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突然有人闖進來,阿遜一驚,一手圈住霁雲,另一手用力拍向旁邊桌子,桌子上碗碟頓時如同長了眼般,朝着李奇和安雲烈就砸了過去。
饒是安雲烈反應奇,也隻來得及托住李奇腰,一起退出門外。
“阿遜——”霁雲吓了一跳,忙抱住阿遜手,急急道,“莫要再動,是老公爺和李伯伯。”
“老公爺?”阿遜聲音低啞,淩厲神情雖暫時緩和,卻仍很是不愉,什麽老公爺,和自己有何相幹?自己好不容易能抱到雲兒,卻偏要跑進來打擾,委實可厭。
“哈哈哈——”安雲烈瞧着驚魂未定李奇,忽然仰天大笑——安家本就尚武,安雲烈瞧不起便是那些文人書生迂腐樣子,偏嗣子安鈞之喜文厭武,安雲烈每每想起逝去愛子,便不由黯然神傷,卻沒想到孫兒甫一醒來,便展現出如此不凡身手,頓時老懷大慰。
李奇定了定神,沖安雲烈一拱手:
“恭喜公爺,後繼有人啊!”心裏也着實贊揚,不愧是安家之後,果然都是練武奇才!
後繼有人?阿遜也明顯聽到了這一句話,神情微微一怔。
李奇幫阿遜診脈已畢,沖安雲烈點點頭,又瞧了一眼霁雲,低聲道:
“公子,天霭谷藥方我已經參詳過,隻是老夫以爲,還需再添加兩味,不如我們出去斟酌一番。”
霁雲明白李奇意思,自是同意,悄悄捏了下阿遜手:
“阿遜,我去去就來。”
又沖安雲烈點頭,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房間。
“孩子——”安雲烈定定瞧着床上阿遜,似是唯恐自己一眨眼,人就會從眼前消失。
房門已經關上,阿遜不得不收回膠着霁雲身上眼光。淡然打量了那所謂老公爺,神情漸漸疑惑,竟然是丹東客棧中那位老人:
“你是,客棧中,那位老伯——”
“好孩子,你果然還記得我。”安雲烈内心酸楚,已然确知,這少年果然如安武所言,正是客棧中偶遇那個謝彌遜。那日見時,自己隻純然好奇,曾經聲名狼藉謝家纨绔,本人卻是和傳聞大相徑庭,再沒想到,他竟是自己孫兒。
若是自己早知道這一點,有安家護着,孫兒又如何會受這許多苦楚?當日俊美如驕陽少年,現臉上則是遍布疤痕,讓人不忍卒睹……
“孩子,我,是你爺爺啊!”安雲烈起身,一把扯開衣襟,露出布滿傷疤紫銅色胸膛,伸手拿了盆水朝着□胸膛淋下,很,一匹汗珠四濺昂首奔馳紅色駿馬胎記,老人胸膛上顯露出來。
此種胎記,乃是安家嫡脈所獨有,其他族人,則要麽模糊不清,要麽僅得馬身體一部分。
這也是爲何,那日安武救回昏死河灘上阿遜時,安雲烈一眼便認定阿遜便是自己孫兒原因。
阿遜卻是垂下眼角,神情淡然:
“不過一個胎記,又如何能做了準?親人什麽,還是不要亂認好。”
親人嗎?三歲之前,那個弱小,隻知道對着蛛網遍布房間内甚至會啃咬自己腳趾老鼠哭泣不止謝彌遜,或許需要,現自己,隻要有雲兒就已經夠了。
謝家那樣親人,自己還是不要也罷。
沒想到阿遜竟是這般漠然,安雲烈愣怔之餘,卻又了然,忽然擡手勾出阿遜脖子下玉玦:
“你可知道,這是什麽?”
“這是當年,我親手給你爹爹铮之戴上……我之所以,會認定你是我孫兒,除了那胎記外,還有這塊玉玦。”
說着不待阿遜反應,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另外一塊模樣相似玉玦,一撥一按,兩塊玉玦瞬時成爲一個完整玉佩,玉佩中間赫然是一個龍飛鳳舞“安”字。
小心把完整玉佩放回阿遜胸前,安雲烈聲音哽咽:“臭小子,現,你還敢說,你不是我安雲烈孫兒嗎?”
“阿遜,”看着安雲烈黯然離去身影,霁雲蹲□子,伏阿遜膝前,仰頭瞧着阿遜道,“你莫要如此固執,難道你看不出,老公爺心裏,真很重視你啊。”
阿遜握住霁雲手,淡然道:“我不是已經承認他是我爺爺了嗎?”
