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甯緻遠腳下踏的是京城這片土地,與上次相比這次來到京城經過了一年有餘的時間,這個大明的都城繁華之中似乎有了些不明顯的變化。
城池還是那個城池,百姓還是那些百姓,但這一年多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大事,反賊起起落落,後金來來去去,現在西北地界又開始焦灼着,氣氛帶着沉默。城内一如既往的熱鬧和喧嚣,畢竟是都城,真正的天子腳下,這兒本地的百姓還是能過得下去,商業一如既往的繁華。
城頭的士兵卻顯得很精神,不再是以前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樣,想必是崇祯有了點餘錢真正開始重視軍隊了,但是大量成堆的百姓在城外已經被禁止進入京城,不知是那群闖王和他們的徒子徒孫們留下的後遺症還是崇祯加饷之後的惡果,還是兩者皆有?這讓甯緻遠有些感慨。
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其中的很多人都會成爲反賊吧,能怪得了誰,甯緻遠知道,崇祯對于眼下京城外面這樣的場景絕對不知道,況且就算知道了也不知該該如何是好。
甯大官人回到了之前購買的宅子先安置了下來,裏面雖說沒有了主人,但還是有着幾個仆人長期住在這兒時常打掃着,甯緻遠一住進來加上數百個親兵,原本冷清的宅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本想就把寇白門擱到這兒,但自從做過那種事之後,雖然這寇女俠還是一如既往地幹練和英氣十足,卻寇女俠顯得愈發粘人了,于是他也打消了想法,畢竟他見的也是徐光啓,小白門也不是外人。
大街上被牽着小手的寇白門左顧右盼顯得十分好奇,她還沒有到過京城,臉上隻是有些失望,這就是京城?比起甯夏來似乎還要差上一些吧?
而想着徐光啓,甯緻遠本來有些感慨的心情登時又變得沉悶了起來,他不知道另一個時空的徐光啓是什麽時候去世的,但現在已經是筆都提不起來的他應當是大限不遠了,想來這位便宜外公對自己的幫助或許在他自己看來并沒有那麽大,但甯緻遠覺得與他的感情還真是複雜。
除了給自己送了一個夫人把李今是許給了自己讓甯緻遠心懷感激,就是給了他幾個不得志的徒弟,不是那種考場上的書生弟子,而是作爲科學家的徐光啓他的徒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像孫元化那般專注于科研,放在一般人眼裏是不務正業,在他眼裏是真正的人才。
兩人的理念很相近,如果徐光啓走了,除了少了一個親人,他覺得更是少了一個知己。
徐府一片寂靜,大門緊閉,輕扣了門,管家見着甯緻遠有些苦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似乎是久違的笑意。
冬天已經快要過去,但是府中還是一片寒意,不知出于怎樣的心情,寇白門手心有些冒汗,一成不變的臉上也顯得十分忐忑,甯緻遠沖着女孩笑了笑,然後在管家的帶領下走到了徐光啓的卧室口。
“緻遠是緻遠嗎?”推門的那一刹那的動靜驚醒了裏面的老人,傳來一聲虛弱無力的問話,還有着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嗯”甯緻遠輕輕應了一聲,心裏百感交加,床上單薄瘦弱的背影在甯緻遠腦海中變成了四個枯瘦的字,大壽将至。
“你啊,先下去吧。”徐光啓被扶起身子靠在了床沿上,然後帶着深意地看了看旁邊那個似乎也上了年紀老妪和寇白門,屏退了她。
寇白門施了一個禮然後同樣忸怩着退了下去,這樣的場合她不習慣,也不适合,來見見面就可以了,她很開心,再待下去就适得其反了。
