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爲何會有我這種通神體質的存在?神允許我通過她的力量看到過去未來,那就證明我有資格去做出改變,”溫婉言辭不讓,灼灼盯着也修,“縱然神複活,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麽?這麽多年了,神最擅長的便是袖手旁觀,改變是要我們自己争取的啊哥哥!”
也修語氣依然平淡至極,“這裏不需要有任何改變。倒是因爲你,神的右眼被打碎,整個寨子的懲罰也将會來臨。從今天以後,巫蠱之術不準你再碰,也不準再去看任何有關别人的過去未來。”
溫婉微有惱怒,轉過頭不再同也修搭話,而掌心裏一枚破碎的鏡片閃着微弱的光芒--這是神之右眼破碎時,她立刻握在手中藏起來的碎片,之後她被力量的突兀裂層而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單單這一小片,就蘊含着強大的能量,她便是通過這枚碎片,看到了紅衣的過去。
“把她帶回房裏,禁她法術。”也修吩咐人将溫婉送走。
溫婉出乎意料安靜下來,在出門前突然回頭,對也修道:“…哥,千年了,你永遠都對神唯命是從,你的一生,一開始做神的奴仆,到現在做神的陪葬,你爲什麽不做一刻你自己?哪怕那一刻要打破神創下的規律?”
“其實哥,反而是你,你一直都在打破神的戒律。别人不知道,我是你親妹妹怎麽可能不知道……那陪伴神的十年讓你…”
“閉嘴!”也修突然一聲冷呵,像是一聲炮響炸開,随後歸于清淨。他的眉眼隐入徹底的黑暗之中,似乎沒有任何觸動。
過了許久,溫婉默然走了,他恍惚以爲他還生活在外面,習慣性地擡頭望月,在卻看到隻有一片嚴實的黑暗之後,他永遠冰冷的臉上透出一些不爲人見的哀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溫柔地聲音在他耳畔說,你來去自由,一切由你選擇,因爲我永遠置身事外。你要相信,其實我是最無情的。
他這麽出神地看着,直到昏暗折成半點光亮,一線天外遙遠的晨曦暈染,這是紅衣入葬的第一天。
紅衣的屍體需要放置在祭祠三日才能入土,第一日儀式結束之後,也修便一直守在祭祠前。寨主爲外寨人守魂,最初是爲了贖罪,後來變成了鬼寨一種沿襲的傳統。鬼寨這千百年以來,一直都從外面捕誘人類作爲祭品,祭獻給神祠裏供奉的神力,爲保即便是神的身軀死後,霸道的神力也不會因爲失去容器而漸漸消弭向**。
祭樂延綿不絕,也修在疲憊循環中想起溫婉在神祠前說的那句谶語,“神眼逆動,熔岩雌雄,屍停祭祠,鬼門月半。”
如若沒錯,這一幕便是“屍停祭祠”了。谶語裏的事情一樣樣在吻合,朝着一個軌迹不偏不倚地進行,可是究竟去向什麽地方,是千年寂靜被打破通往毀滅,還是作爲陪葬品的一個新的開始,無人知道,可冥冥之中早有結果。
也修終歸是覺得有心無力,此刻隻能沉心閉眸,卻察覺到四周的力量場似乎開始不平衡。他蓦然睜開眼。
紅衣的木棺就停放在神像之前,此刻卻籠罩了一層淡淡的紫光,光的來源是高台上那尊神像,神像鎏金的面目早已模糊,一雙空洞的眼望向祠堂外凄盡的黑暗。隻有也修知道,神像裏面才是真正的神祠,那裏是放置神力的地方……而似乎…神的力量與紅衣起了一種感應。
也修提起真氣緩緩走過去,俯身看向棺材。簡陋的木棺材裏,一張凹凸花紋繁複的面具映入眼底。
他盯了許久才發現不對勁,因爲之前将紅衣帶面具當成習以爲常,所有人以紅衣的鼻息與脈搏停止斷定她生命的結束。然而她臉上的面具是由念力凝成,人若死去念力也撤,面具自然消失,這面具卻是一直都在那兒,從未消失過。
那紅衣難道……
也修正懷疑時,她面具上那兩個黑漆漆的洞,竟然在此刻突然睜開來,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光芒。
他的腳跟立刻鎮定而沉着往後挪了半寸,站定,而下一瞬間,竟然就看到棺材裏的女人坐了起來。
也修手刀淩厲生風,幾乎沒有猶豫地便劈了過去。而女子清麗柔軟的聲音便同一瞬間響起:“别動手!”
在她頸邊一寸,他的手停了下來。
“我沒死。”景澈的口吻仍是虛弱,因爲一聲急喊耗去大半力氣,此刻強順着氣息,然後從棺中翻身出來。
“你一直都在裝死?”
景澈腳步虛浮落地,身子踉跄前傾站不穩。索性靠着棺材外壁坐下。
“隻是一直沒死而已,”景澈有氣無力地斜了也修一眼,“但是之前身體僵硬沒辦法動彈,反而到了這裏,意識好像歸位了。也許是回光返照吧,反正就算醒過來,也是将死之人了。”
她的目光狐疑地落在了神像上,那幾近透明的力量仍溫和而源源不斷地包圍着她。
“既然還活着,就不要在祭祠待過長時間了。”也修說話的時候微隻是微蹙起眉頭,沒有一點兒好奇或是驚訝。
“反正我也快要死了,現在隻是出來透透氣而已,等會兒我就躺回去,”紅衣搖了搖頭,垂落的淩亂長發遮住了大半神情,她斂眉淡淡彈落指甲裏的泥垢。
“這是祭祠,上有神明,不容放肆。”也修再一次申明,明顯是要下逐客令了。
景澈耍着無賴似得偏坐在地上不起來,她擡眸對上也修冷靜而克制的瞳仁,其實她的神情裏,帶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感情,渴望被理解被縱容。然後她迅速斂眸,低着嗓子道,“好吧,其實,我是一直都能睜眼,隻是我不願見他,現在也不想出去面對他。”
也修緊緊籠着眉頭欲張口說話,卻被景澈打斷,她仰頭,半截面具是蒼白而幹涸的嘴唇,嘴角牽起露出一個燦爛而無辜的笑:“我知道你妹妹看了我的過去,神也允許這樣探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