發兵時,太子一黨便認定此戰必敗,因此才一力舉薦素來和小王子楚昭交好容文翰和高嶽帶兵出戰。本想着借此次戰争一舉拿下楚昭左膀右臂,除去這兩個眼中釘,卻不料兩人竟然率軍和祈梁戰了個旗鼓相當,甚至還稍占上風。
太子大怒,和手下商議之後,決定糧草上做文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兩人得勝回朝!
這才有了以後斷絕糧草,以及屠城之禍。
爹爹每每憶及此事,都是輾轉反側痛苦難當,每每噩夢中驚醒,甚至說自己合該遭此業報,受上天嚴懲,隻不該禍及子孫,連累了愛女兒……
現,爹爹應該已然前往兩國邊境路上了吧?
而後來,事情之所以發生轉機,有關糧草一幹事宜得到妥善解決,聽爹爹說,應該歸功于一個人 ,那就是年方十六歲小王子楚昭。
爹爹說,楚昭四面楚歌、百般艱難境況下,終于拿住了太子短處——
私開金礦。
大楚律例,私開金礦等同謀逆。
當時皇後一派勢力仍是如日中天,得悉此事後自是趕緊補救,終雖是仍保住了太子位置,卻也不得不做出妥協,乖乖讓出了籌措糧草職責,甚至太子還被迫獻出大部分金子用于采購糧草之用!
隻是可惜是,還是晚了些,糧草送過去時,屠城慘劇已然發生。
自己如今要做,便是把太子私采金礦罪證握手裏,然後交到楚昭手中!
而自己記得不錯話,爹爹提過那處金礦名字,佢裏。
目前要做緊要,便是太子發難前找到他私開金礦證據,絕不讓屠城慘案再次發生,置容家于那樣危險境地,讓爹爹終生負疚……
“小雲,餓——”一個不耐煩聲音忽然耳邊響起。
霁雲回過神來,卻是阿呆,正可憐巴巴捏着衣角瞧着自己。歎了口氣,遂道:
“走吧,我帶你,吃東西。”
“好啊,好啊。”阿呆頓時喜笑顔開,幾乎要蹦起來,突然想到什麽,拉了拉霁雲衣袖,“可是小雲,我們吃什麽啊?”
是啊,這天寒地凍,可是連個活物也沒有!
“我們吃魚!”霁雲深吸一口冷冽氣息,隻覺從來沒有舒暢。
對面阿呆微微愣了一下,雖然說不出什麽所以然,卻直覺,霁雲身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看霁雲已經走遠,阿呆忙踢踏踢踏跟了上去,嘴裏卻還半信半疑嘟哝着:
“魚怎麽會和小雲一般呆,這麽冷天兒外面瞎跑,凍也凍死了!”
聲音裏明顯有控訴和小小不滿。
霁雲也不說話,隻前面大步急行——上輩子,天寒地凍時候,爹爹讨不來饅頭,就會用樹枝綁個簡易雪橇,佝偻着腰拖了自己到凍河上,撿了轉頭砸開冰面,然後幫自己鋪上厚厚稻草,和自己一起垂釣,爹爹當時已然年老體衰,兩隻手是哆嗦個不停,以緻很少能釣到魚,倒是自己,雖是呆呆傻傻,卻每每能令魚兒咬鈎。
也不知重活一世,是不是還有那般好運道?
正胡思亂想間,手中忽然一沉,霁雲輕擡手腕,一尾斤把重魚“啪”一聲就被扔到了冰面上。
“魚——”阿呆眼睛一下睜得溜圓,手腳并用就把那魚撲到身下,興奮攥着那魚就對霁雲嚷嚷道,“哇,小雲,來瞧,果然有和你一般呆頭魚啊!”
霁雲聽得一個踉跄,差點兒趴冰面上,和自己一般呆頭魚,這家夥還真是大言不慚!
不過個把時辰,霁雲就逮着了六七條魚,其中重一條足有五六斤!
把個阿呆激動抓耳撓腮,高興什麽似。
“對了,你身上有沒有帶火石什麽。”把魚收拾好,霁雲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看向阿呆。
“有啊有啊。”阿呆忙拼命點頭,手忙腳亂翻出自己口袋,叮叮當當倒出了一大堆東西。
“咦,那是什麽?”霁雲指了幾個掉出來紙包道。
“我做藥啊。”阿呆不意道,又低着頭忙忙翻轉出一個火石遞過去,急火火推着霁雲道,“小雲烤魚吧,我都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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