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玉沉默，韓慕仙也沒有催促，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是沒有到如今的境界，佟玉一定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他已經到了天元境的極限，他也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和缺陷。

心靈上的不足，是他始料未及的。

沒有一個人知道該怎麽鑄就無缺道基，也沒有一個人知道該怎麽逆轉天命。

但佟玉很清楚，要想鑄就無缺道基，那麽自身不能有任何的缺陷，隻有自身完美，才可能鑄就無缺道基。

如果自己心靈上留下了陰影破綻，那麽自己永遠不可能鑄就無缺道基，更遑論逆轉天命。

體悟到的越多，越能明悟前路的艱難，竭盡全力小心翼翼猶自膽戰心驚，哪敢讓自己有這麽一個緻命的缺陷。

更何況，維持如今局面的，是忘兒的神秘之力。

佟玉不知道什麽時候忘兒會停止哭鬧，那股禁锢弑帝衛的神秘之力會消失。

每一秒對于佟玉來說都是煎熬，這是他面對的，比生死更難的時刻。

“會不會愛上你，我想試試。”

鼓足了勇氣，佟玉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相比是否會愛上韓慕仙，他更想爲自己的前路，保留一點希望。

姻緣紅線那邊的韓慕仙，傳來歡喜調笑之意，兩人身上的姻緣紅線同時大亮。

同心結在佟玉胸前浮現，一根紅線連接着同心結的一端，延伸向未知的另一端。

在同心結出現的刹那，佟玉便立刻感覺他和韓慕仙之間的聯系，驟然緊密了許多。

“放開你的心靈，不要排斥我和姻緣紅線。”

感應到韓慕仙的意念，佟玉幹脆選擇了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間，身邊的一切似乎都在遠去，忘兒的哭鬧，弑帝衛的殺意等等，都漸不可覺。

天地之間，隻剩下他和韓慕仙。

恍惚間，韓慕仙似乎跨越了空間，出現在他的眼前，和他面對面。

而他和韓慕仙的兩顆心，更是近在咫尺，比任何時候都更能感應彼此的存在和心意。

兩顆心在彼此靠攏，在碰觸，心靈層面上的交融，比肉身更加觸及靈魂。

韓慕仙和佟玉誰都沒有經曆過這樣的情形，佟玉能感應到韓慕仙的羞怯和慌亂，韓慕仙也能察覺到佟玉的遲疑和掙紮。

這一切，和修爲無關，和其他一切都沒有任何關系，這是純粹的心靈的碰撞。

停留在最後的邊緣，兩顆心還差一點沒能徹底融在一起。

佟玉在遲疑，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此事不是像韓慕仙說的那麽艱難，可能韓慕仙自己也不知道。

若他真的選擇毫無保留地和對方心靈交融，敞開心扉，那麽他的許多秘密都無法再保留，韓慕仙必然會輕易得知。

并且以後他也無法再以黑白符文的生死之力來壓制姻緣紅線，韓慕仙能随時感應到他的存在，再也斷絕不了聯系，隻會更緊密。

小心翼翼地彼此試探了一番之後，韓慕仙率先對佟玉敞開了心扉，佟玉從她毫不保留的心念中，瞬間知道了許多。

原來韓慕仙這次之所以願意相助自己，是她自身也遇到了什麽爲難的事情。

雖然佟玉不可能直接從她那裏得知到底她遇到了什麽事，但卻清晰無誤地感應到韓慕仙内心深處的猶疑、彷徨，隐隐的害怕和憤怒。

偶然間和佟玉的這次聯系，讓她有了突如其來的想法，做了這樣的決定。

而韓慕仙這樣做，也含有對佟玉的歉意，以及諸多複雜的感情。

不知不覺中，佟玉也對韓慕仙徹底放開了心扉，兩顆心終于毫無保留地交融在一起。

或許刹那，但更像是永恒，兩顆心彼此癡纏，一直到地老天荒。

佟玉和韓慕仙，都各自在對方的心靈上留下了自己，也僅屬于自己的烙印。

姻緣紅線所化的同心結，把兩顆心就此徹底鎖定，似乎永不可分。

除了彼此，他們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一刹那間，佟玉心裏發現，韓慕仙成了自己的全部，甚至是他存在的意義。

爲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付出任何代價。

三生無悔，至死不渝！

“不，不會這樣的。”

佟玉心中本能地浮現出抗拒的意識，他心中想法剛出現，韓慕仙便感應到了。

對方的喜怒哀樂，内心的一切變化，都清晰直白地呈現在對方面前，無從隐瞞。

佟玉瞬間便感到韓慕仙的心冷了下來，傷心難過的情緒頓時在兩人心間彌漫，前所未有的心痛取代了一切。

佟玉面對過死亡，遇到過各種艱難困苦，但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心痛。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因爲韓慕仙的傷心難過。

