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很快做好，阿姨把一小碗驢肉放到我面前，客氣地說：“小池，沒什麽菜，這碗專門給你的，吃！”

我看着驢肉，瞄眼靜靜：哈哈哈，準女婿就是不一樣，連吃飯都有特權。

田靜靜看到我得意的神情，嘟起小嘴，小心地拉扯媽媽的衣襟，說：“媽，你好過份喔，把一半的驢肉給了豆腐。搞清楚啊，我是你女兒。而豆腐你才第一次見面就那麽偏心，往後還得了？”

靜靜不知不覺又稱我爲“豆腐”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哈哈，我的美人已經爲以後着想了。我沒聽錯吧？難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阿姨看着女兒，勸說：“靜兒，小池是第一次來嘛，是親人，也是客人，我們應該好好款待他，你說是不是？乖。”

田靜靜夾了一塊驢肉，放到媽媽的碗裏，然後對我擠了一下眼角，笑着說：“媽，我逗你玩的。你女兒沒那麽小氣。豆腐也不稀罕，他驢肉可吃多了，和雞鴨魚一樣，很平常了。人家在京北呆了四年，是吧，豆腐。”

不是也得說是啊，你已經說得那麽肯定了。幸好我貪玩，大學時，京北及周邊的省市我都跑遍了，北河的名勝古迹和飲食特色我都略知一二。隻是銀兩不多，能吃上驢肉的機會很少。

阿姨一下子興奮起來，問我：“真的？小池？你去過北河的定保嗎？”

我不知道阿姨爲什麽對保定那麽感興趣，回道：“去過，還踱進了總督署，逛了一輪定保軍校呢。”

阿姨追問：“你肯定吃過火燒驢肉和豆腐腦了？”

我點了點頭，說：“吃過，那是早點，味道很不錯。”

阿姨怎麽對保定那麽感興趣？莫非她和定保有淵源？

阿姨興趣盎然：“北河的火燒驢肉和豆腐腦是很有名的，特别是定保的最好吃。”

田靜靜笑着問媽媽：“媽，你這是愛屋及烏吧！”

我感覺其中必有故事。果然，阿姨說，靜靜的爸爸就是用驢肉把我釣上鈎的。他是林桂陸軍學院的教官，有一年到我所在的工農兵大學訓練我們。我見他年紀輕，一副娃娃臉，大不了我們幾歲，卻一臉的嚴肅，很正經。我覺得很好玩，所以經常忍俊不禁，結果被他罰站、罰跑圈。

後來，我就對他生恨，處處和他作對。他發覺了我的抵觸心理，也許想安撫我吧。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居然偷偷地把一塊肉放在我碗裏。我瞄了他一眼，不領情，想夾回給他，他卻跑開了。

這塊肉，既象豬肉，也象牛肉，臘好的，我觀察了好久，都看不出是什麽肉，但最後我還是吃了，很香。後來，他告訴我，這是驢肉，是他家鄉定保的特産，他探親的時候拿來的。我讀書的時候，從書上知道了世界上有驢，後來又有一篇《黔之驢》，了解到驢是一種龐然大物，明白了黔驢技盡的典故，再後來在電視上見到了驢。

但我始終都沒有接觸過驢，更别說吃驢肉了。自那以後，我的碗裏天天都有一塊驢肉，一天一塊，不多也不少。慢慢地，我已經離不開它了，沒有它，我吃不下飯。自然，漸漸地，我也離不開你爸爸了。

阿姨說着說着，臉泛起了紅暈。

高！實在是高！好高明的情場老手！要是他還在， 我一定砸鍋賣鐵，湊足路費和學費，踏遍千山萬水，也要拜他爲師！

“好浪漫耶！”田靜靜羨慕地看着媽媽，忍不住叫了起來。發現我用眼角看着她，對我噘起了小嘴巴。我不知道美女是抗議我用這種神态看她，還是責怪我愚笨，不能象他爸爸一樣也浪漫和熱烈地追求她？搞不清就幹脆裝糊塗，況且在她家，我總不能在長輩面前和她打情罵俏吧？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曾看過一本泡妞寶典，上書：追女孩子最好的招數是在女孩的家人面前手腳勤快，嘴巴比蜜還甜。我轉向阿姨，說：“阿姨，你們真幸福！”

阿姨還沉醉在甜蜜的回憶中，對我和田靜靜的舉動沒有一點察覺，聽見我這麽說，她歎息道：“哎，幸福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如果沒有意外，如果他不是置自己的生死不顧去救一名新兵，那該多好啊！”

田靜靜接過媽媽的話，說：有一次，爸爸帶領他們團搶險救災，突然山上滾下一塊巨石。大家絕大多數戰士抛開了，惟獨一個新兵，被吓得呆呆地站着。爸爸不顧一切沖上去把新兵撲倒。新兵得救了，但爸爸再也沒有起來。

說到這，母女倆已泣不成聲。我無語，田靜靜的爸爸很英勇，很偉大。雖然在電視報紙上從來沒有報道過他的英勇事迹，但他比那些開一個芝麻綠豆大的會議都要上報紙的頭版頭條、在熒屏上亮相的人物偉大多少倍！他們擁有寶馬和别墅，而他擁有的隻是犧牲後，被草草埋葬的小墓碑。

“很抱歉，今天我的到來引起了你們痛苦的回憶。不過，伯父看到你們現在過得很好，他一定很高興的。”我安慰道。

“來，小池。”阿姨拭着眼淚，給我和田靜靜都夾了一隻雞腿。我沒有再客氣，但把我的一小碗驢肉倒回碟子裏，說：“大家有福同享。”阿姨還想阻止，已來不及。

說實話，阿姨的廚藝實在讓人難以恭維，比飯堂的大鍋飯還要難咽。除了驢肉做得讓我欲罷不能外，其他雞肉和魚等等，吃過一口，就讓我懼怕了。不是煮得太韌、太老，就是淡得索然無味，連芥菜都煮得黃黃的。

雞是阿姨自己養的，真正的土雞，那麽好的材料都給她糟蹋了，可惜啊。這也難怪，以前那年頭，田靜靜的爸爸在的時候，雞蛋、豬肉等等都是憑票供應，有肉吃已經不錯了，哪裏講究什麽烹饪？後來，市場的魚肉豐富了，她們的腰包卻癟了，三月不知肉滋味，能夠填飽肚子已是萬幸。現在呢，阿姨節約得不得了，平時都是粗茶淡飯，哪能有什麽廚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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