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兩人身高相仿佛,李楚楚卻是宛若抱着個嬰兒相仿,毫不吃力的挾着霁雲一路疾行。
隻是這般公主抱,卻着實讓霁雲有些吃不消,又有冷風一直往喉嚨口竄,本就被火焰熏傷的喉嚨頓時刺痛難當,甚至呼吸都有些艱難,剛要出聲阻止,李楚楚卻是已經停下腳步。
竟是已來到主院,能看見枯掉的葡萄架下,一個一身青衫落拓的瘦弱男子正背對着兩人負手而立。
不過一個簡單的站立動作,男子做來卻是艱難的很,仿若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強撐着不止倒下,襯着滿架的枯葉,更顯得凄涼蕭索無比。
霁雲眼淚一下下來了。
雖然隻是個背影,霁雲還是一眼認出,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失蹤多日的三哥傅青軒。隻是這許久以來,三哥身子骨好像更弱了,竟是風一吹就會倒下的樣子。
想要喊出口,喉嚨裏卻仿佛塞了一團棉花,竟是除了流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相,相公——”李楚楚心疼的什麽似的,顯然愛極了傅青軒,抽了下鼻子強忍住眼淚道,“妹妹她,沒,沒事,你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好歹用口吧……”
聽李楚楚說道“妹妹”,傅青軒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卻又強撐着站好,脊背挺得筆直,想要轉身卻似是沒有一點力氣,嘶聲道:
“是不是,二叔,回來了?”
“不,不是,二叔——”李楚楚繼續用力的抽着鼻子,“是,妹妹,真的,是妹妹——”
傅青軒雖是遠離上京,卻是無時無刻不關注着京師,隻是這裏距離京城畢竟太過山高水遠,很多消息都是滞後很長時間才能傳過來。一聽到皇上駕崩的消息傅青軒便有些坐立不安,待聽說新帝竟是太子楚晗,更是驚得夜不成寐。
楚楚本來說要自己前往京師打探消息——
楚楚也知道傅青軒的心事——最愛的兄長就是被楚晗虐殺,和新帝實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李楚楚心裏,傅青軒的仇人就是自己的,做j□j子,自然要爲夫分憂,當即就準備跑到京師,一則探聽小叔子傅青川和妹子容霁雲的消息,二則找個機會進宮刺殺狗皇上了事,大不了以後帶着相公和弟弟妹妹占山爲王、落草爲寇。
卻被傅青軒看穿後喝破,嚴令她不準輕舉妄動,待打聽清楚到底情形如何再說。
果然沒過多久,便又得到消息,說是昭王爺在惠州扯起大旗和狗皇上對上了,聽說小叔子傅青川是軍師,準妹夫安彌遜是元帥。傅青軒終于心下稍安,本以爲既然妹夫和兄弟都出來了,那妹子必然也跟在左右,哪知沒隔幾天卻有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傳來——
先是說容文翰容相爺和安家老公爺因爲心傷皇上之死,被扶至偏殿休息時,精神恍惚之下推倒紅燭,竟是盡皆随了先帝而去!
真正擊垮傅青軒的卻是另一個接踵而來的消息,幾日前,容文翰忽然現身軍中,拿出先皇遺旨,昭告天下楚琮毒死先皇、謀朝篡位又有燒死大臣等數宗大罪。
傅青軒當時便慌了神兒,直覺怕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明明說當日容相和安公俱歇在寶和宮中,現在容相安然無恙,那真正燒死在宮裏的又是哪個?
适逢莊主雲楚風辦完事從兩軍陣前經過,回來後卻是隻字不提自己一路見聞不說,甚至看到傅青軒掉頭就走。隻是這一家子都是太過爽直的性子,又焉能瞞的了聰明機智如傅青軒?
便逼問李楚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論心眼也好、口舌也罷,楚楚怎麽是傅青軒的對手,不過三言兩語便被套出了真相:
雲楚風從兩軍陣前經過時,正好瞧見一個白衣白甲的俊美将軍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因看見那人身後是昭王爺的帥旗,知道男子應是楚昭的手下,也清楚自己侄女婿的弟弟和妹夫就在昭王爺手下做事,那自己也就毫無疑問是和昭王爺一個國了,雲楚風當即沖殺過去,救下白袍将軍,然後才知道,這俊美逼人的将軍不是别人,正是青軒的準妹夫,安彌遜。
更在進了楚昭的大營後才知道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當日寶和宮中确然有人死去,不過那人不是容相,卻是,容相唯一的女兒,也是青軒始終挂念的妹子,容霁雲。而一向骁勇善戰從無敗績的大帥安彌遜,便是因爲聽到這個消息才會在兇險如斯的萬軍陣中栽落馬下!
