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寨神祠。
神眼之後仿佛藏了一潭漆黑的深水,偏有人往裏面丢了一塊石頭,激起一層漣漪。而短暫的起伏之後神眼又恢複了慣常的冰冷平靜,像是從未有過任何動靜來過。
這卻在神祠下的衆人間激起了一陣騷動,正這時石階傳來一個冷靜而空洞的女生,徐徐靠近,像是在機械宣讀般:
“神眼逆動,熔岩雌雄,屍停祭祠,鬼門月半。”
衆人轉身,隻見走上來的正是也修的妹妹溫婉。她本該是神志不清坐在輪椅上的少女,此刻渾身泥濘邋遢,不知從何處來,端着前所未有的威儀姿勢,一步步铿锵地踏上石階。
“……阿婉?”也修清冷的臉龐上此刻也沒忍住驚訝神情。
溫婉的目光沒有焦距地筆直注視着前方,她越過也修站定在巨大神像前的陰影處,她停下來。
石台上神像矗立巋然不動,年久風吹剝落一層漆,神的面目在歲月中模糊,隐約可見是一個女子的面龐,在那兒高高在上地俯視衆生。
而溫婉顧自嘴唇阖動,吐出最後一個字:“破。”
随後便毫無征兆地筆直往後倒去。
“阿婉!”也修又喚一聲,急惶惶接住她。
身後這時傳來可怖的疙瘩聲,又什麽斷裂開來。也修轉頭往後看,神像就在那瞬間突然往下塌陷一寸,不再動靜。
地上青磚破裂,裂縫直直蔓延,突兀傳來“嘭”一聲,兩道光從地底射出,等人定睛看,光已經停了下來,原來是兩個人。
也修立刻警惕地一揮手,衆人立刻将這突然冒出的兩人團團圍住。
這兩人衣物均有微被灼燒的痕迹,發上抖落黑漆漆的火山灰,男的英俊高大,裹着一身黑衣透出不怒自威的高貴威嚴,而女子雖姿色平平,眉眼溫潤卻帶着與生俱來的大氣。
也修将暈倒的溫婉交給身邊一個寨民,示意先帶她離開,腰間佩劍劍徐徐握緊。
這幾日鬼寨來了太多不速之客,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種動亂的昭示。
鬼寨雖然無法出去,卻有不少隐秘的入口,此處的石磚下面應是火山噴發的熔漿,難道熔漿下面也有一條通道不成?
也修在對峙中細細打量眼前兩個人,突然想到溫婉暈迷前說的那句話——神眼逆動,熔岩雌雄!
神眼在方才動了,應了神眼逆動這一句,而現在岩漿之中走出一對男女,正好是符合熔岩雌雄這一句。
——這并不是溫婉随口胡謅,而是一句谶語!
看來兩人進入此地是絕非簡單之事,也修警惕道:“來者何人?”
蘇月正要張口,卻被淵及攔下。他拱手讓了一禮,不卑不亢道:“吾二人乃神使。”
此言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衆人之間頓時炸開了鍋。也修半信半疑:“神生前從未說過她有過神使。”
淵及呵呵一笑,手心一抖,一枚扁平圓石閃着潤黑的光澤:“這是鏡之界石,是神生前的遺物,卻并沒有跟随她一起陪葬,正是交托在我手裏爲信物。”
也修怔了怔,垂眸細細端詳一眼,這正是鏡之界石無疑,神的物件他都爛熟于心,何況鏡之界石獨特,世間根本不可能有赝品——可是神她生前,從沒有提到過她還有神使。
“神說,她将複活,”淵及注視着也修微有躲閃和狐疑的眼睛,先聲奪人一字一頓笃定道,“她吩咐我來取走她的力量。”
一旁蘇月垂着眸,乍看沒有個神情。也許鬼寨裏的人會信了淵及的話,但蘇月是絕對不信的。
她暗自疑惑的是淵及此刻的對答如流——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包括她在火山頂無意間發現的通道,他們兩人進入此内,他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詫異,甚至對這人了解得十分清楚。
難道這根本就是他早先預謀好的?蘇月心中思緒亂入麻,目光随意亂撞看到也修的神情在刹那間出神。
也修似乎用了比平常慢許多的速度品味這句話,終于在反應過來什麽意思的時候,眸裏出現了一絲難以抑制激動的戰栗,他率先跪下,身後衆人跟着他一齊下跪。
“吾率領族人守護神的力量百年,隻爲等待次日,唔與全族人悉聽神旨安排。”
那一線天外的蒼穹就是在這一刻開始變色,轟隆隆不知爲何開始打雷,将無盡黑暗劈成兩半,像是盤古的斧頭一道劈下,轉瞬即逝。
“月半乃神力虛弱之日,屆時可進入神祠取。”
淵及鎮定地點了點頭:“那我便在此處住下,等候月半。”
也修帶領兩人走出祠堂,卻看見遠遠的,一個人背着一團紅色走過來。
夜裏陰風凄凄惶惶無比蕭條,他的身形從黑暗走到燭火處,再淪回陰影之中。紅衣在風中抖開像是跳舞,卻給人一種舞在刀刃上的錯覺,寸寸都能滴出血來。
“這是……”怔了怔,也修随即反應過來,那是進入一陽谷的百裏風間和紅衣,這個樣子……看來是出事了。
蘇月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的臉,在這地方竟然看見百裏風間和紅衣,她心中正激動難掩,欲開口卻又講話吞了回去。
方才淵及撒的謊,可不能因爲露出了馬腳,隻得跟在也修後面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了百裏風間的模樣,一身狼狽,衣袍發上沾滿泥濘塵土,背上負着人,身子微躬顯得疲憊不堪,而臉龐被光影刻出分明的輪廓,目光銳利地像是一匹草原上随時都可能一躍而起撕裂人咽喉的狼,透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執着。
也修忙好意接過紅衣,卻在貼着她鼻息擦過的時候,愣住了。
沒有鼻息,人已經死了。
百裏風間抱着紅衣沒有松手,目光低低掃過人滿是血的面龐,突兀地泫然一笑。
他背着一具屍體,穿過一個足以吞沒所有生物的泥沼,攀爬上一個百丈高的懸崖,隻爲那一句話。
紅衣,你究竟是她,還是你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