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真切,字字匝地。景澈垂手站好,言辭卻步步咬緊。
哪怕心中也想豪氣沖天地說一句“好”,可是百裏風間不喜歡做不備好後路之事,此刻仍有諸多顧忌。
如果一起離開,那麽這唯一的落腳點就會消失,他們在岩漿裏頭連回頭都不能。
他是散漫而又克制,并不是真的随心所欲,他隻在界限邊緣行走,帶着他特有的我行我素,卻比别人更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時蘇月開了口,支撐了太久的形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那便一起來吧,她手上的**神玺也可以引路。”
說罷便鑽回到了龍淵白劍中。
百裏風間沒有立刻應承下,沉默地掃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景澈,前所未有的正經道:“我真後悔。”
景澈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盯着他薄薄的嘴唇有些緊張。
他後悔什麽?是後悔來苗疆救了她,還是後悔……收了她這個不肯妥協的徒弟?
見他下一秒扯唇,又是半點不正經,惡毒道:“後悔在雲覃峰沒多給你補補,現在蠢得我都想哭。”
她一愣,心髒險險落回胸膛,反應過來後就要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百裏風間毫不客氣地把她踢了下去。
景澈差點驚呼出來,落到岩漿裏,才有驚無險地發現自己已經在百裏風間聚氣攏好的透明真氣球裏了。
她涎笑着拉起他的衣袖同他一起前行,沒由來的喜悅溢滿了眼眸。
以前未有過這般大起大落,一直她所以爲的獨立其實仍籠罩在他的保護之下。可是她并不想被當成弱者,被留在他身後等待他凱旋。她迫切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無用的徒弟,她可以像蘇月前輩那樣,給他出謀劃策,光明磊落地和他并肩而立,和他一起作戰。
滾滾岩漿裏頭,周圍都是炫目的紅,仔細辨别發現有一股暗流朝着左前方翻湧而去。
景澈面露喜色,張口想要同師父說這個發現,看見他已經朝那裏跨出一步,不由暗自覺得自己同師父真是心有靈犀。
偏頭撓撓發,自覺最近愈發矯情,小女人心态甚是嚴重,可這不與師父擡杠的心态也異常美好,甚至更爲黏蜜,世界仿佛豁然開朗。
垂眸抿嘴笑,目光頓在手腕上。
訝異地擡起手,伸到他面前:“師父,你看**神玺——它在閃。”
仔細端詳了一眼,斜唇了然笑道:“看來是有共鳴了,下一顆神玺果然在這附近。”
景澈歪着頭:“師父,你一直都沒告訴我,爲什麽一定要尋齊六顆神玺?”
尋齊六顆**神玺,便可以擁有那颠覆性強大力量,得之,臻弋就有救了。
他沒有語重心長,一如常态,劍眉一掃,眼梢微吊:“不是你嚷嚷着要救天下麽,還拿酒潑我一身,難不成忘了?”
“師父不争氣,徒兒加勁催。”景澈笑咧咧地接上話。
當日的情形還曆曆在目,她耀武揚威地拿了一葫蘆的酒從他頭上澆下去,大約他們的相看厭也是從那時候根深蒂固的。
“噗”笑一聲,嫌棄地随手揉了揉她的發:“别磨蹭了,要是這保護界散了我們都還沒找到入口,就等着灰飛煙滅吧。”
“怎麽可能。”她滿心的放心信任。
後半句的師父這麽強大,灰飛煙滅都是别人的事更加喉間。然而側目望見百裏風間的臉色,染了微微虛浮的白。
岩漿溫度極熱,蘊含能量自然大,必然要以更強大的能量來壓倒性抵抗,才能護住裏面之人毫發無損。更何況,這保護界裏頭還是兩個人,饒是百裏風間有着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本事,一路走下來也略感吃力。
不過順着暗流走去,應是沒有錯的,想必不出多久便可以找到入口。
百裏風間亦是好奇起來,這地方絕不可能隻藏了**神玺,必定别有玄機。究竟是什麽樣地方,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掩蓋在熔岩之下?
