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海英本來想說幾句圓場的話,他很信任同盟會,不過此時此刻看到這麽多人抗議,隻好緘默不語,以免多添麻煩。
一旁的廣東水師幾個戰艦管帶,還有第二标官員也全部都保持沉默。前者現在沒有主事人,無法統一思想;後者是主事人不在城内,不敢輕易發表意見。
身爲吳紹霆副官的鄧铿臉色同樣很糾結,他是同盟會會員,一向是贊同同盟會的決議,隻是這個時候也要顧慮到吳紹霆的想法。他微微沉了沉氣,然後走上前問了道:“吳大人,我們先不說其他,不知吳大人你到底是作何打算?”
吳紹霆苦苦笑了笑,輕松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說道:“林參謀,剛才的會議上還沒有決定軍事部的任命嗎?”
那林參謀官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因爲這個問題讨論了好幾個小時,會議進程都打亂了,所以隻好容後再議。”
吳紹霆拉了拉自己軍服的下擺,挺起胸膛說道:“既然如此,爲了革命大局。我願意提出辭呈。克強兄是赤誠的革命志士,同時他也領到過很多次起義行動,于資曆于經驗都比我強,希望諸位日後能好好配合克強的調遣。”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吳紹霆要是辭職了,那軍部這一圈人的利益讓誰來主持?這不是瞎胡鬧嗎?
這時,就連第二标的軍官和廣東水師的人都坐不住了,紛紛強調吳紹霆不能辭職。
第二标與第一标是一脈同宗,縱然是聽命于兩個不同人物的指揮,但好歹也是同一陣營。吳紹霆能否成爲軍事部長是小,但是一旦吳紹霆徹底辭職,那新軍這邊沒有了最高指揮官,莫擎宇也将孤立無援。至于廣東水師幾個戰艦管帶,當中雖然也有同盟會成員,可這幾天一直都是吳紹霆在處理軍務,糧草供應、軍饷劃分大家都很滿意,既然有滿意的現狀,爲什麽還要改變呢?
“吳大人”何福光還要說什麽。
“崇石兄不必多言,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說什麽。士元,你幫我起草一份辭呈,今晚就送到将軍府去。”吳紹霆果決的說道,他說完之後,不等衆人再勸說什麽,轉身就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衆人望着吳紹霆的背影,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起來。
晚上八點,鄧铿按照吳紹霆的吩咐,将辭呈送到了将軍府大院。
很快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全城,新軍士兵們情緒最激動,他們都隻認準吳紹霆一個領導人,什麽黃興根本就不認識。倪端、何福光還有許多第一标的軍官,這晚都陸續來到吳紹霆的居所,勸說吳紹霆收回辭呈。不過吳紹霆都是堅決的做出了回複,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圖。
同盟會那邊也都驚訝不已,他們雖然正在讨論軍事部部長的任命問題,可是就算吳紹霆當不上正部長,最起碼也會是副部長,新軍的領導工作還會交給吳紹霆來統籌。怎麽吳紹霆就這麽想不開,直接就遞交辭呈了?