“這個小女娃也是喊我祖父”徐光啓眼神從寇白門的背影上移了過來,甯緻遠心裏歎息這點點頭,剛剛寇女俠确實是喊的祖父,正是甯緻遠囑咐的。
以往的任何時候這個老人就算身體再不行了,眼神總是銳利有精神的,但是卻此刻真的失去了光彩。
“人不風流枉少年啊”他說話帶着長長的尾音,竟然開起了玩笑。
甯緻遠也笑了起來,但怎麽看都有種心酸的味道。
“我這一閉眼啊,總是能看到過去的許多東西”徐光啓聲音很低很弱,似是在喃喃自語,但甯緻遠知道不是。
“我徐光啓啊,十九歲中秀才,四十二歲會試才得以中榜,之後更是仕途不順,一輩子到臨老了才有了些指望”
甯緻遠不知道這個老人口中的指望指的是他現在超脫于朝廷三朝元老的地位還是什麽,以甯緻遠自己的理解,徐光啓這輩子确實是不務正業,但是這個早期的天主教徒在後世影響卻是巨大。
“老夫比不得你爹,更比不得緻遠你啊”
或許也正是潦倒時候吃了太多的苦,所以見不得自己的孩子過上苦日子,所以才”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似乎睜眼太累,甯緻遠知道他是在說着自己的父母,也不做聲,不是他沒有良心,而是他實在沒有任何的理由去責怪徐光啓什麽。“但還好還是有了你啊。”
“老夫這一輩子都緻力于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從土地中走到深山老林,一直相信天地萬物總有它的規律,我大明,也過了兩百多年了,在以前那麽多的朝代中,絕無僅有了”
甯緻遠心裏一動,有種被看穿了的感覺。如果不算朝代分支,東漢西漢與南宋北宋之類的,徐光啓說的也或許沒錯,但甯緻遠覺得,徐光啓的意思不是維系的時間,而是大明這股氣節,而眼下關鍵的是,徐光啓這番話似乎是給明朝落幕的總結。。
“一輩子起起落落,算是活夠了,薩爾浒之戰明軍戰敗之後我大明的缺點已經暴露無遺了,軍隊問題太過嚴重,如果不是稚繩當的那幾年兵部尚書建起了東北防線,隻怕現在宮裏那位已然易主了”徐光啓似乎糊塗了,話語之中已經有些大不敬了,而稚繩值得就是孫承宗,袁崇煥的老師。
其實徐光啓本也不是多麽忠君之人,倒不是說他有二心,隻是經曆過西方思想潮流洗禮的他對于這種封建制并不是多麽擁護,在他眼裏,天地循環,乃是命數,但是這大明朝還是要盡力保的。
“許多年前老夫便請過先帝練兵,但是總是不見成效,當今聖上這般也是終于醒悟了。”徐光啓搖了搖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且如今大明苛稅嚴重前所未有,真正讓我看到了亡國的征兆啊”
“一個朝代的興衰,本隻要看他的稅賦幾何國庫盈餘便可但可笑的是,稅賦之高,但國庫中從來都未曾有過餘糧,我大明安在?身爲大明子民”徐光啓的話語有些悲憤,說是痛心疾首也不爲過。
“所以!”徐光啓雙眼突然一睜,然後看向甯緻遠,一字一頓說着,“千萬不要毀了大明啊”
甯緻遠點點頭,不再言語,這種事情上無需争論,就算被猜到了一些也不會有人有證據,他更不會承認什麽,就算是在徐光啓面前,誰也保不準這老人會不會對崇祯上奏,這樣崇祯必然會相信的,雖然事情既成沒有什麽大的影響,但名義上可就有些麻煩了。
“我是老了,但是緻遠你還正年少啊。”徐光啓點了點頭聲音又恢複成一副虛弱的模樣,仿佛剛剛的精氣神沒有出現過那般,“現在你的處境有些不妙啊,皇上這次是要将你貼身放在京城甚至宮内,這樣的生活想必你也不喜。”
“所以”
甯緻遠正了正身子,眼神一凝看着眼前這個喘着氣的老人,似乎因爲說話太多而有些累了,說直接點,剛剛都是這位老人在感慨,但是接下來說的就是正事了,他知道或許這就是他将要做的事情了,何去何從這個睿智的老人将爲自己支出一條去處。
