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故人魂兮


“這裏已經設下奇門遁甲,何必浪費力氣。”百裏風間不疾不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不怒自威的言語讓阿邺不由心中沒底,渾身汗毛豎立。

爲赢得最後希望,他不再猶豫,拉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架在身前,嬉皮笑臉耍起無賴:“百裏劍聖,你可看看,這是誰?”

百裏風間停下腳步,難免驚駭。

阿澈?她怎麽會在這裏!竟然還是這般狼狽模樣——從來精緻的面上此刻髒兮兮地粘滿泥巴,幾線流赤凝固成紫黑色,眼皮亦是虛弱耷拉着,已然昏迷模樣,右腿無力屈着,潺潺冒出的血迹染濕大片黑色夜行衣。

臉上瞬間凝了霜,眼底幾乎要噴出怒火來,慵懶面色閃過不容抗拒的震懾與兇狠:“把她給我。”

“告訴我怎麽進去,我便把阿澈還你,否則——”阿邺神神兮兮一笑,手中短匕首抵上景澈的脖頸,“反正她也這麽慘了,又被師父抛棄,我都替她難過,索性弄死吧。”

枯萎的枝丫橫斜入雲,密密麻麻的枯草和墓碑綿延入黑暗。

百裏風間隻有片刻的停頓,卻沒有半點兒猶豫:“順着黑色的石子進去。”

阿邺草草望了一眼身後崎岖的黑暗,隐約可見黑色石子延綿。形勢也容不得他耗費太多時間,萬一後頭衆人趕到,在壓力之下百裏風間爲大局考慮,放棄人質也不是沒有可能,而且一直有聽說他的徒弟并不受他寵愛。

一把将景澈推回給百裏風間,阿邺靈活地左閃右跳,進入林立的墓碑之中。

顧不上追他,百裏風間自負于備有後招。縱然阿邺進去了,墳地裏頭已經設好結界,也是出不來,最後隻能束手就擒。

他接住軟軟地癱倒的景澈,攏起的劍眉暴露了他的心疼。

雖然這丫頭氣焰嚣張地打碎了他最愛的瓷像摔門就走,但他們怄氣也終歸是是他們之間的事,他從來都不舍得打她半點,可竟然有人将他徒弟弄成這樣。

此時怒也沒用,也不知道她究竟傷的如何。百裏風間就地将景澈放到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先爲她輸了些真氣緩緩身子,又費力撕開她腿上已經與血肉凝固在一起衣物,這才看到她小腿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赫然是一個血洞貫穿了小腿肚,深可見骨,饒是百裏風間見到,都呲了一口冷氣。

阿澈究竟是忍着什麽樣的痛,才能受得了這種折磨……他一聲心疼歎息,手掌覆上那個巨大傷口,用真氣替她徐徐催攏血肉。

許是感受到了身體傳來的暖意,景澈虛弱轉醒。

很費力地眨巴眼睛,模糊的萬物才緩緩歸位,景澈眸中清晰倒映出百裏風間正垂眼替她療傷。分明記得臨昏迷前恍惚看到的是阿邺,以爲現在的隻是她的幻覺,她不由自主擡起手觸了觸他下巴的胡茬,又硬又軟的凹凸感傳到指尖,異常真實。

“師父……”眼淚刷的一下側淌入鬓,一腔委屈湧了上來。

百裏風間看着她慘兮兮的小臉,心中無奈。哄不得,若好言好語哄了,難保她還是不長記性,以後再這樣橫沖直撞搞得自己傷痕累累;罵也不得,他火上添油再罵幾句,說不定她會犟着脾氣甯願痛死也不肯療傷。

最後千萬般糾結,僅淡淡一句:“這是怎麽回事?”

景澈緊緊閉嘴不答。

他曉得小徒弟這個樣子,便是無論如何都問不出來了,他轉口問道:“還有哪裏受了傷?”

指了指胸口:“中了暗器。”

“我看看。”第一反應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地方的微妙,來不及想太多,百裏風間俯身過去,微微扯開她的衣襟,隻見裏頭一層白色内襟都染滿了血,眉頭蹙得更緊。

手指扣上暗器露在外頭的鐵環,正想往外拔,景澈無辜地輕聲道:“暗器裏頭好像有鈎子。”

暗器裏頭有鈎子,直接拔出就等于扯出周圍一片血肉,引起劇痛且不說,極有可能傷到内髒。所以就要将每個小鈎子慢慢引出來,可是這樣,就必須要解開衣襟,在**的肌膚工作,百裏風間頓時耳根一熱。

其實兩年前自從寒泉逼毒之後,百裏風間便是有意無意與小徒弟保持身體上的親近,卻不想今晚,又遇到這般微有難堪的情形。然而刻不容緩,饒是男女授受不親,師徒更應該恪守,此刻也不容有太多規矩了。

神情無比端正,百裏風間鎮定地解開景澈的裏衣帶子,撥開衣襟,一把暗器深深插在雪白胸口上,周圍一圈血迹幹涸,仍有新血緩緩淌出。

“把眼睛閉上。”聽起來,百裏風間的聲音竟然有些飄渺的别扭。

喜歡擡杠的景澈這時異常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谧靜的風,夾着些微的寒,身上的疼都被一雙溫暖寬厚的手一一撫平。袒露的肌膚是冰冷,而他指尖微熱的觸感所到之處是炙熱。

