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羅雲城，暴雨似乎有下個不停的趨勢。

董長英踉踉跄跄地走出去之後，蘇安甯也帶着兩個護院冒着大雨離去，到别的地方去尋歡作樂去了。

兩名丫鬟立即走了進來收拾着地毯上的血迹污漬，伶露春擺擺手拒絕了貼身丫鬟的扶持，獨身一人穿上罩衣，來到後院二樓走廊的雨亭面前，這兒有一扇雨窗正半開半掩着，因爲外面有長長延伸出去的雨簾做遮掩，所以盡管窗戶開着，外面的暴雨傾盆，雨簾便進不來。

在這雨窗面前，此時正有一身材颀長的俊朗男子臨窗而立，男子一身素雅潔白長衫，頭上梳着君子髻，右手負于身後握拳墊腰，左手放于腹前，把玩着一對上好的玉核桃。

羅榮海。

妙音坊第一琴師羅榮海。

伶露春輕輕咽了口口水，見到羅榮海的第一時間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由衷的笑容，她蓮步輕移，像一隻小野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到羅榮海身邊，輕聲開口笑道：“羅公子，今天好雅緻啊，來這裏賞雨了。”

羅榮海微微側身，向伶露春含笑微微點頭緻意，而後微笑說道：“哪裏好雅緻啊，今天暴雨來得猛烈，咱們妙音坊的客人少了一小半，這不我也就忙裏偷閑的，來這兒躲會清靜了。”

羅榮海聲音極其富有磁性，嗓音略帶沙啞，但是連貫起來之後卻又極其富有魅力，羅榮海身材颀長，相貌俊朗，再加上氣質不凡，端的是妙音坊裏第一美男子，其實也不僅僅是妙音坊裏的第一美男子，在羅雲城這些世家公子哥兒的圈子裏也能排的上号的，多少未出閣的少女對羅榮海抱有由衷的幻想，甚至有多少已經成家的少婦，都對這羅榮海抱有藏在心底的愛慕之情。

伶露春便是這些女人之中的一個。

“羅公子的琴藝造詣在整個羅雲城那都是魁首，當年那一曲夜叉探海，讓羅雲城的琴業四大家全部黯然失色，兩個當場摔琴，一個出走雲遊，還有一個口不擇言，當時的風光，那可是在整個羅雲城年輕人之中一時無兩啊。”伶露春的一雙眼睛都被笑成了月牙，此時她臉上的笑容不是像面對蘇安甯那般程序化的笑容，而是像一個得到自己喜愛玩具的少女一般，發自于内心的高興愉悅，“當年咱們整個妙音坊能在這兒站住腳跟，真是多虧了羅公子當年的技壓群雄啊。”

“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我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沒想到伶姑娘還記得。”談起自己的風光往事，羅榮海臉上沒有半點變化，隻是淡然笑着擺了擺手，“羅某可不敢居功自傲，妙音坊能開起來，完全是因爲咱東家的支持和謝小姐的扶持啊，羅某隻不過是一個下九流的手藝人而已，哪裏當得起伶姑娘的這般贊譽。”

提起謝小姐三字，伶露春臉色下意識地變了變，不僅僅是因爲尊敬，還有幾分恐懼在裏面，可見謝家謝楠的手段，并非一般人。

羅榮海又輕輕歎了一口氣：“現在妙音坊的不如以前了，這兩個月的流水比以前少了兩成，謝小姐雖然沒說的，但是能看出來，每次到這妙音坊裏，性子都不如以前和藹了，咱們還是得想想辦法啊。”

謝楠此人，在羅雲城的圈子裏也算是隐隐約約出了名的，尤其是對于風流男子的喜好，比她的身份更爲出名，羅榮海一個如此風流倜傥之絕頂琴師，自然是謝楠要狩獵的目标，但是不知爲何，這羅雲海卻是一直未于謝楠走得太過親近一些，但是伶露春卻能看出來，每次謝楠來到妙音坊裏以後，盯着羅榮海的雙眼都仿佛着火了一般，伶露春每次看了都有一些害怕，生怕在沒人的時候，這個謝楠謝小姐直接把羅榮海生吞活剝了。

在心裏猶豫了良久之後，伶露春往前輕輕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小聲說道：“羅公子，你……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你的手指頭，那是老天爺賜給你的禮物，但是……但是你也知道，這個羅雲城裏，确實有些人，是咱們這些下九流的手藝人抵抗不了的，該認命的時候，還是得認命，這……這不丢人羅公子，我是知道，你心裏是一個好人的。”

