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驚得後退一步,不小心踩到身邊一個小丹爐腳,一下沒立穩,順着傾斜的一側直直倒去。她下意識撐着丹爐一角,阻止身子狼狽跌倒的趨勢,最後卻是手砸到了滾燙的丹爐裏,人也跌倒在地上。
那麽狼狽。
“怎麽毛毛糙糙的,可有受傷?”陸慎雨嗔道,伸手扶起景澈。
景澈木然地從地上站起身來,垂眸看手,那原本燙傷的地方又被丹爐灼得血紅。也不像平時那樣嚷嚷着疼,目光直勾勾而安靜,像是失了魂似的。
陸慎雨忙給她敷上一層藥,端詳片刻,歎了口氣:“丹爐裏的是三味真火,你這手,怕是要留疤了。”
“留疤就留疤吧,也是我活該。”景澈莫名凄冷道。
陸慎雨被她這個悲觀的口氣攝住,一時沒開口,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景澈躲閃地避開她的打量,想裝得正常一些,可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笑來,隻得匆匆站起身道:“謝謝陸師叔,我先回去了。”
陸慎雨看出她的異樣,也不多說什麽,遞給她一隻瓷瓶子,道:“手要記得上藥,不然三味真火的熱氣殘留在裏頭,恐怕連骨頭都要蝕了。”
景澈點點頭,逃也似的離開淨毓鋒。她渾渾噩噩地一直走,手裏緊攥着瓷瓶子,力道大得幾乎要将它捏碎。
陸慎雨愈發狐疑地注視着景澈漸漸怨氣的背影,溫潤柳眉幾乎要簇成一團,突然恍然大悟,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傻孩子,該不是……”
持着幾分真切的擔憂,逼仄丹室裏來回踱步。
遠去的景澈哪裏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破,怕是連自己方才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都記不太清。她腦中反反複複隻有那一句如同五雷轟頂的話,一刀刀剮着她的靈魂,連激起的回音都像是漫山遍野轟轟烈烈的弓弩,要讓她嘗嘗萬箭穿心的痛。
懷孕了,呵,懷孕了。
她是想冷笑,卻全然沒有力氣揚起嘴角。難怪師父連虞溪這麽無理的要求都會答應,原來是這個緣由。
景澈不敢往下想往後的日子會如何,更不敢回頭深究師父和虞溪究竟做過什麽。那些暧昧的獨處,那些她錯過的花好月圓的夜,那些糾纏和難以分割,終究是别人的喜事,别人的情深不壽。
歪歪斜斜不知走到何處,稀稀疏疏送來一些聲音。
“師姐,拿去修補結界的火種還多了一些,是不是要送回陸師祖處?”
“是九天聖火的火種?”
“是。”
“給我吧,我正好要去淨毓鋒一趟。”
景澈已經沒有心思分辨話裏頭有多少玄機,隻聽着那女聲,有些熟悉。
她不在狀态地繼續往前走,卻有一個陰影堵在她前頭:“是你?”
景澈擡眸斜了來人一眼,見到了宮霖嫌惡的臉。将近兩三個月的時間,她鮮少出門,也一直沒有碰到過宮霖,今日倒好,可真是禍不單行。
此刻她提不起激昂的憤怒,更疲于應對宮霖,不想開口,于是答也不答,撞開她的肩膀直接走開。
宮霖冷嗤一聲,欲出言羞辱,突然在這時山鍾長鳴,看樣子是緊急召集整個迦凰山弟子。
鼻孔出氣以示不屑,隻得先前去赴會。而景澈屬劍聖門下,這種集會可去可不去。
宮霖走遠了,而景澈斂起冷冽的神情,怔神癡了半晌,才微微回過魂來,徑自禦起劍朝下山的方向去了。
走到哪都是不順心,這會,能收容她的地方也隻有雪柏郡了,雖然不可能和那群心眼粗得跟碗口大的戰士們訴說心事,但是至少能讓她短暫地逃離和百裏風間那些理不清頭緒的事情。
景澈才到雪柏郡,在城門口就先聞到一股焦味,環顧四周又沒有什麽地方起火。再走進城,聽到了城裏一片嘈雜喧嚣聲。景澈疑心重重地往裏走,一堆人紮堆圍在廣場不知道在看什麽。
恰好七影從人群裏走出來,一眼望見了景澈。
七影收起嚴肅的神情,沖她遙遙一笑,景澈揚起手正欲打招呼,身邊一個帶着鬥笠的男子走過,風揚起正好讓景澈看到了他的面容。
當下一愣,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阿邺?”
這時七影走了過來,腆着笑問道:“今天你怎麽有空來了?”
景澈來不及回答,抓着七影的手臂急急解釋道:“快抓住那個人,他是臨滄帝國的人!”