悔恨的情緒在他心底浮現，他心中開始自責，剛才不應該生出那樣的想法。

但他心裏卻清楚明白，他不可能瞬間愛上韓慕仙的，這是不正常的，他也不應該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愛上她的。

但是他的心，卻違背了他的意願，悔恨自責等等情緒的出現不由他。

感應到佟玉的心緒變化，韓慕仙的心也有意識地退縮，隻是她也同樣心不由己。

一時之間，各種複雜地情緒在兩人心間此起彼伏，而始終不變的是心痛。

佟玉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态，他甚至有些後悔太過輕易地答應韓慕仙，内心深處的抗拒卻又讓他痛苦不已。

韓慕仙那邊也極不平靜，各種念頭想法此起彼伏，也都被佟玉清晰地感知。

兩人誰都沒有向對方傳遞什麽，但各自的心境卻都一覽無餘。

就這麽沉默着，各自都忘卻了外界的一切，直到佟玉被忘兒驚動。

不知何時，忘兒體内發出的青光在減弱，她也逐漸停止了哭鬧，而佟玉被禁锢的形體也逐漸恢複活動力。

暗自歎息一聲，佟玉把注意力從韓慕仙那裏拉回了現實，緩緩睜開了眼。

隻是，縱然睜開眼，但兩顆心卻依舊緊緊連在一起，韓慕仙就宛如在他身邊，在他對面，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佟玉經曆過很多時刻，如死亡邊緣，如孤獨絕望等等，但從未體會過如此刻這般，不管他處于什麽樣的境地，都始終有人陪伴左右。

從此，他的心，再也不會孤獨！

抱着忘兒，佟玉緩緩轉過身，直面弑帝衛。

少了青光束縛禁锢，近在咫尺的弑帝衛繼續向佟玉殺來。

沖銷戰意，無邊殺氣不減，可怕依舊。

隻是此刻，他們和佟玉之間突然好似變得無比遙遠。

咫尺天涯！

雖然他們距離佟玉很近，不過咫尺，卻又像是隔着無限時空，隔着星河遙遙相望。

而他們發出的戰意和殺氣，也如清風拂面，對佟玉再也造成不了一點傷害。

佟玉抱着忘兒，就這麽直直地走向了弑帝衛，從他們的身影中穿過。

他們縱然揮舞着殘破兵器，竭力厮殺，但一切好似幻影般，劃過佟玉的兵器根本沒有碰觸到他的本體。

佟玉神色木然地穿過了弑帝衛，心中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意味。

韓慕仙所言不虛，姻緣紅線更是比他想象的還要神秘得多，直觸心靈的力量，讓他心情非常沉重。

如今，他的心裏隻剩下韓慕仙，總有其他人的影子，也在他的心裏留不下任何一點痕迹。

弑帝衛無論曾給他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此時在他心裏也如幻影，驚鴻一瞥，了無痕迹。

當佟玉穿過所有弑帝衛，他背後的弑帝衛如同泡沫一般一個個相繼破碎。

在這一關，真傳試煉之路本來就是利用試煉者自身的心靈印記來對付自己，當佟玉心靈上的這些痕迹不存，他們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

跨過弑帝衛，佟玉有點茫然地繼續向前走。

隻是，此刻他關心的已經不是這次試煉了，心中所想，幾乎全都是韓慕仙。

茫茫然又走出幾步後，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前路上，又一個攔路者。

佟玉眼神恢複些許神采，看着前方的模糊人影，尤其是人影手中的一杆星矛，半響吐出兩個字：“少君。”

出現在前路上的，竟然是少君。

隻是，少君的身影隻是模糊一團，根本看不清楚具體的形體。

若非他手中的碎星矛實在是太過熟悉，佟玉也沒法一下子就認出對方的身份。

真傳試煉之路雖然顯化出了少君，但是這個人影一直明滅不定，似乎随時都可能散去。

盯着少君，尤其是他手中的碎星矛看了半響，佟玉謹慎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雖然少君出現在這裏的隻是一點影子，但碎星矛實在是太可怕了，佟玉也不敢說自己現在就能無視碎星矛。

在佟玉邁出第二步的時候，模糊人影手中的碎星矛擡起，向佟玉刺來。

佟玉當即便要全力防守，隻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他識海的那一道碎星矛烙印突然動了。

或許是感覺到被虛假影像挑釁，碎星矛從佟玉識海中飛出，輕易地便破碎了假的碎星矛虛影。

而當假的碎星矛散了之後，擋在前路的模糊身影也就此消失。

佟玉暗自松了口氣，同時心中也隐隐明白了過來。

真傳試煉之路，很可能是憑借他對碎星矛的深刻記憶，才模糊顯化了少君身影。

換言之，少君身影是以碎星矛爲依托而顯化出來的。

走過少君與碎星矛所在，當佟玉繼續向前時，韓慕仙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