但承認是一回事,從心裏認可對方是自己親人,卻是另一回事。
霁雲雙手合攏,把阿遜冰冷手指包了起來,神情很是心疼:
“阿遜,我隻是不想你錯過什麽。就如同我,我曾經誤會爹爹,那般,對他,可是到後,我終于知道,其實這世上,爹爹才是愛我人……”
卻已經鑄成大錯,悔之晚矣……
阿遜沒說話,下巴擱霁雲頭上,鼻翼間全是霁雲特有氣息:
“雲兒,推我去外面走走吧。躺了這麽多天,骨頭都要爛掉了。”
這般撒嬌語氣,明擺着是不想自己再說下去。
霁雲頓時哭笑不得,回身拿了手爐讓阿遜抱着,又拿了件火紅色狐狸毛鬥篷,阿遜忙伸手去接,霁雲卻往後一退:
“莫要動,身上那麽多傷口,抻着了可怎麽好。”
口裏說着,一手按霁雲肩上,另一手輕輕撩起阿遜頭發,幫阿遜把鬥篷披好,又繞到前面,手從阿遜頸間伸過去,順好兩根絲縧。
霁雲神情專注裏又流露出不自覺溫柔,甚至垂下一縷劉海不時蹭一下阿遜額頭。那段弧度優美白皙頸子是阿遜眼前晃來晃去。
阿遜眼睛跟着霁雲滴溜溜轉,眼中笑意越來越濃,全身慢慢放松,如一隻溫順大型犬科動物,乖乖靠輪椅上,任霁雲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正是二月天氣,雖是有些倒春寒,水邊柳枝卻還是顯露出些許綠意,霁雲推着阿遜慢慢來至一處涼亭,明媚春陽透過金色琉璃瓦鋪滿了整個亭子。
“咦,那是什麽?”卻是應和着陽光,阿遜脖頸間隐隐顯出一團綠意。
阿遜擡手拉出那枚玉佩,剛要說什麽,手卻忽然抱住霁雲腰往自己懷裏一帶,擡頭瞧向亭子對面一叢灌木,厲聲道:
“誰那裏?”
話音剛落,一個俏麗女子身形慌慌張張從灌木叢後轉了出來,跪地上就開始磕頭:
“奴婢方才遺失了手帕,隻顧着尋找,不提防沖撞了貴人,還請貴人恕罪。”
阿遜卻是皺了下眉頭,雖是重傷後感知力降低,卻仍能感覺到方才突然而來兩簇帶着敵意窺伺眼神。當下冷聲道:
“擡起頭來。”
那丫鬟緩緩擡起頭來,卻看清阿遜模樣時,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神情驚恐不已:
“啊!鬼啊!”
卻迅疾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忙翻身跪倒,竟是磕頭如搗蒜:
“貴人饒命啊!”
“鬼?”阿遜愣了下,下意識撫向自己臉頰,是說自己嗎?
“雲兒,我臉,怎麽了?”
霁雲心裏大恸,手指慢慢撫向阿遜臉龐,隻覺手指被那一道道疤痕燙生疼:
“有,很多疤——”
阿遜慢慢擡手,蓋住了霁雲手,隻覺手指觸到地方,果然凸凹不平,一下怔住,下意識就想去蓋住霁雲眼——這麽醜,不要吓到雲兒才好。
哪知霁雲極伸手拉下阿遜鬥篷,把自己完全遮擋裏面,然後不敢不顧親住阿遜臉上那猙獰疤痕,眼中熱淚長流:
“阿,阿遜,這麽深傷口,當時,該有多痛,我甯願,傷自己身上——”
阿遜隻覺心裏猛地一熱,喉嚨處是仿佛塞了一團棉花,除了緊緊把霁雲箍懷裏,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跪着丫鬟再不敢停留,忙蹑手蹑腳退了出去。
随着丫鬟悄悄離開,還有一個身着儒衫年輕男子,不是安鈞之,又是哪個?
隻是此時安鈞之臉上慣有、令人如沐春風般笑容早已消失殆,取而代之是一片淩厲冰寒。
再沒想到,自己方才竟是那醜鬼身上見到了安家家主令。
這麽多年來,每年随爹爹去宗祠中祭祀時,自己曾不止一次仰望過那些曾經光芒萬丈列祖列宗畫像,他們身上都無一例外佩戴着一塊綠汪汪玉佩,雖然爹爹沒告訴自己,自己卻也知道,那就是安家家主令!
隻要擁有安家家主令,甚至可以直接調動大楚三分之一兵馬!一想到那種場景,安鈞之就覺得熱血沸騰。
卻怎麽也沒料到,那塊自己夢寐以求家主令卻是挂那個不知從哪個旮旯裏鑽出來醜鬼身上。
自從來到安府,自己就活戰戰兢兢,既然武技上全無章法,那就文采上讓人刮目相看,可自己一日日努力又換來了什麽?
安雲烈爲了防備自己,竟是連看都沒有讓自己看過那枚玉佩,而自己第一次見到,卻是一個好男風醜鬼身上……
就是因爲,他身上流淌着安雲烈血液嗎?
那樣不堪人,怎麽配得上這偌大安公府?自己才應該是安家下一代家主!
“二爺——”瞧着安鈞之變幻不定面容,彩蝶隻覺擔心不已。心裏是替二爺不值:
公爺果然老糊塗了嗎?竟會爲了那般醜陋不堪人,冷落這麽好二爺——
那襲火紅色狐狸皮裘衣,可是前些時日,自己等人縫制,據說是皇上賞下來上好皮毛,那麽漂亮顔色,明明隻有二爺這般風流倜傥人才配穿,哪裏想到,公爺竟是送給了别人。
“二爺莫要傷心。”彩蝶無比心疼瞧着安鈞之,“早晚有一天,公爺會明白二爺好……”
“彩蝶——”安鈞之伸出手,擁住了彩蝶肩。
彩蝶身子一軟,就伏了安鈞之懷裏。
“幫我打一個面具。”當晚,安雲烈再來後院時,阿遜第一次主動開口和安雲烈說話。
“好,好。”安雲烈愣了片刻,頓時激動不已。
“再幫我尋些藥草來。”阿遜又道,旋即報出了一系列藥名——
長成那般模樣,本是自己厭惡,可若是自己原有相貌和雲兒心疼之間選擇,自己甯願仍舊要那副皮囊,也不願看見雲兒流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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