七影順着她的手狐疑地望了那個背影一眼,見到那人突然拔腿就跑,知道有恙,立即帶着景澈追了上去。
因失了先機,而未在城裏截到阿邺,一出城門地形複雜,蔥郁樹林裏一前一後跟捉着迷藏似的,饒是七影神行術了得,也因地形所困,起不了多少作用。
追出去了好一會,反而徹底把阿邺跟丢了。
景澈喘着氣有些懊惱:“不抓住他,他就會四處興風作浪,爲所欲爲。”
“雪柏郡糧庫那把火就是他放的。”七影的眉毛都要絞出一團火來。
“可有大的損失?!”
“幸好發現的早,及時撲滅了——他在那邊,我看到了!追!”
已經追到了樹林的出口,面前一片袒露的亂石平原。
頭頂半壁天光從雲縫射下來,遠處一片黑雲好似摧城。風聲淩亂,景澈和七影同時停下了腳步,顯然都被面前之景駭住。
亂石疊起的平原後面,隐約幾縷狼煙升起,營帳圓圓的頂縮成一個個黑點,在遠處鋪開一片。幾帆戰旗抖在風裏像是叫嚣。
“臨滄軍隊?”景澈駭得叫出聲,險險捂住了嘴巴.
饒是處事不驚的七影,此刻也無法淡然了:“怎麽可能……”
臨滄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一容道天塹,駐紮在了雪柏郡門口?
一容道是雪柏郡天然的一道防護屏障,易守難攻,所以複**才放心離開南方紮營北地,可是,才不出半年……
“他們什麽時候駐紮在這裏的?”景澈茫然地望向七影。
“不長不長,也隻是今日到的。”阿邺嬉皮笑臉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一邊熱絡地跟景澈打招呼:“阿澈啊,我都不知道你這麽惦記我。”
“我還以爲你夾着尾巴回帝都了,沒想到還敢在北地晃。”景澈嘴角浮起譏笑,“阿邺,今天我們就新帳舊賬一起算。”
“唉,阿澈小美人,你總是這麽自信滿滿,我都不忍心打擊你,”阿邺一臉惋惜,“到人家家門口抓人,總是不自量你的,你還是先回去,跟你師父多學幾年吧。”
“燒我糧庫,你以爲我會輕易放你走?”铿锵話落,七影拔劍先發制人,一招先行,橫掃亂石。
“七影将軍,以後戰場上打交道的地方多着,何必急于一時呢。”阿邺左蹦右跳跟一隻四處逃竄的猴一般躲閃。
“别跟他廢話!”景澈召喚出醍醐,一齊攻上前去。
“阿澈,此言差矣——嗳,我勸你,别再向前走了。”他一邊逃竄一邊回頭沖景澈說。
七影惱怒,看似阿邺在下風被逼的節節後退,而無論出多重的招他都能避開,還能保持氣息不亂,騰得出心思講話,說明他根本就不是真的無法接招,而是故意将人耍的團團轉。
淩厲劍光招招劈入大地好似崩裂,在振聾發聩的聲音中突得空氣中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破碎聲,一聲,景澈和七影下意識警覺地停下腳步。
“啊!”腳下一空,地上繩索拉破黃沙亂起,天羅地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将景澈和七影籠在其中。
阿邺拍拍掌心灰塵,抱歉得聳聳肩:“不是我沒告訴過你啊,都說了不要往前走。”
“這什麽繩子!”景澈罵罵咧咧想掙脫出來,可越動繩子就抽得越緊。
最後七影鎮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這是他們布好的局,掙脫不掉的,别浪費力氣,索性先去他們軍營裏看看,尋個機會再逃出來。”
阿邺一打響指,四個臨滄士兵走過來,用黑布蒙住他們的眼睛,将他們推搡着帶走。
眼前一片漆黑,茫茫地往前走,直到耳邊嘈雜聲開始真切,空氣中的人氣也随之旺起來,景澈猜測他們是走到了臨滄軍營裏。
可身邊的士兵還帶着他們繼續往裏走,穿過軍營又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好像進入了一個密閉的環境中,才停下來。
眼上黑布被解開,景澈迫不及待地環顧四周。
果然是一個密閉的磚房,每隔幾米就有火把架在牆上,幽幽地燃燒着着。腳前幾尺處不知道是一池什麽水,不過幾方大小。目光再往前移,是幾格台階,台階上的石椅坐着兩個人。
一個男子的面孔景澈當即就認了出來,是蕭燼;而另一個人景澈從未見過,是個帶着金色面具的紅衣女子。她妖娆地倚在蕭燼大腿上,酥胸半露,一層輕紗衣薄薄覆在身上,雪白大腿若隐若現。
“喲,阿邺,還多了一個小姑娘呢。”
紅衣女子一開口,景澈就覺汗毛豎立——這聲音……好似另一個她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