清理鈎子的時候難免勾連血肉,景澈逼出一頭密密的冷汗,不知不覺抓緊了她的衣角。

“現在知道疼了?”他見到她的隐忍,倍感心疼卻是恨鐵不成鋼地出言譏諷,手上愈發小心地工作。

“我疼。”她淚眼汪汪地委屈地回答道。咬着唇時五官一齊繃緊,一張口說話,眼眶跟着一酸,眼淚也起哄。

“馬上就好了。”他不自覺輕聲哄道,低沉的音線壓在緊抿唇角,溫柔極了。

寂靜半晌,空氣中血腥味濃了又散,百裏風間總算直了直腰,舒了一口氣,替她拉上衣襟,囑咐道:“看來有幾日要不能碰水了,等到雲覃峰上再給你敷些藥。”

景澈已經疼得脫了力,綿綿地靠在岩石上,隻能簡單地哼哼出聲。

忍不住替她揩去面上泥印汗水,手拂倒一半才意識到舉止太親密,這時收回去也不是,隻能繼續,斜起唇讪讪給自己解圍道:“阿澈啊,這真是我見過你最醜的樣子。”

景澈連争辯都無力,半睜開眸望向他,突然覺得視線中的一切似乎都搖晃起來。

緊接着一聲突如其來山崩地裂的轟響,又中氣不足地死寂下來。

百裏風間臉色突得極其難看——這是千之嶺結界晃動岌岌可危的聲音!

此前他隻是擔心阿邺可能會孤注一擲,在血祭還沒完成的情況下就啓動了陣法。素來備好全部後路的他便在結界上注入力量源,隻要陣祭一啓動,結界便會自爆與血陣祭對抗,阻止千之嶺結界被破。而代價就是——結界裏的一切都會被毀滅。

沒想到他的設想成真,竟然當真走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

“帛…帛炎?”而景澈突然驚訝地半坐起來,直直注視着前方。

百裏風間亦聞言回身,隻見整個墓地黑煙四起,此地所有的孤魂野鬼都漸漸現出形狀來。

而就在景澈身前不到幾尺之遙的,是一隻瘦瘦的,埋着頭哆嗦着的鬼影,瑟縮在風中,随時都會被吹散的樣子。

“劍聖…”他膽怯地喚道,終于凝聚成完整的人形。還是同兩年前死去時一樣,穿着南穹弟子的白色衣服,腰間墜着藍色劍穗。

爲何這裏的鬼魂都出來了?

百裏風間很快就想明白了緣故。阿邺強行啓動陣法,同時也改變了整塊墳地的風水,無論是沉睡還是遊離的鬼魂都受到侵擾,于是紛紛從地底鑽出來。

不過看此時帛炎一身濃重煞氣,便曉得他是無法投胎而不得不遊離在外的怨魂,戾氣自是比一般孤魂要重。

“師姐…”他的聲音聽起來膽怯極了,一如既往,還是那個瑟縮在日光下的大男孩,害怕闖禍,害怕被指責。

“爲何你還沒去轉世?”景澈問道。

帛炎瑟縮着搖了搖頭,嘴角嚅嗫着,半言不答。

景澈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無需帛炎長篇大論爲自己辯白,她便知道,他就是她在迦凰山遇到的第一個朋友,他曾經的所做并不是故意博取她同情,更不是刻意同宮霖一起害她。

“你說啊,也許我能幫你。”

帛炎猶豫着,沒經住景澈目光灼灼的拷問,輕聲道:“我是苗疆人,隻有骨灰回歸故土……才能去投胎……”

“師父,”景澈轉而望向他,“我要帶帛炎去苗疆。”

“阿澈!”百裏風間蹙眉,不耐煩出言呵斥。

都自顧不暇了,還有心思顧慮别人?這裏已經風水大亂,血陣祭正啓動,很快這片墓地就會在結界的爆炸中化爲廢墟。

“師父。”景澈無比執着,聲音不響,卻铿锵有力,她蒼白的臉龐因這份堅定回轉了幾分血氣。

“馬上離開這裏,”百裏風間态度亦是強硬,橫劍指着帛炎:“否則我會讓帛炎魂飛魄散。”

景澈毫不猶豫地護到帛炎身前:“師父,你不能這麽不講理!帛炎從前冤死,如今還不能轉世,我行舉手之勞幫他找到骨灰帶回苗疆,難道就天理難容嗎?”

她根本不明白情況!如果等她掘地三尺尋出帛炎的骨灰,她自己也會成了這裏的孤魂野鬼!

她一定要堅持她的義薄雲天,真是又愚蠢又固執。

“我再說一遍,出來,跟我回去。”他沒有耐心了。

景澈搖搖頭,搖了搖頭,聲音摻在風裏聽起來虛渺極了,憑空聞到甯爲玉碎的味道。她一直往裏頭退,臉龐漸漸隐入漆黑之中。

“阿澈!别進去!”百裏風間面色大變,氣急敗壞地急促喊道,而景澈已經一腳踏入了結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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