震驚之下,甚至來不及和傅青川見上一面,連夜打馬回了山莊,卻怕傅青軒承受不住,便和楚楚相約不然就瞞了過去吧,隻是幾人俱是性情憨直之人,竟是日日裏看見傅青軒就心虛的不得了。終究被傅青軒給瞧破。
知道霁雲竟然早已燒死在宮中,這個功夫,說不好屍骨都化成灰燼了,傅青軒仰面朝天就栽倒在地,過度傷心之下,竟是舊疾複發,直昏暈了兩日兩夜方才蘇醒。當時便要掙紮着起身,說是無論如何要去京師,撿拾了妹子的骨殖回來。
隻是虛弱如傅青軒,又怎麽承受得了日日奔波之苦?楚楚苦苦哀求,哪知明明平日裏最是狡黠多智,幾乎被整個莊裏的人奉爲神明的傅公子,這會兒卻是固執的和一頭牛相仿,隻說了一句“便是爬也要爬到京師”,便再不肯多說一句廢話。
若不是雲楚風情急之下,打暈了傅青軒,還指不定會出什麽事呢!
直到傅青軒再次醒來,才知道雲楚風已經打馬趕往京師,并留下口信,無論是死是活,一定會把容霁雲給帶回來。
饒是如此,楚楚仍是吓得寸步不敢離開傅青軒左右,唯恐他會做出什麽傻事來。
至于說用飯,除了前兩天确實吃不下去外,後來因想着怎麽也要撐到二叔把妹子帶回來的那一天,餘下的日子,傅青軒也強迫自己進餐,隻是不知爲何,卻總是吃多少吐多少,甚至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似的,不消幾日,便成了現在這般骨肉如柴的模樣。
現在聽楚楚口口聲聲說“妹子回來了”,理所當然的以爲,應該是二叔帶了霁雲的屍骨回返,早已是心碎欲裂,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别說轉身了,竟是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後面的霁雲已經在楚楚攙扶下挪至傅青軒身後,看着那無比熟悉的背影,已是哽咽不能言:
“三,三哥——”
傅青軒仿若被雷擊了一般,放眼整個天下,會叫自己一聲三哥的除了霁雲還有哪個?自己一定是幻聽了吧?不然耳旁爲何會出現唯有夢裏才能聽到的雲兒的聲音?
身子頓時一個踉跄。
“相公——”眼看傅青軒就要摔倒,楚楚大驚,忙探手抱住。
傅青軒卻已是霍的轉過身來,一眨不眨的瞧着一臉淚痕的霁雲。
“三哥——”霁雲用力的想要擦幹淨眼淚,無奈何那淚水仿佛怎麽也拭不完一般不住淌下。
傅青軒呆滞的眼睛終于動了下,喃喃道:
“滿天神佛,罪男傅青軒自知行負神明,本就是畸零之人,合該受天之譴,若真要收了一個人去,便帶了青軒一人離去即可,切莫要報應到我弟妹身上。雲兒,雲兒,可是你,魂兮歸來——”
“三哥——”霁雲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不顧傷到的右臂,緊緊抱住傅青軒,“三哥,我沒死,雲兒沒死,你瞧瞧我,雲兒活着,雲兒還好好的活着啊!”