這天晚上革命政府還有許多白天積累的事務要處理,一邊要回應那些地方士紳和其他實業派的同盟會成員,取得這些人經濟上的支持和民間号召力支持,一邊要與外國領事館建立關系,一邊還要聯絡全國其他省區的同盟會響應廣州起義。正是忙的焦頭爛額之際,隻好把吳紹霆的事情延遲到次日在處理。
哪裏知道僅僅隻過了一個晚上,次日清晨一大早,第一标上到參謀官下到班長,一共二十多人同時遞來辭呈。新軍士兵們一開始還有這些軍官安撫,可是現在大大小小的軍官都辭職了,情緒再次受到刺激,群起抗議了起來,差一點就扛着槍上街遊行去了。
除此之外,炮兵營、騎兵營宣布脫離革命政府指揮,以王雲爲首的革命政府警衛營也全部罷工,廣州局勢再次陷入了動蕩之中。
廖仲恺、胡漢民、黃興等人都看出了事态嚴重性,這時他們也清楚的認識到吳紹霆在心中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廖仲恺現在也後悔莫及,他事先完全沒有料到吳紹霆已經徹底掌控了新軍,此時隻希望能夠盡快平息這件事。他找到胡漢民,決定讓吳紹霆擔任軍事部部長,黃興出任副部長,陳炯明爲革命軍總司令。
胡漢民聽了廖仲恺的建議之後,臉色依然一片憂慮,他說道:“仲恺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震之在乎的不是一個部長的頭銜,他需要的是咱們對他的重視和重用。你看看他在東校場的軍部,他已經自任爲革命軍總司令,你讓競存再去擔任總司令,隻會徒增尴尬。”
廖仲恺神色很凝重,他嚴肅的說道:“可是不管怎麽說,我們現在需要控制一支武裝力量執行北伐,如果震之不肯出兵,那革命大勢豈不就此消退了?李俠如已經從雲南返回江西了,就等着我們這邊的援助,福建的孫道仁、徐靜清、許崇智業已取得聯系,還有上海的陳英士,湖北的劉複基、孫武、蔣飒斌,浙江的湯蜇先,這些人都蓄勢待發呢!”
胡漢民認真的說道:“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仲恺,你爲什麽不相信吳震之呢?當初可是吳震之冒死來救我們。革命大業尚未擴大,吳震之是明曉事理的人,他肯定會出兵的。”
廖仲恺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展堂,你最好馬上去見一見震之,向他說明我們未來出兵的計劃,如果他答應下來,軍事之事一切都能聽他安排。”
胡漢民點了點頭,說道:“我會的。不過克強那邊該如何是好?”
廖仲恺也爲難了起來,好歹黃興是跟孫中山是同一地位的人物,現在廣州新軍起義成功了,原定給黃興指揮的革命軍卻沒有着落,該怎麽向其交代呢?好歹華興會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這些年也多虧了有黃興在全國上下周轉,要不然革命勢頭豈能發展的這麽迅猛?
就在他們爲難之際,鄧铿再次來到将軍府,這次他是專程來把吳紹霆這幾天拟定的整編計劃遞交上來。還說昨天因爲太過匆忙,所以吳紹霆忘記轉達這份計劃書了。希望這些計劃能爲革命事業略盡綿薄之力。
廖仲恺與胡漢民立刻看了一遍吳紹霆的整編計劃,這可以說是吳紹霆這幾天時間的心血,也應證了廣州光複之後吳紹霆的工作重心。這份計劃中從整體到框架都羅列的十分詳細,甚至連革命軍的每月支出都做了預測。不過最讓廖仲恺、胡漢民眼前一亮的,還是吳紹霆計劃将廣州現有各部整編爲兩個師,其中一個師的正副師長即爲黃興、陳炯明。
“仲恺,你看看嘛,你完全把震之給想錯了,大家都是同盟會的同志,就不應該有成見!”胡漢民立刻說道。
“哎,這件事是我的錯。既然如此,展堂你趕緊去找震之把話說清楚。”廖仲恺有幾分愧疚,感歎的說了道。
中午的時候,胡漢民就找到了吳紹霆。他發現不止自己一個人關心吳紹霆的辭職,包括哪些第一标舊部,甚至陳炯明、譚人鳳等等,都已經把吳紹霆的居所圍得水瀉不停了。
吳紹霆正在收拾行李,他甚至都派人把去往香港的船票都買好了。