一路走過四周都是不變的熔漿,沒有參照物的行走讓人幾乎要忘了時間。她亦步亦趨跟着他,嘻嘻鬧鬧完了卻各自都不再說話。突如其來的安靜透出莫名暧昧,靜得隻有心跳,撲通撲通在胸膛,不知道在躁動些什麽。
百裏風間手心後背都是汗,跟着暗流拐了一個彎,岩道霍然變窄,隻容一人通過。
側身讓景澈走在前面,他跟在她身後。
終于看到了盡頭,黑漆漆一團,像是一個嚴實的黑洞,裏頭藏着不爲人知的神秘。
師徒兩人站定,驚異地發現走到頭了也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入口。岩漿已經流到了盡頭,岩石後頭仍是密不透風的岩石。
百裏風間用劍柄敲了敲熔岩壁,渾然天成,整一塊沒有縫隙。他頓了一頓,道:“遭了。”
景澈也有些傻眼:“怎麽可能……”
前一句,是信心滿滿,這一句,顯出絕望來。
景澈不甘心地回頭望去,火海延綿。透明的保護界越來越稀薄。
百裏風間沉頓着,看到她腕間仍在閃爍的**神玺,突得恍然大悟:“我竟是沒想到,暗流的方向本是朝着入口,可你也帶了**神玺,這空間的力量方向已經扭曲了,我們再順着暗流走去,便是錯了。”
此刻知曉,也是太晚了。
景澈聞言,眼眶紅得駭人,語氣格外真誠:“師父,是我連累了你。”
“這關你什麽事。”他抱着劍倚在岩石壁上,索性放棄掙紮,得了個悠閑自在。原本就是存着拼死一搏的心思,無非就是兩個結果,他早有準備,看開了倒是雲淡風輕。
而景澈卻沒那麽容易看開,眼睛一眨巴,淚水就下來了,也不知道氣氛悲壯需要掩飾一下,道:“是我最近特别衰,總是生死線邊晃來晃去,還不小心把你一起晃了進去。”
百裏風間失笑,擡手攬了她的肩,替她按住眼角要流下的眼淚,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覺失語,口型變了變,半晌隻說出四個字:“你傻不傻。”
說完了他才覺得,都是一通廢話。其實本想安慰她說,命裏皆有時,因緣一環一環相扣,逃不開半分。就算今天不來,以後爲了**神玺也是會來此處,他該喪于此,無關她的促因。
可偏偏這言不及義的話,正戳景澈心中柔軟地。她愣了愣,心中反複咀嚼這四個字。
你傻不傻,你傻不傻。
他是否當真知她傻,知曉她對他存了不倫之情。
他若知曉,也不知會是個什麽反應。她踟蹰着并不敢十分确定,因爲師父總是藏得太深,叫人捉摸不透。他是張狂而隐忍的人,看似不拘一格實則心中天平常端,他自負,一貫以自己的标準權衡利弊,哪怕世人覺得不可思議,他也是半步不讓。
也許以前,她還會擔心自己在師父心裏頭的地位是否重要,可是經過這幾番生死,她看到了師父對她不惜一切代價的保護,她知道他心中的天平會傾向她多一點。可是她總覺這類似于護犢之情,終不是男女之情。
她暗自揣測,他究竟會如何衡量她這不容于世的感情。
她自己并不覺得有什麽可恥,因爲情出自真心,她是如此的驕傲,從來不會菲薄了自己的真心。
她素來光明磊落,敢愛敢恨,要她将感情深埋心底,等着細水長流,等着他慢慢發掘直到恍然大悟,這不亞于對她的淩遲。
更何況就要葬于此處,那麽就算說出來,又有何妨?
她從未想過要得到什麽回應,她隻是要讓他看到。她不能藏,藏也是藏不好。
“師父,”她臉上前所未有的恬靜,目光落在他腰側酒葫蘆上,“我想喝口你的酒。”
喝酒壯膽,戲文裏不都這麽說的麽。
她并不是永遠都那麽大膽而放肆,她也有膽怯的時候,比如這會,面對生死昭然,感情揭曉的下一刻。
百裏風間掃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酒,然後遞給她,戲谑道:“你要是知道你也有今天,看你還會不會倒掉我那麽多酒。”
她一邊拔掉葫蘆塞,一邊心中默想,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她有今天,當初便一定不會拜他爲師,這樣就不必遵守世道倫理的束縛,連愛都如此憋屈。
可是這又是一個駁論,如果他不爲她師,那麽他們又是怎麽會有如此多的交集與糾紛?
世上安有雙全法?
縱是有,也太遲。
一口烈酒吞咽入喉,景澈揚起眸,突然想起阿邺說過,她眼角有淚痣,注定是苦情人。一語成谶,當時荒謬都成真。
張口一聲“師父”哽在喉間,像是黏稠得流不動的蜜,卻突兀得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沉默已久蘇月在劍裏頭低低歎了一口氣,道:“百裏,其實并不是全然無法。”
景澈欲言又止,最後識趣地閉了嘴,聲音隐了回去。
百裏風間下意識直起身子,目光越過景澈的肩,視線裏漫山遍野刀山火海,都是當下。
“何法?”
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