傅青軒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想要伸手去觸摸懷裏的人兒,卻又唯恐自己在做夢,手僵僵的伸在半空,直到被楚楚握着手碰觸到霁雲溫熱的臉頰,才意識道,原來自己不是在做夢,雲兒真的還活着,而且哭倒自己自己懷中。
兩隻胳膊慢慢合攏,死死抱住霁雲,呆立半晌,終于張着嘴“嗬哬”哭叫出聲:
“雲兒,雲兒啊——”
“嗚哇——”一旁的楚楚再也忍不住,張開手臂把兩人一起抱住,跟着放聲大哭起來。
二寶和雲杉最先跟着楚楚跑過來,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一時莊裏竟是哭聲震天。
傅青軒自幼受盡苦楚,生來便爲父不喜,又有一個那樣的娘親,早已識盡人間冷暖,走到今日,心底最愛重之人也不過弟妹和妻子楚楚幾人罷了,平日裏雖是身子骨羸弱,卻偏又是最爲争強好勝的性子,半點不肯輸于别人,便養成了有什麽苦痛隻埋在心裏一個人擔着的性子。
便是這次以爲霁雲慘死,竟是除了昏厥及嘔吐外,不曾流過一滴眼淚,這會兒卻驚見霁雲竟然好端端的活着,竟是哭的怎麽也止不住。
旁邊的楚楚也跟着哭的眼淚糊了一臉,還是霁雲最先發覺不對,隻覺抱着的三哥身體竟是越來越冷,忙收了淚:
“三哥,三哥,莫要再哭,切莫傷及——”
話音未落,傅青軒突然牙關緊咬仰面朝後倒去。直把霁雲和楚楚唬的魂兒都快飛了。
傅青軒這一暈厥,竟又是兩日兩夜。
霁雲這才明白,爲何三哥離開這麽久,都未去京城尋自己和四哥:“三哥的身子,竟是病弱到了這般境地嗎?”
“虧得雲兒還活着,不然,我怕相公真會——”楚楚垂淚道。
傅青軒身子骨本就羸弱,楚楚剛帶回莊裏時,有将近兩個多月的時間,都是癱在床上,根本就無法下地行走。
“若不是挂心妹妹和小叔,說不定相公那會兒就……”
楚楚語氣感恩之餘,又有些失落,雖是一百個一千個的情願嫁給相公,可相公之所以肯娶自己,一定是,不得已的吧?
“傻三嫂。”看傅青軒呼吸漸漸平穩,霁雲懸着的心終于微微放下了些,上前輕輕摟了楚楚的肩,心裏更是爲三哥欣喜不已——試問若不是一顆心全在三哥身上,有哪個閨閣女子,會放□段,全身心侍奉一個癱瘓在床的未婚病弱男子?
三哥這樣玲珑剔透的性子,也就是楚楚這般純真無邪的嬌憨人兒才相配呀。
“三哥的性子如何,三嫂定是比雲兒還要清楚,”霁雲微微一笑,“三嫂可見過三哥爲不相幹的其他人籌謀過?”
“不相幹的其他人?”楚楚睜着眼睛拼命的回想,從兩人相識,一直到同床共枕,再到今日,這麽長時間以來,傲雲山莊最不缺的就是一*上門哭窮求助的,可每一次無論哭的如何稀裏嘩啦,甚至李楚楚很多時候都會跟着淚流不止,禀到相公哪裏,卻全是再簡單不過的三個字“攆出去”。
“三哥的性子雖是清冷,卻最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一旦用情,便終身不悔,若是不喜,便必是甯爲玉碎不爲瓦全,試問三哥這樣的性子,怎麽會在終身大事上委屈自己?”霁雲聲音柔和,那模樣倒不似個妹妹,反倒是楚楚的姐姐一般,“三哥心裏定然也同嫂子一般無二,隻是三哥性子悶了些,卻是不肯說出口,就如同,他待我和四哥一般——”
隻是從來不說,卻會在風雨襲來時,如同護雛的老母雞,盡管自個身體羸弱,卻拼了命也要護住自己和三哥……
“妹妹是說,相公他,也是有一點點,歡喜我的,對嗎?”楚楚怔怔的瞧着床上仍是緊閉雙眼的傅青軒,不自覺握住傅青軒冷冰冰的手,慢慢貼在自己臉頰邊。
“何止一點,是很多很多才對呀,不然,憑三哥的機智,若是三哥不願,三嫂以爲,真留得住他嗎?”霁雲摟了下楚楚,“你這麽好,三哥怎麽會不喜歡?妹子真開心,有你這麽好的嫂子……”
可見老天也是慈悲的,終于拿這麽好的楚楚補償了三哥,眼前不期然閃過穆羽的影子,希望他的将來,也會有一個楚楚這麽善良的女子,給他人世間最真純的愛!
至于自己,還是要盡早趕往軍營才是,要是阿遜和爹爹真信了自己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