他自己也想過,但感覺崇祯似乎那兒都不會放自己去,就算是在金陵,所以他便不想了,反正他有底氣,便什麽都不懼。
這次大同之戰後,他的名氣已經上漲到一個新的高度,毫不誇張地說,他已經功高蓋主了,他活捉了皇太極,這是大明史上頭一遭打敗後金,而且是完敗,或許在很多人眼裏,他已經不是不個普通人了,而且身上疑點還不少,所以想來崇祯都不會放心,憑心而論,就是如此。
“你與皇上說說,便去兩廣任個總督吧。”徐光啓終于緩緩說道。
“兩廣總督”甯緻遠陷入了沉思,徐光啓閉口不言,對于現在的他來說,說話都成了一種體力活。
兩廣總督是二品官職,數得上的大官,但是在徐光啓口中卻是如此的輕易,不是因爲他官職多大,而是甯大官人實在配這個語氣,甯緻遠俨然是一品大員了,就算是任兩廣總督,相信在絕大多數人眼裏都會認爲不公,被穿了小鞋。
坦白了講,一個兩廣總督,甚至比不上一個三品的地方巡撫,因爲那個地方太特殊,朝廷幾乎放棄了對那個地方的絕對掌控,當做了一個犯人集中營,隻是巡撫是朝廷派過去的,其餘幾乎都是本地的,在發配邊疆這個罪名中,兩廣地區是邊疆的一部分,犯了大錯的陳奇谕陳總督想必現在還在發配的路上。
而且更關鍵的是,這兒比起最亂時候的西北來說更亂,幾乎就成了土番的天下,大明在這影響力極弱,沒有之一。
“倒是一個好去處”甯大官人呢喃着,博取同情順便看着這大明的變化,而且關鍵的是,降服了這兒,那做事可就方便了許多,因爲這兒可是沿海的。
聽着甯緻遠自言自語的話,徐光啓便知道他想通了,臉上似乎有了些笑意,或許是因爲自己還能給他所關系的後輩一些幫助,但是滿是皺紋的臉上讓人看得并不真切。
“我老了”徐光啓又一次的說起了這三個字,心裏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看破世事的超然和落寞,“也沒有牽挂,除了”
甯緻遠認真聽着,他不知道徐光啓還會有什麽牽挂,但是自己一定會經曆幫他完成和照顧好的,莫非是家人?甯緻遠暗暗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徐光啓有什麽家人,也沒有興趣,接受一個徐光啓就夠了,他讨厭世俗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糾纏,而且既然徐光啓一直都沒有給他介紹,想必也是有着自己的考慮。
“——罷了罷了”徐光啓不知想起了什麽搖了搖頭,“你幫我照顧好一個女孩便好了。”
甯大官人眨了眨眼睛有些詫異,張開嘴想說些什麽但被徐光啓打消了。
“老夫累了”這句話爲這次爺孫兩人之間的會面畫下了一個句點。
并不完美,至少讓甯大官人滿是疑惑,但是心裏敞亮了許多,不過話說你沒和我說照顧什麽人真的好嗎?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在徐光啓示意下走出了房間。
不見寇白門,一個親衛領着甯緻遠在前走着,應該就是去找她了。
“白門”甯大官人一臉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場景,怎麽都感覺有些不對勁,他以爲寇白門該是被招待去了茶亭或者大廳一類的地方,而在這個顯得十分偏僻又寬闊的庭院中,他看到的是一臉好奇的寇白門,旁邊還有一個英姿飒爽的女子。
“你來了”寇白門轉過頭笑盈盈的,似乎很有興緻,“你看徐姐姐做的這個東西一閃一閃的”
而另一個女子,大概就是寇白門口中的徐姐姐,則是直接将甯緻遠忽略了。
甯大官人笑着将目光轉過去,然後便再也沒有移開,心中的驚訝無以複加。
怎麽怎麽可能會出現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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