胡漢民到來引起了等在外面的衆人注意,第一标的舊部紛紛要求胡漢民挽留吳紹霆,否則他們也會跟着吳紹霆一起離去。譚人鳳拿出了長者的脾氣,訓誡胡漢民一開始就不應該鬧出這樣的岔子。陳炯明是代替黃興來挽留吳紹霆的。黃興并非不願意親自前來,而是考慮到吳紹霆的離去就是因爲與他發生沖突,所以不便露面。
“諸位稍安勿躁,諸位稍安勿躁,漢民此番前來與諸位用意一緻,務必要留下吳震之。之前之事是一場誤會,還請諸位千萬不要聽信什麽流言蜚語。”胡漢民在外廳的大門前,好言安撫了衆人的情緒。
“展堂,我與你一同進去。”譚人鳳走上前來說道。
“善公,難道震之沒有見你?”胡漢民有些奇怪的問道。
譚人鳳搖了搖頭,歎息的說道:“我也是才來,還沒有去敲門。在這裏遇到了競存和震之的部下,所以先聽了聽他們的意見。”
胡漢民稍微放心,他最擔心的就是吳紹霆現在真的鬧情緒,連譚人鳳這個革命老元勳都不肯一見了。之後,他與譚人鳳還有陳炯明一起走到吳紹霆房門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吳紹霆本人,他向來都是自理生活,即便位高權重也沒有雇傭任何仆人。
“善公,展堂,競存,不用多說,我已然知道你們的來意了。”吳紹霆看到門前的三個人,微微笑了笑,雖然嘴巴上這麽說,不過去沒有把客人拒之門外,閃身讓他們進來了。
三人進屋之後發現房間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三個行李箱都整整齊齊的放在客廳中間,在一張茶桌上,還放着護照和船票等物件。
胡漢民見狀,不由一怔,急忙說道:“震之,你這是做什麽,你真的打算離開廣州?”
吳紹霆從容的說道:“展堂,革命大業已有初果,我心懷革命之志,自然知道何取何舍。廣州一處的光複隻是起步,接下來的道路還很長,絕不能因爲一些細枝末節而影響前路的進展。我知道軍事部部長歸屬是小,但這卻反映了一個事實,我們同盟會内部存在矛盾。雖然我知道我這麽倉促的辭職很感情用事,不過這也是減少一個矛盾的辦法。”
不等胡漢民解釋,譚人鳳卻先說了道:“震之,你也知道這是感情用事了,軍事部部長既然是小事,誰來擔任都是爲了革命。縱然是震之你擔不得此任,可是革命大業總有你的用武之地。震之你口口聲聲說是爲了革命,現在卻一走了之,難道就不怕惹得一身不負責的背名嗎?”
吳紹霆沉默不語,他覺得譚人鳳這番話還是很有力量的,看來姜還是老的辣呀!
胡漢民歎了一口氣,跟着說道:“是呀,震之,知道的人認爲你是顧全大局,可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是故意使之。我們革命政府才剛剛成立,矛盾重重是在所難免,可矛盾歸矛盾,革命團體還是應當團結一緻才是呀。”
陳炯明點了點頭,認可的說道:“展堂先生此言極是,不管如何,團結是大。革命政府才剛剛成立就鬧出集體辭職之事,這不是讓鞑虜和外人笑話嗎?那我革命接下來的道路當如何走下去?”
他頓了頓,接着又說道:“其實是克強先生特意讓我來找你的。克強先生願意放棄軍事部長的職位,隻是希望震之你能萬事以大局爲重,盡快整頓軍務,發兵北伐。”
吳紹霆聽了衆人你一言我一句,表情雖然很凝重,不過心中卻樂得不行。他當然不會就這輕易辭職,辭職的目的就是以進爲退的示威。現在讓革命政府看到了他在新軍中的影響力,日後自然不會再敢搞這種排擠。其實說來,他對革命政府質疑自己領導軍事部十分生氣,這些同盟會的家夥還真是一群“炮哥”,起義之前說了那麽多好話,起義成功之後就想争取最大的控制權。
不過他也很清楚這些同盟會的本性,一群空有理想的人聚在一起,爲了理想可以做出任何的讓步,這就是二十一世紀評級的資産階級革命的軟弱性了。
這次示威是必須的,要給同盟會一個深刻的記憶,否則日後他還怎麽能上位掌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