羅榮海笑了笑，不過此時的笑容裏卻加了幾分誠摯的暖意：“伶姑娘放心，對于這些事情，我心裏有數的，咱們現在寄人籬下，有些事情，該當有自己的堅守，但是有些事情，卻是強求不得，我心裏明白，隻不過……隻不過這事情真發生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一時半會還有些轉不過彎來。”

羅榮海随意說了咱們二字，卻讓伶露春心中深深一暖，原本伶露春自家的事情自己知道，她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很多男人看來，是高高在上的花魁，無數男人一擲千金，隻不過是爲了能與自己春宵一度，但是等到自己過了二十，年老色衰的時候，自己在那些臭男人的心裏，也不過是玩物一樣的地位。

這種生活在伶露春眼裏早就被一眼望到底了，她不是沒想過擺脫這種生活，但也隻是年少無聊之時的幼稚幻想罷了，現在她明白自己就是一個金絲雀的地位，所以也就不想着去擺脫這種事情了，燕雲樓裏錦衣玉食的生活，早就把她原先少女的幻想磨平了，現在周轉于不同皮囊不同身份但是抱着相同目的的男人之間的時候，她甚至有些享受這種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感覺了。

以後的事情管他呢，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重要啊。

但是當今日，羅榮海以這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出“咱們”的時候，伶露春心中那個有些懵懂無知的少女似乎又一下子活過來了。

羅榮海一直看着窗外的暴雨，所以并沒有關注伶露春心中的天人交戰，他把玩着玉核桃轉移開了話題：“據說……城東邊剛剛開了一個‘鳳鳴樓’兩三天以前就是他們開張的日子，雖然是個剛興起來的勾欄，但是據說那幕後東家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單單是爲了開這個鳳鳴樓，砸進去的銀子就上萬兩，鳳鳴樓的規模不小，而且是突然起來的，來勢洶洶，怕是不懷好意啊。”

“鳳鳴樓？沒聽說過……”伶露春基本就沒有出過燕雲樓的機會，她生性慵懶，就算有機會也輕易不會出去，所以剛才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根本沒聽過鳳鳴樓這三字，“羅公子的意思是，咱們妙音坊少的這些客人，都是被這鳳鳴樓給拉了去了？”

“有一部分是天氣原因，但也有一部分确實是因爲鳳鳴樓而起的。”羅榮海說道。

“嗨，那些男人們，腦滿腸肥的，對于這種事情，他們也就起個新鮮勁，過去湊湊熱鬧罷了。”伶露春掩嘴輕笑，“羅公子完全不必擔心，這些男人啊，過段時間也就回來了，那鳳鳴樓也就是夠他們打打牙祭的，但是咱們妙音坊才是他們這些臭男人的家啊。”

羅榮海點了點頭：“但願如此吧。”

“再者說了，現在想做勾欄，那可不是銀子多就能做的，方方面面都得打點照顧到才行。”俗話說久病成醫，伶露春自小在勾欄裏面長大，對于勾欄裏的事情自然也是看多了便會了，現在說起勾欄裏的事情來，也是頭頭是道，“而且勾欄裏最重要得，還是姑娘啊，沒姑娘，哪能抓住那些臭男人的心，呵呵，我看那個所謂的鳳鳴樓，也就和之前起的那些勾欄一樣，風光一時，過不了兩個月就得賠錢支撐，最多半年，就得低價轉手甩賣，羅雲城雖然不大，但是也絕對算不上小，上萬兩銀子糊裏糊塗地扔進去，不過也就是打個打點的水漂罷了。”

“鳳鳴樓還是不可小觑啊。”羅榮海把窗戶稍微關了關，搖頭歎息道，“就是今天早晨，我聽咱那些老熟客說，鳳鳴樓捧起來四大頭牌，這四大頭牌啊，看起來還是有些本事的，不僅模樣俊俏，也有幾分才藝，四人分别對應着琴、棋、書、畫四門才藝，而且這四人甚至可以說是精通，尤其是那四大頭牌之首，一個喚作雪音的淸倌兒，模樣可人，氣質清冷，而且就連那對弈的本事，竟然與郝大家對了大半個時辰，雖說最後是投子告負吧，但是她的藝業本事，也足夠驚人了。”

伶露春微微一怔：“郝大家，那個郝大家？”

羅榮海略帶苦笑：“自然就是郝登郝大家了，也不知道爲什麽，這個一向清高，看不起我等俗人煙火氣息的郝大家竟然屈尊去了鳳鳴樓，你說去也就去吧，你赢了倒還好，但是赢還赢得這麽費勁，這不就等于變相地替鳳鳴樓起招牌嘛。”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伶露春微微抿了抿嘴唇，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這鳳鳴樓開業以前，難道沒有向我們妙音坊遞帖子？”

羅榮海臉上的苦笑更嚴重了些：“别說帖子，就連招呼都沒有打。”